博爾大石到底是一代梟雄,北湖草原上數百年一齣的人傑,這些疑問既然搞不清楚,他就不去想了,他選擇了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戰!
如果繼續往京城裡面打,以蕭洛辰的本事從背後掩殺上來一定是雷霆萬鈞之勢,前面的漢人們得知了援兵到來的訊息們也一定會殊死抵抗,到時候窩在京城的民宅裡面一邊打最慘烈的巷戰一邊被前後夾攻,這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主帥會做的選擇。
博爾大石選擇了收回力量來上一仗,如今突破南門的部隊不過是他的先頭部隊,他的大隊還沒衝進京城,北胡人習慣於輪番衝陣輪番休息的方式同樣讓他有的是生力軍,幾乎是在衝到城外的同時,他清楚地看到了不遠處那揚起的塵土,清楚地看到了那遠處不斷迫近的對手軍隊。蕭洛辰的先鋒來得好快,轉瞬間,距離南門外北胡人的營地後隊已是隻有一箭之距。
很多目力強的北胡人幾乎都已經看到了這支軍隊的服色,那是徵北軍的服色。可是幾乎所有的北胡兵將們都有一種錯覺,眼前這支軍隊又不像是徵北軍,不是說蕭洛辰手邊的兵馬應該是徵北軍的殘部麼?為什麼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沒人能說清楚。因為這支軍隊的氣質已經變了,不再像曾經的徵北軍那樣穩如泰山,一路行來,有個男人已經給這支部隊注入了一種不一樣的靈魂。
哀兵,如今這支部隊的靈魂叫做哀兵。哀兵出陣,極少有遊刃有餘好整以暇的從容,卻多了一種血性的悲壯與一往無前的慘烈。
那是一支怎樣的部隊啊,全軍戴孝卻又勢若瘋虎,就好像一把利劍切開了南門方向北胡人的後陣,原本怪獸一樣巨大的投石機一個個冒起了濃煙,繼而轟然倒下。
「好強……這才是蕭洛辰的兵嗎?」博爾大石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挑,他幾乎是在衝出城外整頓兵馬的時候就已經下達了兩條命令,讓放棄後陣一切器械物資,讓士兵們向兩翼分散的命令。可是北胡人的調遣竟然不如他們突進的速度快,轉眼之間,後陣已經被打穿了個通透。
「我的馬奶酒呢?」
博爾大石陡然一聲大喝,旁邊的親衛伸手遞過了一個皮袋。這一袋馬奶酒從草原帶出,經歷了大梁和北胡之間的千山萬水大軍鏖戰卻始終封存著。此時此刻,博爾大石拍掉了皮袋子上的蠟封,一仰脖間只入喉中——這是北胡人在與最尊敬的對手生死對決之前的最高禮儀,而博爾大石的心中,如今這世上值得他如此做的人只有一個!
在那被穿透的後陣前,一個由大梁騎兵組成三角形尖陣已經出現在眾人眼前,這是徵北軍最典型的陣型,甚至可以說它代表著大梁騎兵們的一個時代,而在這三角陣型最前方的銳利一點,一個白衣白甲的男子嘴角上正掛出了一絲招牌式的詭異微笑。
「蕭洛辰!」博爾大石把手中的馬奶酒一把拋向了身後,仰天大叫道:「可還記得當初京城之中,你我戰陣之約否?今日一戰,某與爾以天下為注。」
「博爾大石!」蕭洛辰橫槍躍馬,銀槍一指之際吼聲裡卻充滿了悲憤與哀痛:「天行有數,不予暴者。還我父兄命來!」
無論是漢人還是胡人,這一次兩方都沒有退路,血性和勇氣雙方都不缺乏,各自的領軍人物也都有著必能擊殺對方的信心,無數的戰士們跟在他們所信奉的領袖後面,各自化成了一股滾滾洪流奔向對方。
噹的一聲大響,破虜銀槍與大日金弓猛地相擊在一起,巨大的馬匹衝擊力之下,無論是蕭洛辰還是博爾大石都無法停住腳步,一擊之下誰也沒能傷得了誰,各自錯蹬而過殺入對方陣中。而在他們身後,大梁與北胡的騎士們則是奏出了這個時代重騎兵對撞的最強音,彼此對沖之下,滿目皆是翻到的戰馬,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擊落馬下,對手之間甚至沒法給那些摔落的目標補上一刀一槍,接踵而來的馬蹄就已經將他們踩成了肉泥。
在騎兵身後,是雙方陣營各自密密麻麻的步兵,一人高的重盾,碗口粗的長矛,雪亮的戰刀。士兵們交織著砍殺著嘶吼著,用盡全力地把兵器捅進對手的身體,然後再被其他人用利刃的冰冷收割自己的亡魂。
生命與死亡,成敗與傾覆,生存和沒落,恩仇一朝。這是一個決定兩個國家,甚至兩個民族命運的一戰。從中原到塞外,從大梁到北胡,這個時代裡最耀眼的兩顆將星,開始了他們宿命中必然的最終碰撞。
而與此同時,在那遍地焚炎的京城裡,在剛剛經歷過一場劫難的蕭府中,一碗虎狼藥正堪堪熬好遞進產房,遞到了安清悠的嘴邊。看著面前產婦蒼白到沒有血色的面孔,看著她那滿臉的汗珠,產婆的手竟然也有些微微發顫。
「五奶奶,您可想好了……這藥一灌下去……」
「我知道,要麼順利產子,要麼母子俱亡是不是?如果不喝,現在還來得及保大人棄孩子對嗎?」安清悠的聲音很微弱,臉上卻居然掠過一絲微笑,眼睛微微的閉了閉,那一瞬間的表情似是在回味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我要活著,我要我的孩子也能好好的活著!來啊!」一雙眼睛猛然的睜開,裡面透出的是滿滿的不肯低頭,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一個不願失去自己孩子的母親。
黑色的藥汁伴著辛辣的氣味灌入喉腔,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