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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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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雨時,天色愈發陰沉。

大風席捲,兩人在青州知府住處下了馬,杜明臻甫一落地,眼睛便痛了。

到處都是血跡,連帶著空氣中都有血腥味。府前的屍體還剩一兩具,滿身是血地躺在那,都分不清到底是哪裡受了傷,怎樣死的。石墩處的屍體雙目圓瞪,死不瞑目,斜上方正是「青州知府」四字牌匾,繪金大字,看得人愈發悲慼。有三歲孩童扯著他的胳膊嘶啞哭喊,似乎是至親的人,「爹」字悶在喉嚨裡發不出來,杜明臻卻是聽到了,眼淚差些跟著小兒一起滾下來。還有另外一具屍體,也是難民,衣衫襤褸,手裡捧著個破碗,裡面還有幾粒米,如今也被鮮血染紅了……

「主子,我們可要避一避?」初兒不忍再看,顫著喉嚨問她。

「全是亂棍打死的?」

「是,初兒親眼所見……」

「是我害了他們……」沉沉吸了一口涼氣,杜明臻哽了哽,「想不到司馬安易這麼狠,我竟是低估了他們……」

「主子,我們先回去吧……」

「絕不回!」心頭竄著一股密密麻麻的碎痛,杜明臻攥緊了拳頭,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孩童的哭聲惶然在耳,如驚雷一般讓她渾身一震。原來有官兵將那屍體抬走了,孩子只踉蹌著步子跟著屍體一處走,哭得滿臉是淚。杜明臻忽然有一種頹敗感,讓她無能為力備受折磨,就在此時此刻,杜明臻覺得自己竟然可笑至極……

「喲,這可是安明王妃,好久不見啊?」一聲嘲諷,讓杜明臻緩緩抬起頭來。

「歐陽卿王,司馬卿王,別來無恙。」她看著他們,雙目隱著怒火。

「這裡太腥了,倒是嚇著安明王妃了。」反手撣了撣袖子上的塵土,歐陽謙呵呵一笑,滿臉贅肉讓人厭惡,「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就把難民趕到這處來了。不明顯要喪我大齊的氣數麼,乾脆殺的乾淨,不然看著就眼髒。」

「就不怕告到皇上那處嗎!」拳頭越攥越緊,杜明臻脫口而出,字從齒牙間挨個迸出來。

「告?笑話,天高皇帝遠不說,就是告了,難民全死了連個證人都沒有,拿什麼告?」眉毛一挑,歐陽謙嗤之以鼻,「我的確吩咐青州知府亂棍打死難民。誰讓他們不識相,敢擋本卿王的路!」

「王妃還是回去吧。」音未歇,一旁的司馬安易也衝她笑道,「勸王妃一句,漕運不要再插手了,不然,會死的很慘……」

「不插手,就看著你們同流合汙再殺死幾百個難民嗎?」噙風出口,杜明臻反是剛烈起來,冷冷一笑,「誰看誰的笑話,也不一定吧!」

「若是王妃還想繼續把人安插在管家那裡,鄙人不妨再勸一句,免了吧。」漸斂了笑意,司馬安貼在杜明臻的身前嘖嘖道,「可惜那人命太硬,讓我差下人割了三十刀才死了乾淨。」

「你!」鼻息微滯,杜明臻直覺得耳前嗡鳴,讓自己險一踉蹌。

「主子,要下雨了,回去吧,回去吧……」淚懸在眼角,初兒聽不下去,一個勁兒地扯她的袍子。

待她回過神來時,歐陽謙與司馬安易早已隱在知府朱漆大門後沒了蹤影。天際暗沉,但聽轟隆一聲,瞬間大雨傾盆,有雨滴子淋在她的唇角,她恍惚吃了一口,竟覺得有血的味道……

蒹葭閣,掌一盞明燈,鋪一張箋紙,墨未乾。

羊毫筆尖沾了墨汁,失神半日,杜明臻終是展袖於箋紙之上,目光沉穩。

「漕運一事,二人貪有百萬。可上報朝廷,此有一紙證據,雖不足,亦可做承堂之證。今二人打死難民數百,屍橫遍野。更有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實不能忍。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名治!速寫摺子,斥其萬惡之罪行。吾等佳音。杜明臻親書。」

自初兒手中接下一紙賬目,杜明臻眸光一暗,只覺得那賬目重有千斤。

「可惜那探子死的太慘……」眼瞧得她接過去賬冊,初兒忽又想起司馬安易的話來,不覺哀嘆一聲。

「有什麼慘的,三十刀也少了。」兀自將兩紙放進信封,杜明臻清寒出聲,「他定是在被殺前便背叛了我們,司馬卿王這麼做,是做給他的手下看的。叛者,死不足惜!」

「是。」初兒低頭應著,心底隨也明朗。主子面兒上雖不說,心裡卻早已把一切都看的跟明鏡似的了。

以蠟燭油緊緊封了信皮,杜明臻展目看了看窗外。雨打芭蕉,淅淅瀝瀝,如泣如訴。

暮色四合,窗外依舊是雨絲淅瀝,垂落在青石板間,惹了一地潮溼。

膳堂做下的晚宴沒吃半口,杜明臻只覺得頭悶,一手扯了蓑衣披上,趁著初兒去掌燈的當口,徑自一人出了醉江樓。

醉江樓臨江而立,步出三里長街,便是青山綿延,江水湖畔。

雨絲子一下一下濺落在江面上,蕩起圈圈漣漪,連曲迴環。展目遠望,有數峰綿疊,依水而起,頂崖聳峭,直達天邊。

時以夜暮,周遭一片鴉青色,江上銀光萬頃,舟銜齋舫,迤邐成畫。微風拂過浩瀚湖面,映下粼粼波光似繁星搖曳,閃出一分銀河之景。碧玉的石湖岸邊更有漁火歸鴻,拓下萬里江面,如蓮出玉池,萬里佳景。

沿堤信步,杜明臻吸了口夜間的涼氣。雨絲墜入眼簾,倒讓她變得安靜下來,雜事一俱拋到腦後,於此只有月白風清水細江長。

梅子青黃時。收目於岸,杜明臻腦中反是念閃出這五個字來,五字,字字猶如血咒般捆縛著自己。猶記得兒時,母親常常拿著未熟的梅子給自己吃,她那時特別嫌棄,覺得沒有熟透的好。直到長大了才明白,母親只有這個季節才能出青樓去畫舫唱曲兒,青黃梅子裡,裹著一顆慈母心腸。那時候怎麼就不明白呢,只是覺得未熟的梅子又澀又酸,入喉發苦,原來都是滴了母親的淚的緣故……

「夫人,有人請您入舟一敘。」恍惚間,有一僕人前來躬稟,所指處恰有一扁舟立於江間。

琴聲緩緩響起,翩若驚鴻。

抖了綠蓑青笠,提裙踏上舟來,恰逢琴聲淡出尾末,再至掀起船簾子時,早已化成清風一縷。

「怎麼不彈了?」微扯了笑,杜明臻眸中忽有了暖意,藉著舟頭一盞漁火看著他道,「這琴怎麼沒見你在府中彈過?」

「琴聲是喚你來的,既然你來了,我也無需再彈。」淺淺一笑,清潤出聲,安文曦反手推了琴,「這一路走來都有為夫的琴聲相伴,可有舒爽些?」

「舒爽的是你自己吧?」長噓出一口氣來,杜明臻伏案緩緩坐到他的對面。船艙不大,一方木案,兩隻蒲團,他彈琴那一處還立了盞青釉孤燈,燭火併不刺目,漾著暖意。她四周看了看,方才發現舟帷處還放著一尾綠綺琴。

「你知道我來?」隔著木案一把握上她的掌心,冰涼觸感直擊心底,安文曦微微蹙眉,「你不是穿著蓑衣來的麼,沒打傘手指竟然也這麼涼?」

「我天生體虛。」方要從他掌心撤出腕子,卻不想他反手握的更緊,杜明臻心知徒勞,才又道,「李行說你明日才會到,怎麼現在就來了?」

「呵……感情你們兩個將我騙來的?」微一嗔怒,安文曦伸手將她另只一腕子也握過來暖著,「他給我修書也是你指使的吧?我的人,何時變成你的人了?」

「你的人不忠,怪不得我。」杜明臻將頭轉到一邊,不去看他,心底反而有些羞愧。以他妻子的性命做威脅,她拉人的手段,確實殘忍了些。

「也不盡然吧。」掌心兀然一緊,安文曦復笑,眉宇間清朗明潤,「我看得到我的人對我忠心,卻看不懂你的人對你死心。」

「我今日給陳沛白寄去一封信,外加一紙證據,你說皇上會插手麼?」杜明臻沒有順著他說那些馭人之術,反而將心底的疑惑說了出來。

「我說的話,你從來都當耳旁風。」暗歎出一口氣,安文曦連連搖頭,「一紙證據太少,你寄去十封書信都不見得管用。更何況皇上既然將漕運一事交給他二人,必然是很信任他們,你這麼做反而害了自己。」

「怎麼做才能讓皇上懷疑?」

「只能聽天由命。」唇角斂了笑意,安文曦認真看著她。

「你來是要幫我的麼?」似乎跟他兜不起圈子,杜明臻沉聲道,「今日歐陽謙與司馬卿王殺了三百一十二個難民,你真能袖手旁觀?」

「你是在自責?」燈火微醺,安文曦微眯了目,「你的心不靜。」

「靜不靜可有區別?我靜下了,那些難民就不用死了嗎?」

「死者已矣……」安文曦漸覺她的手暖了,這才緩緩放開,「你如今自責也沒有用,不如想個好法子,讓他們償命就是了。」

「你有好法子?」杜明臻眸中一亮。

「法子陳沛白早就給你了,是你不會用。」他又拉過飛泉琴,隨手撥了兩三聲。

「你是說,楊守謙?」呼吸一輕,杜明臻想了想,「我當初還打算,等懲治了歐陽謙與司馬安易,便可以讓他押解二人入京的。」

「我來時發現,漕運船隻盡數都停在青州河堤,那堤壩陳年腐舊……如果你想扳倒他們,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是說……」見他這樣說,杜明臻忽地想到什麼,方要再說下去,卻被他一忙打斷。

「為夫既然來了青州,你就不能讓爺快意一次,非得處處言政,時時說敵麼?」

「如何快意?」杜明臻淺淺而笑,面如桃色。方才聽他稍一點撥,自己竟豁然開朗了。

「山麓悠然,盞盞漁燈,陣陣水花,繁星點點,可作琴聲。」安文曦抬眸看著她,指尖處卻挑起琴絃,淡笑道,「我們於此泛扁舟輕卷,睡江南煙雨豈不更好?」

「奉陪到底。」

唇角一笑,兀自拿了綠綺過來,轉軸撥絃,竟與他指下的飛泉琴相得益彰。

閒夜坐明月,幽人彈素琴。白雪亂纖手,綠水清虛心。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月色皎然,曲水湯湯。兩琴時扣時懸,時動時靜,時而暢達,時而明意,時而清朗,時而細柔,竟是天上人間少有的堪配。舟外仍有雨聲,點滴化入江心,泛起層層漣漪,一波又一波,一環又一環。

月色下,江夜裡,他凝著她的眸,淺淺一笑。聲音灌進清風裡,迴盪在山麓間,都似在說——這一世,唯願與你泛扁舟輕卷,睡江南煙雨,甚好,甚好……

這一場梅雨,竟足足下了三天。

五百里加急信函送到杜明臻手中時,正是第三日酉時,日頭剛從雲彩裡跳出來半米,說不上曬,淺淺地只露了一角。

蒹葭閣內,看完信後的杜明臻踱步走到窗根處,眉頭皺的更緊。四日里給京城寄去五封信,然而景仁卻仍然無動於衷,難道他真不相信歐陽謙與司馬安易殺死難民貪贓枉法麼?!

清風拂窗而過,杜明臻一忙回身吩咐初兒,「去楊府。」

錦轎落在楊府前,由著管家帶著進了正堂。天邊的日頭又被雲彩隱住了,到處陰沉沉的。

「不知安明王妃前來,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楊校尉。」微微抬頭,杜明臻看了看他,一身子墨常服,身形高大,星目濃眉,倒是個北方漢子,「沛白兄說楊校尉有真性情,我才冒昧來府上打擾。」

「陳卿王的事便是我的事,何來求字,王妃太客氣了。」招呼落座,楊守謙爽朗笑起。如今他雖是三十七八的年紀,但看起來仍和二十歲出頭一般,精神極好。

「楊校尉既然這麼說,那我就不兜圈子了。」從袖間掏出信箋,杜明臻將陳沛白給她的信兀自交給他。

「你們想扳倒歐陽卿王與司馬卿王?」窗外天色愈發暗沉,楊守謙看罷信皺眉道,「若是不成功……」

「楊校尉大可放心,如果你肯幫我,就算不成功,我斷也不會把你供出來。」

「哦不,安明王妃多慮了,在下是擔心二位罷了,畢竟歐陽卿王與司馬卿王不太好對付。」見她這樣說,楊守謙一忙解釋道,「如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在下一定鼎力相助,王妃請說吧。」

「多謝楊校尉。」眸光流轉,杜明臻感激一笑,「青州城十里之外就是漕運船隻停泊之地,糧船共有一百八十餘隻,所收米糧有數萬石。若是這些米糧全部落到水中,聖上可會定他們個疏於職守的罪名?」

「數萬石……」面色一僵,楊守謙竟想不到眼前的女人有如此大的氣魄。頓了半日,方才又道,「若全部落水,他們定是死罪了。只是,如何才能將一百八十餘隻糧船全部淹沒於水底呢?」

「砸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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