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山樓前,一尾長廊直通六角小亭,名「清漪亭」。周遭環著太湖石,外亦有一彎綠水相抱,成園中有水,水中有石,石中有亭的諧趣逸景。
秋風漫下,楓紅如丹,一壺清酒,兩盞淡茶。
「卿王真是好雅緻啊,能於這園子裡建此一亭,看春山豔冶而如笑,下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實在是妙。」軟聲間,蔡邑蘭花指一翹,笑如戲子。
「哈哈,公公見笑了,我當初也是想好好觀賞園子,才在這裡建的這個亭子。不過若說觀景,這裡倒真是個好地方。」輕將杯盞推向蔡邑,歐陽檠傲笑意漸濃,「因著皇宮園林的圖紙稍有改動,我倒是忙著沒去拜訪公公,不想公公今日就來了,未出門相迎實在罪過。」
「哎,卿王說的什麼話,你我還需分什麼遠近麼。」淺喝了一口烏龍茶,蔡邑眉梢微挑笑道,「卿王如此信任我,讓我來保管賬目。我定不會辜負卿王的期望,放心就是。」
「公公客氣了,我將賬本交給公公,自是萬分信任,哪還有不放心的。」
「我們可以放心,但那丫頭就不是了吧?」眸光一沉,蔡邑放下杯盞又道,「昨晚我派去的探子來報,說陳沛白又去淸睿王府了。」
「陳沛白?!」歐陽檠傲一怔,「青州一事我雖然還沒查清,不過也知道害死吾兒的就是杜明臻與陳沛白兩個人!怎麼,他昨晚又去了淸睿王府?!」
「正是。」蔡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或許他們已經密謀好了,你我該小心些了。」
「哼,還想害老夫不成?還太嫩了吧!」歐陽檠傲目中戛然多出一份怒色,「本王一定要為吾兒報仇,勢要將杜明臻碎屍萬段!」
「卿王可有對策?」單手伏了冷石,蔡邑皺眉道,「若只有杜明臻也好辦,可是如今又來一個陳沛白,確實有點難。」
「那要看他們玩的是什麼把戲。」歐陽檠傲冷冷一笑,「以不動,制萬動,豈不更好?」
「哈哈……卿王果然高明。」見他這樣說,蔡邑仰頭大笑,蘭花指又向上一翹,「這一次再也不能放過那丫頭了!」
「對!吾兒與妻弟之仇怎能不報?!」
「呵……那丫頭越來越張狂了。老身打聽了清楚,工部、兵部甚至吏部她都一一尋訪了個遍,查了不少卿王你的死黨,真是太囂張了!」
「老夫不怕她查,怎麼查、查多少都隨她!老夫遲早要讓她明白,薑還是老的辣,她必死在我的手中!」目露兇光,歐陽檠傲恨得咬牙切齒。
一襲秋風拂過,吹散了枯枝敗葉,冷得讓人渾身一抖。
翌日。
從淸睿王府前上了軟轎,初兒放了簾子隨跟著轎子一同向皇宮走去。簾角露了一口,恰能讓裡面的杜明臻呼吸幾口新鮮涼氣。只是眸光往外瞥了半天,杜明臻反倒皺起眉來。但見滿街皆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且大都是些乞丐,各個衣衫襤褸,面色倦怠。甚至,那一雙雙瞳孔之中,全部寫滿了惶恐與害怕,驚栗與顫抖。
「街上怎麼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起手半拉了簾角,杜明臻透過轎窗問向外側的初兒。
「邊塞不是一直打仗麼,都是些無家可歸的人,逃難逃到京城來了。」初兒嘆了口氣,言語間盡是不忍。
「原來如此……」杜明臻緩緩放下轎簾,心底一沉。
「求求官人,給點吃的吧,求求官人了……」
軟轎拐彎行了不到十米,惶然有聲音從前方傳來,聲聲悽慘。
「怎麼了?」眼瞧得轎子不再往前走,杜明臻探頭問。
「主子……有人擋了去路。」
杜明臻一怔,遂揚了目向前望去。果然見有一個女子跪在長街中央,衣衫破爛,青絲凌亂,一隻破碗放在身前,恰擋了她的路子。
杜明臻緩緩下了轎,向她走去。
「官人,給點吃的吧,求求官人了……」那女子似乎沒了力氣,唇角乾澀的裂開了口子。
「你從哪裡來?」杜明臻皺眉問她。
「回夫人,從青峽那處逃荒來的……」女子渾身一抖,驚嚇道,「這十幾日跟著年邁的父親一路逃荒來到這裡,不想前日父親被活活餓死,我才……」
「家中只有你們二人?」
「有個哥哥,被抓去當兵了,結果戰死沙場。還有母親,青峽破時被……被寧國的人活活打死……」女子忍著淚說完,拳頭也跟著攥了起來。眼瞧著是個柔弱的女子,沒想到竟是如此剛烈,大抵恨意太深了。
「你……」唇角半抿,杜明臻看著她的樣子,「叫什麼名字?」
「回夫人,叫暮兒。」女子擦了擦眼淚,抽泣道,「求夫人給口吃的吧……」
「我若帶你進府當丫鬟,你可願意?」
「啊……謝謝夫人,謝謝夫人……」暮兒似乎驚喜至極,連忙給她叩頭,感激道,「謝謝夫人大恩大德,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起來吧。」杜明臻淺淺一笑,順勢扶了她一把。
待重新收拾好,杜明臻這才走到初兒面前,與她輕道,「不必隨我入宮了,先帶她入府熟悉熟悉吧。等我來了再做打算。」
「是。」初兒躬身答應,然而眼角餘光劃過暮兒時心底卻忽地一驚。只道那女子的目光好是凌厲,甚至有些……辛辣。
興慶宮,眾臣早已列在兩側,滿臉盡是喜色。
「皇上。」杜明臻對著座上的景仁躬身請安。
「哈哈……安明王妃來的正好,朕這正高興著呢。」景仁此時笑得合不攏嘴,招呼她道,「三子與五子守住了墨關,寧國敗了,敗了,哈哈……」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長跪,聲貫九霄。
「恭喜皇上。」杜明臻亦伏在地上,出聲相賀。然而心裡卻又念起長街上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來,一時苦澀至極。
「哈哈……好,好。今晚在含元殿眾臣同樂,以示慶賀!」話一落地,景仁隨即轉頭看向蔡邑吩咐道,「去三子與五子府上,各賞黃金萬兩,以悅其家眷。」
「是……」
「皇上,臣有事相講。」蔡邑剛要應聲,卻不想杜明臻一忙站起身來,阻止道,「青峽一破,有上千難民無家可歸,這長安城中亦有難民無數,皆是顛沛流離、居無定所。臣以為,此次征戰已耗去國庫幾十萬兩黃金白銀,氈馬糧匹損耗更是不計其數,使我齊朝虧空厲害。如果皇上將這兩萬兩黃金用於青峽重建、百姓賑災,以救難民於水火豈不更好?何況,三皇子與五皇子府中,並不缺銀兩。」
「哼,救難民自有救難民的銀子,何必要爭三皇子與五皇子的賞銀。安明王妃也太斤斤計較了些吧!」言聲間,歐陽檠傲自臣列中抽出身來瞪著她道。
「三皇子與五皇子已被封為撫遠將軍,為我大齊奮力征戰本就是天經地義,何來犒賞?殊不知那些難民多數卻被活活餓死,屍橫遍野。難道難民的性命就不是命,就不值錢麼?!」寒聲出口,杜明臻眸光如霜雪,直逼歐陽檠傲。
「皇子以性命拼殺,如今旗開得勝理應獎賞,這有什麼錯?若只罰不賞,如此不公就會大失民心,將士們不再奮力殺敵,若寧國再來一次,誰還能上戰場!」歐陽檠傲亦是咄咄相逼。
「好了好了,這也爭麼?」眼見得杜明臻與歐陽檠傲爭的面紅耳赤,景仁一忙出聲,「朕今日高興,你們二位也都各退一步,何必如此。」言罷,方又轉眸看向蔡邑,淺聲道,「去,拿出一萬兩黃金來救濟難民,三皇子與五皇子各得五千兩。」
「皇上英明。」蔡邑弓了身子領命。
臺階下的杜明臻眉目流轉,再看歐陽檠傲時,只覺得他那一雙目狠絕凌厲,似要吃了自己一般。
夜已深。
從府前下了轎,杜明臻一路昏昏沉沉入了府。興許酒喝多了的緣故,此時連著腦仁都一起跟著疼。
吱退了下人,跌跌撞撞行至正寢,剛要推門,卻不想一把迎上他的眉眼,竟驚了她一記。
「怎麼還不睡?」杜明臻兀自進房。
「夫人不來為夫睡不著啊。」將一直把玩的紫砂壺放在案角,安文曦看著她微醺的樣子皺眉道,「冷不冷?剛吩咐初兒取來了松石暖手爐,你藉著暖一暖吧。」
「不必了。」移了步子走到妝臺前,杜明臻看都沒看他。
「是不是太累了?」
「今晚皇宮大宴群臣,你怎麼沒去?」透過菱花鏡子看著他的模樣,杜明臻一邊梳頭一邊道,「那裡特別熱鬧。」
「我還以為有什麼大事,是夫人太高興了吧。」安文曦緩步走到她的身後,淺淺一笑,「齊朝打敗了寧國,的確是該慶賀一番。為夫雖然沒去,但心裡也歡喜的很。」
「是故意做給景仁看的吧?」杜明臻卸了妝,起身直奔床榻,「好讓他看看你這個淸睿王爺究竟是有多厲害,這一方喜宴要是沒了你,他們是否還能歡喜得起來。」
「夫人總是看得清為夫。」跟在她身後的安文曦兩手合叉一把環上她軟腰,復又笑道,「夫人今晚喝的這麼盡興,看來那一方喜宴有沒有為夫,都是一樣的。」
「你總是不說實話。」杜明臻任他環著自己,唇角卻是冷笑,「我說什麼,你就跟著說什麼,倒是越來越會演了。」
「是啊,辛辛苦苦等夫人等到三更天,如今就咱們兩個人演,連個捧場的都沒有。」輕將下顎支在她肩頭,將環在她腰身的手又緊了緊,安文曦這才又笑道,「趁著今日舉朝同賀,我想陪著夫人說說話,好麼?」
「隨你。」硬生生從他懷裡抽出身來,杜明臻淡淡應了一聲,隨扯了被子躺到榻上。
淺滅了琉璃罩下的燈火,安文曦亦側身臥進雲帳內,只是甫一躺下,便覺出來她一身的涼意。
「皇家園林的事情,你還要插手?」安文曦探在她耳邊問著,心知她這一會也是睡不下的。
「是。」
「萬一,敗了呢?」
「不是他死便是我死。」杜明臻說這一句時無比的平靜。
「你就那麼想死?」眉心微皺,安文曦悶哼了一聲,「早知如此,上一次就不該幫你。你這麼不想活著,該……」
「早就該死了是麼?」杜明臻靠著枕頭轉眸看他,唇角慘一笑,「你是不是想說這一次不會再幫我了?」
「不止。」長睫低垂,安文曦撫上她的腰身,半晌才又暗啞道,「夫人此次不要再插手朝事了可好?」
「為什麼?」
「歐陽檠傲並不好對付。答應我,不再惹這一攤子爛事了好麼?」
「不好。」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杜明臻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歐陽檠傲不除,百姓便一日無安。」
「真的是這樣麼?」微一笑,安文曦亦看著她,「夫人沒有別的目的?」
「有又怎樣?」
「那就更不能輕易的死了,是不?」眉眼燦若星辰,安文曦探了胳膊將她攬入懷中,眉目流轉,「夫人答應為夫不要插手那件園林事了,可好?」
「我說了,歐陽檠傲一日不死,我齊朝便一日不得安穩。」杜明臻有些惱意,心裡只覺得他專門在跟自己作對,「王爺若不想幫我,袖手旁觀就是了。我並沒有求你,你也不要再勸我了。」
「你一定要這麼做了?」眸中一痛,安文曦急道,「這一遭肯定是凶多吉少的!」
鴛鴦被下指尖死死攥著他的腕子,杜明臻忽地冷笑,「你怕了嗎?」
「是,怕。」安文曦將她摟的更緊,心底只覺得裂開了一個口子,極疼,「我怕夫人被歐陽檠傲害了。」
「你要是不想幫我就單純看著就行,我來做。歐陽檠傲一定得死,無論你怎麼說,這遭渾水我是趟定了。」
「你怎麼這麼倔強?」安文曦鬆開她,一把抬了她的下顎,深眸直直盯著她,須臾不動,「我真的不會幫你!」
「隨你。你本來就沒打算幫我,從我一進這個屋子我就知道了,現在你還說那麼多作什麼?」
「夫人……看出來了?」長指一鬆,安文曦仿似再無力氣,折回衾被中苦笑道,「還說我演的真,夫人竟是比我還真。」
「我的事王爺不必再管了,歐陽檠傲一定要死,不然齊朝早晚不保。」杜明臻亦滑回枕間,淡合了眼皮子,「永遠不要高估了景仁,或許他老了,再不似以往英明瞭呢。」
「夫人想說什麼?」呼吸一滯,安文曦側轉了眸,眉心也微微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