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許她今日朝堂拿下歐陽檠傲,只是誰都知道那歐陽早已有了叛心,這「拿下」二字又是何其難。幸虧景仁想在臨死前做件善事,隨用玉璽蓋下聖旨命她指揮三軍,若是歐陽敢叛,她杜明臻便做足了準備對付他!整整一夜的部署,大司馬將軍與執金吾皆在皇宮裡設下埋伏,甚至安文曦都上馬掛帥。她信,這局棋必能贏,必能置歐陽檠傲於死地!
示意初兒退下,杜明臻又將目光攏回到莫流簡身上,「進來喝杯茶可好?」
「王妃就是王妃,這外面烽火連天的你還能喝的下茶水。」莫流簡苦一笑,忙上得臺階進了正堂。
「四皇子風情如何?」這一句杜明臻生生忍住了笑。
「我以居府半年換了一夜太平。」毫不在意她的嘲諷,莫流簡咕咚一口將暖茶全部滾進喉中,迎著過堂風笑了笑,「夏末時搬進他府住到來年春天,這法子還不錯吧?」
「一夜清淨換得半年風流,這樣的交易也只有莫管家肯做。」杜明臻倒真真有些驚訝,不知道一夜太平換來半年不太平,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那你衣衫不整又是為何?」心中疑惑化為眉梢一挑,杜明臻有意要扯了這段風流事,無心說別的。
「他……他親我來著……」一語問的莫流簡臉面通紅,聲音愈來愈低。
「唔,咳咳……」杜明臻真的忍不住了……
「還不是為了你。」見得她偷笑,莫流簡憤憤然,「再給我一萬兩做補償!」
「好,好。待歐陽被捉我即刻給你。」想也能想的出他與安文羽昨晚到底上演了一齣怎樣的好戲,你儂我儂還是一廂情願,或半推半就中他便與他廝混至今日正午,兩個男人的風流事於她而言真是好一番品賞猜磨。
院中窸窸窣窣綻開了木棉花,隨著春風撲鼻,沁著淡淡的草香氣。堂中二人如此復又笑對了半日,待重出內堂時不覺日已歸西,空氣中尚還存留著鮮血的腥殘氣。
戰破於亥時三刻,安文曦入府時,歐陽首級已懸於長安東城樓之上。
漫府華燈漾著迷離的彩光,繞過垣壁安文曦本想直奔正寢,行至曲廊處卻忽地一頓,隨譴來小廝吩咐換了一身月牙白裳。袖領刺著雪白玉蘭滾邊,顯得自己一身清爽。
內寢中初兒換了一盞青花八角琉璃燈,妝案前杜明臻正拿著桃木梳子梳頭。盤絲長髮滑落到肩側,隱著淡淡的梨香氣。
凝著菱鏡中她的模樣看了半時,安文曦隨襲步上前,從身後圈了她的軟腰笑道:「夫人好美。」
「歐陽敗了?」她被臊的一陣臉紅,窩在他的懷裡問。
「皇宮西十里,被太子斬了。」他微正了正身子,「差些就抵擋不住,虧著太子及時趕到才殺了叛賊。」
「不過是想為他多說些好話,何必編那些個莫須有的藉口。」葇夷掰開他穿插在自己軟腰上的十指,杜明臻嘆道,「當初太子陷害我甚至想要了我的性命,我便認清了他的為人。他有野心,會不擇手段掃清朝中阻礙,這樣的人我絕不會與其有一絲一毫的牽連。你想維護好兄弟情誼是你的事,千萬不要拉上我。」
「這麼說……夫人看清了?」他一笑,倒像故意說這話一樣。
「嗯。」杜明臻回過身來,緩步走到床榻前,輕道,「歐陽一死,九卿也只剩下三卿,這朝中該要整頓整頓了。不過……」
「皇上會處理此事,夫人不用著急的。」安文曦單手負後,斷然截了聲,「無論卿王之位還會不會繼續儲存,你這個安明王妃的位子都是坐定的。無論父皇臨朝還是日後太子即位,夫人總能掌權執事。」
「皇上一旦退位,我也會立刻辭了這份差事。你說的我並不在乎。」單手扯出一疊枕被,杜明臻將頭別過去,有點不敢看他,「你好好做書院先生便是,這幾個月我想靜一靜。」或許景仁死後她的魂魄也飄散了,這幾個月確實想好好靜一下。該做的都做了,司馬安易抑或歐陽檠傲,她終是將母親欠下的債全部還清了。
「想與為夫過鄉間夫妻的日子麼?」他忍不住上前將她攬入懷中,薄唇貼上她的耳鬢輕笑著,「炊煙裊裊,阡陌人家。夫人想靜,為夫陪著。」
「又是胡鬧……」一語未歇,頸間雲扣忽被他扯開露出半寸香肌,安文曦順著那一處向下吻,愈吻愈深,到最後竟是將她外衣全部褪去,只剩薄薄一層褻衣。燭火明滅,他順勢搭過去手,兀自解開她胸前的襟鈕,動作輕憐柔軟,撫下她一寸又一寸的雪皓香肌。
二人擁至榻間,絲帳被扯出去好遠。天邊月色皎然,卻也忽地羞紅了面躲起來了……
翌日晨醒,杜明臻看床榻上早沒了他的身影,怔了怔隨喊初兒進來為她梳妝。待一切安妥後,杜明臻接下羅帕淨手的當空終於忍不住,問道:「王爺去哪了?」
「今兒又該王爺去康成書院教課了,想讓主子睡個好覺才沒喊你。走時害怕吵醒主子,王爺穿衣洗漱都沒喊下人伺候。」輕將香爐撤下,初兒忙又轉回身來稟道,「府前已備了錦轎,王妃何時去皇宮?」
「不去皇宮了。」杜明臻走到窗前看了看滿園子的月季花,輕道,「去備輛馬車,我也去書院。」
這廂剛出跨院,就撞上進府的暮兒,兩人各自一頓後,暮兒才躬身行禮。
「剛回來?」杜明臻皺了皺眉。
「回王妃,去益州送了封信,今早才回。」
杜明臻昏睡時她雖不在府中,可是仍與安文曦有書信往來,這府中大小事也知道的清楚,如今回答可謂滴水不漏。
「好好休息去吧。」杜明臻雖未從她身上看出蹊蹺,但是心裡只覺得怪怪的。
「謝王妃。」
分別後一路無話,杜明臻只覺得安文曦有點太過信任暮兒,不知是什麼緣故。這樣想著正要出府時,忽聽枝頭一聲蟬鳴,杜明臻淺一仰頭,方覺夏天要來了。
華清宮中,帷幔一一被掀開,恰見一青花纏枝貴妃榻。為上等紅櫻木所制,榻沿兒處均勻刻著鏨花雲鳳水紋。
「娘娘,太子妃已至宮前。」
「讓她進來。」由著貴妃榻側的宮女扶起身子,楚芊芊墊著蒲團嬌嗔一聲。
顏蔚瑾步進中宮時宮婢皆已退下,雲帳後的寢榻上只尋得她一抹淺粉身影。
「娘娘。」顏蔚瑾福禮。
「進來說話。」錦帕掩上唇角,楚芊芊淺聲吩咐。待她繞過八扇黃紗屏風步至自己身前時,看著她又是一笑,「有五個月了吧?」
「娘娘明知是假的,怎麼還來嘲弄我。」
「我知是假的,可太子知麼,皇上知麼,這眾大臣又知麼?」眉梢微挑,楚芊芊下得榻來,看著她道,「當初作假時是逼太子要斬了那女人,可如今那女人還活著,你卻要紙包不住火了。」
「沒有娘娘的福分,蔚瑾是自作孽不可活了。」顏蔚瑾不想看她,將頭垂的愈發低。心裡又想到楚芊芊借太子之身懷了龍種一事,腹語直罵自己不爭氣。
「太子妃客氣了,自作孽不可活的是那女人,怎麼會你是呢。」楚芊芊冷一笑,「她滅我叔伯歐陽一族,這筆賬本宮要跟她好好算算。」
「娘娘今日尋我來是為……」一語入耳,顏蔚瑾有些不懂。
「一石二鳥怎麼樣?」楚芊芊附耳與她,「我給你一包藥,吃了便有流產的假象。你去尋來杜明臻,然後……」
「好一個一石二鳥。」眸中乍亮,顏蔚瑾笑得眉眼皆彎。
「不過……我與杜明臻從沒說過話,她怎麼會去我那裡呢?」
「來我這裡不是更好?」目光看著窗外開得正好的一枝紫藤,楚芊芊輕勾唇角,「你先在我這待著,我這就命人喊來杜明臻。說——異域得來寶貝,讓她這個王妃來鑑賞鑑賞。」
暮春的暖風拂窗而過,映的她唇角的笑意愈發妖豔……
康成書院。春深草木秀,夏來蟲鳴清。
過牌樓,沿曲橋,涉玉階,穿林岸,過長亭,此一路皆是朗朗讀書聲。
有明池中的水波映著她青白衣衫,杜明臻垂了長睫看著河岸,恰見一枝花柳倒影於池中楚楚生姿,配著水中錦鯉更為書院添了一分幽遠恬靜。
過漏窗後,忽有十幾屋舍自東向西一次排開,陽光打在屋脊上,格外溫暖。
轉過蜿蜒曲折、欲斷又連的迴廊,終走到瓦舍一角。臨牆根恰見一窗,杜明臻從窗前向裡探看,正好看見他上課的模樣。一方教室,安文曦坐在前面,眾生坐在後面,時有清朗聲起,如碎玉落盤,瑩潤飽滿。
眸光四散時,卻見一生問曰:「當官處事之大法,如何用力簡而見功多?」
安文曦一笑,隨答:「當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祿位,可以遠恥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
又問:「自古狀元、榜眼、探花無數,千古留名者卻無幾,概為官之不慎。如此當官之要又是什麼?」
清風幾縷,安文曦眉心輕展,笑答:「憂於身者,不拘於人;畏於已者,不制於彼;慎於小者,不懼於大;戒於近者,不侈於遠。如此,則人事畢矣,乃當官之要也。」
該生不懂。安文曦隨起身步至眾生中央,鬢髮由風拂起,揚眸道:「當官者,先以暴怒為戒。事有不可當,詳處之,必無不中。處事者,不以聰明為先,而以盡習為急;不以集事為急,而以方便為上。如此方有大成。」
眾生點頭,另一生問:「君子之慎怎解?」
答曰:「言、禮、書。上交不諂,下交不驕,則可以有為矣。」
再問:「仁、義、禮、智、信怎解?」
笑答:「仁,宅也;義,路也;禮,服也;智,燭也;信,寧也。處宅,由路、正服,明燭,執寧,君子不動,動斯得矣。」
一番說教,恰得杜明臻的心意。收神再聽時,有眾生大笑傳耳。
一生笑問:「何為世間上上品?」
卻見安文曦袍袖淡緊,揚聲即答,眉眼皆彎,「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笑聲大起,有鈴聲至,課盡。
春郊曠野上花樹遍地,翠草連天。草中幾許嫩芽兒破土擠出,引得蜂蝶亂舞。
「夫人怎麼有興致到這書院來?」長亭一角毗鄰而坐,安文曦噙了口春風笑問道。
杜明臻此時並沒看他,反望著遠處黛墨色的樹影道:「來此處觀景。」
「呵……夫人也會說笑話呢。」安文曦啞笑連連,又道,「不過這裡倒著實是郊遊的好去處。」
「當初父親於此建下這方書院,也是因為這裡風景佳秀,可靜心讀書。」努力索尋著腦中的殘片,杜明臻微一笑,「登科及第,不知秋闈時你能教出多少解元來。」
「怎麼,教不出狀元麼?」眉緊川字,安文曦佯怒道,「本王保這前三甲都是書院裡的學生。」
「文也好,武也罷,養出朝中能士就行,我並不在乎他們得不得狀元。」杜明臻抬頭看著天邊的鳥兒,語氣也輕了許多。
「我發現近日你不在乎的事情倒越來越多了。」
「是麼……」杜明臻一怔,隨輕闔上眸不再說話。周身只沐浴著曠郊上的陽光與暖風,一動不動。她倒是真累了,歐陽檠傲已死,景仁也要去了,如今她還有什麼放不下。
「夫人不過是想培勢,讓我大齊朝多一分繁盛祥和罷了。」眼見得她不言語,安文曦笑了笑,夾著無奈,「殊不知這天下終是太子一人的,他若登基這大齊朝即便有千萬個忠臣也無濟於事吧。」
「此是何意?」杜明臻雙目忽地睜開。
「安文軒為人陰辣多疑,連你都會害,又何況別人。」轉頭看著三兩蝴蝶,安文曦嘆了口氣,又道,「這大齊如果交到他的手中,夫人信不信,不出五年寧國便能佔領我大齊京師。」
「你想讓誰做皇帝?」冷眸直逼他的眉心,杜明臻一點都不喜歡他繞圈子。
「若是為夫,夫人可要幫我?」
「你?」四目相對,杜明臻疑惑道,「你並不是爭寵善妒之輩,何以想起要去做那皇帝……」
「你可會幫我?」似乎知道她的猶疑,安文曦執著問道。
「我……」微一正身,春風拂了鬢髮,讓她眸中一片渾濁。心中千迴百轉,她撇過頭去不看他,齒牙間卻是出字,「不會!」
一語入心,連著暖風都變得寒冽。
「如此……甚好……」他一笑,心底卻乍然一痛。今日將計劃告訴她並不是真想要她的幫助,只是不想欺騙她一分一毫。只是如今,她那「不會」二字忽地將他拽進冰窟窿裡,滿身皆是寒冷。他以前不信半年夫妻於她而言一點情分都沒有,只是如今才明白,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二人一時靜默,各想心事。忽見遠處慕然乘風跑來,走到杜明臻身邊躬身稟道:「後宮柔妃派人來尋王妃,說是有寶貝相贈,命速去。」
話音未落就被一陣風帶遠了,倚著廊柱的杜明臻一忙站起身子,暗處長甲緊攥,心裡只覺得有股悶噪。
入宮時夕陽只剩一抹殘光,卻仍刺的眸中昏沉。
「娘娘。」杜明臻進宮時才又看見了顏蔚瑾,遂又向她行禮道,「太子妃。」
「安明王妃可是讓我們好等,喏,剛從異域帶來的珍珠粉,安明王妃拿去試試可好?」言聲間楚芊芊隨將一包珍珠粉甩到她身前,純白的粒粉灑了一地,她方又蹙緊眉心故作可惜道,「哎呀,怎麼掉地上了。安明王妃自己個兒撿起來吧,興許沾了土還能用。」
眸光低垂瞥了珍珠粉一眼,離自己幾米遠的樣子,杜明臻並不言聲,只垂著頭在那等著。乍進後宮看到顏蔚瑾時她便知,這次好心贈粉又該是怎樣一場好戲。
「怎麼,安明王妃還嫌它髒不成?」珠簾搖曳,但見楚芊芊身後的顏蔚瑾唇角一笑,彎身撿起那包珍珠粉,向著杜明臻走來,「這可是娘娘千辛萬苦讓人在異域淘來的,聽說女人抹了這東西能美容養顏,安明王妃該拿回去好好用用,也好……」離杜明臻還有三步之遙,顏蔚瑾話沒說完,卻見身子忽地向她栽過去,恰歪在杜明臻身邊的銅盆架上,叮噹之間引得眾宮女皆從宮外進來伺候。此一時倒地的顏蔚瑾忽狠狠瞪向杜明臻,一手捂上腹部呻吟著,聲音裡含著哭腔,「安明王妃,你絆我作什麼?!」音未歇,其身下已是有一大攤血跡,猩紅刺目。
眾人大驚,慌忙上前攙扶太子妃。然而還沒走到時卻見顏蔚瑾已是撐不住,身子後仰一下子昏死過去,腹下血流如注,全然將她包裹在血泊之中。身側楚芊芊一怔,忙衝著宮外大喊:「快去宣太醫,快去喊皇上!」
鮮血流到杜明臻腳下,浸了她滿鞋的血水。然而她卻沒動,任滿宮女婢紛亂驚忙,唯她一人立於原處冷眼旁觀。有太醫急匆匆從宮外趕來,她耳邊忽地迴響起方才顏蔚瑾當著眾宮女說的話,一遍一遍穿心蝕骨。窗外紫荊花開的猶勝,恰如一抹腥血,逼的她神經麻痛。榻前太醫哀聲連連時,杜明臻垂了長睫終是一笑,冷冷的,如千年寒冰一般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