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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世事一場恍如夢,與君各記少年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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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換來你這一句也值了……咳咳……咳咳……」錦帕擦不及,他蹙眉又咳了枕邊一攤血跡,嘴角尚還留著殘血,笑看著她,「你快些來,在閻王那給我多說說好話。」

「還有什麼憾事麼?」她眸中一溼,顫道。

「我的孩子。」狠狠喘著粗氣,渾濁的差些聽不清他說的話。然而杜明臻卻懂他,他最在意的,也最捨不得的,不是青州,不是江山,不是王位,更不是她馮硯卿,卻是——他的孩子。

「幫我好好照顧芊芊,咳咳,咳咳咳咳……」大口大口吸著涼氣,景仁攥緊了衾被一角,聲音愈來愈低。也顧不上她還聽見聽不見,只喃喃說著,「太子妃死時淸睿王與太子都在這宮裡,當時太亂,也太突然,更有楚芊芊添油加醋把太子妃的死說的聲淚俱下,太子心重,實難承受的住一屍兩命,便把自己關進東宮再也不肯出來。淸睿王信了,別說他,看著芊芊那般委屈我也差點信了。只是轉念一想你馮硯卿,太子那樣的人你又怎麼會喜歡,想來卻是一方詭計了。我知芊芊心狠,著實是她害死了顏蔚瑾,只是……咳咳,咳咳……只是她身懷六甲,我又怎能……怎能,咳咳……」

臉被憋的紫紅,景仁愈發想說話卻愈發說不出來。蒼白的骨節只緊緊攥在一起,卻再沒有一分力氣道下那未吐完的話。

「我會照顧她,還有你的孩子。」眸光攬著他頹坍的身子,杜明臻答應他,字字真心。

「我欠你的……」咳了半晌,景仁眸光愈來愈散,低聲道,「我恨你孃親殺了馮府全家,恨爹當你心肝寶貝攀得皇親,更恨你在馮府時時處處礙著我眼,只是死時你替我挨的那一刀卻讓我恨也不是,憐也不是。做皇帝一年,你兩次險些喪命,都是因為我,都是要為我守這方天下,為我守這份英明。我知道,我都知道……馮硯卿,你不欠我什麼,你孃親也不欠我什麼,是我馮家對不住你們,是我對不住你……咳咳……」

寬袖中攥了掌心,杜明臻眸中終掛出一陣霧氣來,不是為自己,卻是為孃親。因馮衍的一片肺腑之言全部將她的罪過原諒,也全部知解自己的初衷與苦衷。一年了,他時時與自己作對,如今能換來對不住三字,卻是珍貴與難得。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且信你一回。」長睫輕顫,杜明臻笑得雲淡風輕。

「還有……咳咳……還有太子……」努力撐著眼皮,景仁張開乾裂的嘴唇道下心中最後一件心事,卻累的自己滿頭大汗,「我死後他就要即位,你的債也還完了,如果可以你就退出這方朝堂吧。我看得出他不是善類,如今太子妃腹中孩兒一死他更是恨死了你,我怕我死後……」

「我知道了。」輕彎了身子伏在床榻沿兒前,杜明臻不等他說完又笑了笑,如馮硯卿一般溫柔,「能重活一次我們都值了,這天下尚都不穩,又哪裡是你我掌控的住的。」素手尋上他羸弱的瘦指,他身上的寒涼霎時逼入肌理。杜明臻嗓子一緊,險些哭出聲來。

「好……好……」最後一個字從他喉中顫出,斷斷續續,到最後只見他張著嘴上下輕顫卻再說不出聲響。瞳孔乍散,他忽的僵挺了身子,骨指從她掌間滑下,然唇仍是張開之狀,似乎還有好多話想與她說……

「你且等等我,等等我……」玉指撫上他深凹下去的雙眸,她哭的滿臉是淚,悽不可聞。

太子中宮。

撐著身子踏進宮裡時已是傍晚,陽光卻仍是滿滿的金黃色。

「是你?」從內閣踏出來的安文軒剛見著她便是一愣,眼神示意所有宮人退下,才又對她冷笑道,「兩個月了,我等了你兩個月你終是想起來看看我了。」

「太子能於這東宮足不出戶兩個多月,實在難得。」長睫睨上他明璨的一身吉服,杜明臻微一笑,聲音卻是寒冽,「我來就能亡羊補牢了麼,是能救下太子妃呢還是能救下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呢?」

「杜明臻,你!」齒牙一錯,安文軒怒道,「看來六弟不在府中教管你,你愈發長脾氣了,來我這太子中宮是專門來顯擺這一身臭脾氣不成!」

「皇上駕崩了。」

「什麼?!死……死了?!」眉梢微挑,安文軒寂然一怔。

「恭喜太子啊,要做皇帝了。」她只一笑,卻看不出喜色,唯言語間溢著尚能分辨出來的巴結與諂媚,「誰當初口口聲聲說是惦念著我,如今要做皇帝了,將我收作妃可好?」

「你想要麼?」原有的遲疑一下子變成冷傲,安文軒揚袖一把攥住她的玉腕,「想做什麼,朕封你。」

「皇后。」長睫輕顫,杜明臻從嗓中溢位二字,極寒。

「不愧是朕欣賞的女人。」安文軒一笑,作勢將她一下子拉進懷裡,「給朕生個兒子,朕便封你做皇后。」

「那也要看太子有沒有本事做的。」一手抵上他的胸膛,杜明臻順勢抽身而出,抬手撫平了鬢間一縷碎髮方又沉聲,「據說——有人會反。」

「呵,誰能反,九卿還是皇子啊?」錦黃袍袖負於身後,安文軒錯過她的腰身迎著宮外一抹陽光冷笑了笑,「這兩個月我都部署好了,一旦有人造反我便將其困成甕中之鱉,無懈可……」

身後忽有一把匕首鈍入體內,安文軒一怔,再回神時卻見腹部已有大片血跡,浸在膛口聞著極為腥甜。踉蹌轉回身子,恰迎上她寒冽的眉心,不曾帶一分慌亂。安文軒垂眸又向腹部看了看,只一低笑暗啞道,「這一生只喜歡過你一個女人,如今能死在你手中,也算圓滿……」

他費力邁了一步靠上她的身子,掌心扯了她素衣一角,依著她的肩側慢慢向下頹滑,眸中全是溫潤與愛憐,如初時見她一般。一點一點氣息全無,他終倒在她的腳下,掌心依舊攥著她素衣一角,愈攥愈緊竟再也鬆不開。

眸光掃過自己半身血水,杜明臻揚袖狠狠抹下面頰上噴的腥血,慘一笑陡然跌倒在他身側。餘光睨上他不曾闔上的眸,只覺那一雙眸又變成了溫潤清爽,沒有利益燻心,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斤斤計較,沒有爾虞我詐,什麼都沒有……

素衣寡裳自東宮一路踉蹌至王府,人人皆見她滿身的血跡,卻不曾從她臉上看出一分慌亂。如是她雖有一身血衣,卻也憑那一雙看不出悲喜的冷眸混過了東宮的人,混過了守城侍衛,亦混過了長安城所有的百姓。只是……身子尚未踏進府中,僕人便一路小跑到府前迎她。因宮裡太子親信已發現安文軒屍身,隨即快馬加鞭來王府截她,她一路跌撞之時那人已在王府正堂中侯她半刻。

「我的祖宗,你真是厲害啊,竟然殺了太子?!」身到府前時莫流簡一忙從石獅後閃出身來,信手扯了她素衣一角,卻猛不迭沾了滿手的血,嚇的莫流簡連忙縮回手來,驚恐道,「快走快走,我讓初兒備好了馬車,趁著宮裡還沒發現你快點去找王爺。」

「去青州。」杜明臻沒理她,只寒聲吩咐馬車前的初兒。

「什麼?青……青州?」莫流簡忽一驚喊,隨又覺得失態忙自己個兒捂上嘴角胡亂嚷著,「去那作甚,去那作甚!你還到不了呢就被人抓回來了……」興許太過害怕之故,莫流簡此時說的話竟有些語無倫次。

「只要你不說誰也不知道。」信步至馬車前杜明臻猛又回眸看他,冷目直逼他之眉心。襟前被鮮血沾染的蘭花亦似一雙闔不上的血目,盯的莫流簡渾身發抖。提裙上車,杜明臻又道一聲,又冷又寒,「王爺也不能告訴!」

塵土揚滾時,已尋不見她半個身影……

江南風光,依舊是一山一水一舟一蓬。

時已六月中旬,杜明臻步上那方石橋時忽念起當初的漕運案亦在這青州,彼時她與安文曦於這橋上的話依稀可辨,然如今卻是物是人非,曲終人散。掐指算來,竟離伊時已有整整一年。

一年。她於心口處默唸了念,眸光掃過水中的蘆葦篷子與那些過往船客,唇角淡揚,似在說:只不過一年光景,那些曾經的愛恨情仇、山盟海誓都被風拋到哪裡去了?

長衣寂寥,她裙一角由著夏水涼風拂起,配著天際紅霞愈發顯得恬靜安然。此一時再無天下朝臣,再無如畫江山,再無一品王妃,也再沒有那個清澈溫潤的淸睿王。

「夫人好雅興,倒是讓為夫一番好找。」右側石階霎顯出月牙白影,似初時他們一同踏上這方石橋一般。

「莫流簡不愧為管家,我吩咐他的他都聽不進去。」唇角淺揚一笑,杜明臻只凝著水中翠影說道。

「他是誰的管家還不一定呢。」暗歎出一口氣來,安文曦啞然失笑,「你病時他用他的血救你,卻不知他血中之藥是寧國獨有的東西。」

「管家養了六年,尚才發現是個外人麼?」長睫輕顫,她無心再聽他的政事,只迎著夕陽餘暉展了眸,滑過橋下一層又一層的水波,「登基後一定要以民為天下。」不求榮華富貴,只願蒼生不受倒懸之苦,重生以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長安城眾百姓都看到那一日你滿身是血從皇宮踉蹌歸來,你這又是何苦。」他始終不懂她的心思,卻愈發疼她憐她。他知她殺了太子是在幫自己做皇帝,可又何必將自己的罪行公佈於眾呢。人言可畏,這弒兄的罪名她全部揹負,是步步逼他啊!逼他將她捉拿回去,於午門斬首給百姓看麼,再昭告天下他這個皇帝是迫不得已而為之,而不是蓄意登基?!千想萬想,費盡心機,卻終不敵她一人性命。

「在青州五日我一一去拜祭了漕運時被害的二百一十三名將士,替你也上了一炷香,也算了無牽掛了。你能名正言順做皇帝又何嘗不好。」靜默半晌,杜明臻終又一笑,「還記得你於這石橋上對我說的話麼?」

彼時他告訴她,她爭高位,他陪她;她爭實權,他伴她;她爭金錢,他助她;她就算要爭天下,他也能給她。彼時她不言,因她什麼都不要,卻因為他的話讓自己陷進了這份感情。重活一次本就不再奢望什麼,能得來這幾句話,卻是值了。

「無論你要什麼,告訴為夫,為夫給你。」記憶回至當初,安文曦眸中更痛。兀自將原話又重述一遍給她,喉頭愈來愈緊。

「我要……」橋下流水淙淙,杜明臻忽轉眸看他,字字言的認真,「我要你替我照顧好楚芊芊和她的孩子。」

「你……」

安文曦慘一笑,怎就看不透你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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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蓮池前安文曦著了一身龍袍疾步踏向永安宮,後有公公尾隨卻因跟不上他的步子一邊小跑一邊躬稟道:「長安百姓鬧的沸沸揚揚,說皇上不殺了王妃就是徇私枉法。還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是皇上這一次容忍王妃殺了太子就是……」

「朝中大臣有何反應?」步子略頓,安文曦餘光睨上他。

「大臣們也有憤慨之聲,畢竟……畢竟太子生前並無惡行,甚至是眾望所歸之人。」抬袖擦了擦額上冒的虛汗,公公將頭垂的更低。

「還有其他的事麼?」步子邁的更急,安文曦提擺踏上玉階,繞過廊角時方又問道。

「內務府傳來信兒,說景仁年號改成永樂可好,取永昌不衰,安樂綿長之意。」公公一路小跑,只覺得他袍擺處的火藻紋明媚的扎眼。

「允。」

「六部商議,將皇上登基的日子定在後日,皇上意下如何?」

「允。」

「琴棋書畫四妃已入住後宮,所居之地依次為鍾粹宮、鍾繡宮、清平宮與華縈宮……」

「允。」還差三步便到永安宮前,安文曦直將身後公公落下幾米遠。音歇時,他錯身即想閃進宮中,心下只想靜一靜。

「皇上……」公公自知皇上面色不佳,可是不等他消失卻忽地喊出聲來,為難道,「刑部……刑部尚書直催,王妃何時斬首?」

「朕……」龍袍由風拂起,袍擺處的火藻紋一時明媚至極。安文曦狠狠頓下步子,沉目直逼公公眉心,乃一副天子英傲之相,「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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淸睿王府,壇圃中的指甲蘭已開了一叢淡淡的紫。

福涵閣中雲帳全部垂著,晨曦中淡淡的陽光只從雕窗洞間射進來,灑了她身前半米,卻讓滿室都溫暖起來。

逆著光將頭撇到暗處,杜明臻淡了呼吸,此一時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摻著一股不知名的咚咚響聲,讓髮梢也跟著凌亂起來。

院子裡有僕人嘈嘈雜雜的聲音傳進來,時有初兒的吩咐聲,時有莫流簡的慵懶聲,時有琴棋書畫的俏笑聲,時又有眾僕人裝弄箱櫃之聲。她知今日是他君臨天下的日子,那個曾經溫潤,清朗,雋雅,出塵,愛笑的男人,恍覺離她竟是這般遠了。

記憶回湧,她將這一夜的光景用來回憶,仍是回憶不全。殘片如刻刀一刀一刀在她身上刻著劃痕,直劃的她的淚斑駁,面斑駁,心更斑駁。

好似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這夢裡依稀有所有人,依稀又只有自己,依稀是馮硯卿,依稀又是杜明臻。那個清瑾爾雅面容姣淨的洛均瑜,那個為奸狠辣卻又深愛自己的太子,那個假作真來真欲假的安文曦,皆是她心口的一道傷,回憶愈深,傷便愈痛。

她於暗處坐了整整一夜,晨曦的第一道光射在她雲髻上時,她忽覺得亦該是她離開的時候了。

唇角淡淡漾開一絲笑,摻著院落中木槿的味道。她忽的憶起年幼的杜明臻陪太子讀書時的光景,院子裡設一石案,石案便在這木槿樹下成了乘涼之地。彼時杜明臻研磨,安文軒寫字讀書,待累的時候彼此相互一笑,隱著薄薄暖暖的真情。時有木槿花落到杜明臻鬢髻間,安文軒便會扶袖將它拾去,道那木槿花上有她的味道,他會一片一片珍存。

眸中一痛,此時的杜明臻乍然回神,方才覺得兒時離現在竟有這般遠了。抑或那一時誰也不會知道,他的性命就這樣葬送在了她的手裡。

緩緩抬手從袖中掏出那一把匕首來,杜明臻將它揚在空中於陽光下照了照,只覺今日那鋒影卻是比那一日更寒。那一日,她將這把匕首穿進安文軒的胸膛,亦是那一日,她與安文曦各自再無相欠。

虛氣長嘆,杜明臻攏回眸光看了看自己小腹,隨又一笑,隱著寂寥渺遠。

素袖淡卷,露出三寸雪腕。杜明臻於檀椅間正坐了坐,隨將匕首按在自己腕處經脈上,沁涼的刀鋒扎入肌膚時她忽又一笑,淡淡化開的嘴角,漸漸展開的蛾眉皆映進她的清眸。眸中,再沒有愛,再沒有恨,再沒有相思若苦,再沒有卿須憐我我憐卿……

匕首落地,她之身下匯了大攤的血,依如她的笑,悽豔絕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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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高一十五米玉階之上,乃大明宮正殿。殿閣之間有迴廊相連,相互呼應,輪廓起伏,體量巨大,氣勢偉麗,開朗而輝煌,雄渾而震撼。有「如日之生」之瑰魄,迎八方朝賀!

雲階九十九層之上有鐘聲拂雲而下,聲貫雲霄。

團扇執後,寶座之上安文曦著九五龍袍,戴點珠貫翠冕旒,目如玄珠攬天下之朝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此一聲自座前起,漫至殿尾亦不歇,出殿直上九天貫層雲!

「眾臣平身。」安文曦淺淺開口,四字隱著天子之威。

眾臣起,禮始。

待有公公展開明黃聖旨時忽聽殿外太監一聲疾稟,聲音竟比晨鐘更亮。

「王妃割腕自殺了……」

「什麼?!」黃袍立起,安文曦渾身一抖,險一個踉蹌。

殿外一抹陽光射進來,刺的他睜不開眼,竟簌簌流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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