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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人生萬變皆有因,世事如棋局局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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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說混話。」一指堵上他的薄唇,杜明臻方覺自己跟個小女兒似的嬌嗔了些,忙又移指下來嗔他,「你好好養病,我守著。」

「說好了?」握住她腕子的掌心微一用力,安文曦竟然不敢鬆手。

「說好,不走,守著。」眸中一抹堅定,杜明臻笑看著他。

白喻欽扯了簾帳進來稟了一聲。

「韓大夫來了。」

「請他進來吧。」一手不捨地鬆開她的腕子,安文曦靜靜出聲。

疏眉華髮,韓大夫請了安隨即從藥箱中掏出看病的物件。杜明臻站在一旁看著安文曦唇角的笑,心底漸痛,痛不能忍。

這一別,又不知何時能見。她緊了緊嗓子,寒氣逼入眉心只想極力掩飾下目中的淚光。

「照顧好念兒。」臨躺下時安文曦看了看她,依舊是笑,卻如摧枯拉朽的高城一般含盡了頹勢。他亦知道,從他閉上眼的那一剎那開始他們便又開始分別了,一日或者兩日,一月或者兩月,一年或者兩年,甚至一個三生或者兩個三生。

顧好念兒。他若不在了,便讓念兒陪她。因為他知道,她再也不能孤獨了。

……

又過三日,星轉鬥移。

一盞燈火在案角靜靜燃燒著,杜明臻趴在床沿前小憩,衾被裡的安文曦仍舊安穩睡著。

「夫人,有兩位官人想見你。」已是深夜,府中管家悄聲入室稟報道。

榻前的杜明臻一驚,旋即回過神來,轉頭看了看榻中的安文曦並無異樣才稍稍安心,與他道:「有勞管家了,讓他們進來吧。」

室中極大,她卻只燃了一盞燈,怕太亮了他睡的不好。

緩身走到案前倒了兩盞熱茶,杜明臻一笑,該來的總歸要來,躲也躲不過。

明月半牆,漫進那二人的身影。

洛均瑜發稍間尚還有露水的溼氣,他走的太急了,毫不顧忌身上的霧氣。他只想早一點見到她,哪怕只早一點點,他也能多看她一眼。

莫流簡倒是慢了步子,待洛均瑜喘著的粗氣都緩靜下來時,他才慢悠悠地進到房中。唇角微抿著,遲遲不說話,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來冀州五日,三日在找你,兩日看了看瘟症,你沒事吧?」袍袖攏了一攏,洛均瑜關切地問道。

「沒事。」她一笑,淡淡的。

室內的洛均瑜看了看莫流簡,剛要說什麼,卻見莫流簡一忙撇了頭不去看他。腹語暗道他洛均瑜倒是忙著邀功,可是自己在夢中就是個暴戾的夫君,現在有什麼臉面見杜明臻啊。

「你也快坐下吧。」待洛均瑜坐下,杜明臻走到他身邊,一袖子扯上他,「門口冷,你倒是害怕我什麼。」

「我哪有害怕……」莫流簡一忙出口爭辯,「門口……門口涼快。」

「長安更涼快,那你來這裡作什麼?」杜明臻白了他一眼。

「我們就想問問你——」音未歇時,洛均瑜也起身跟了出來,極認真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長風穿堂而入,撲的周身都是清冽。

杜明臻慢了一息,信步走到桌前,顫著手指給自己倒出一杯茶來,苦笑道:「那你們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重要嗎?」莫流簡急了,揚聲道,「重要的是我們欠你!」

一個欠字,道盡了她的苦,亦道盡了他們前世未還的債。

「什麼是欠?」杜明臻緩緩坐下,看著茶水中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嘆道,「如果想還債,我勸你們還是走吧。世事無常,各有宿命,其實我們誰也不欠誰。」

「馮硯卿也是麼……」洛均瑜上前一步,眸中已起了溼霧。

「洛均王,馮硯卿死了。」杜明臻緊一抬眸,直直看著洛均瑜。

洛均瑜險一踉蹌,只覺得她那雙目裡沒有悲喜,沒有愛恨,如一潭死水一般,似乎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梅心辭殺了她,她死了;杜明臻嫁給安文曦時,骨子裡的馮硯卿也死了;你娶司馬伊雪時,她又死了一次……」杜明臻頹然一笑,「難道她死的次數還不夠多麼……」

「你……你是卿兒……」

「是。」她迎眸,卻看到他目中的一滴淚。

「為何……為何早不說……」膝蓋猶如灌了鉛一般,沉的他險要撐不住自己的身子。他日日祭奠的卿兒其實早就在自己的面前,他為何不知道,為何不知道……

「均瑜,我們的緣分在青州早盡了,不是嗎?」杜明臻哽了哽嗓子,長睫映著燈影迷迷離離。緣分已盡,還有什麼能比這四個字蝕骨穿心呢。如夢裡的蘭央對司徒書陵,只有一面的緣分,便不敢再奢求其他的東西。

「再世重生,你有你的司馬伊雪,我有我的安文曦,緣分二字豈能說有就有。而且,也強求不來。」

「卿兒……」眼瞧得她這樣說,洛均瑜不甘心,一忙握上她的腕子,痛道,「跟我回去。」

「回哪?」杜明臻一笑,目中沒有一分暖意。兀自將腕子從他手中抽出來,杜明臻又轉頭看了看榻間的安文曦,背對他道,「情深不壽,強極則辱。洛均王,我現在是杜明臻,是安文曦的妻子。」

妻子。那二字鈍入心底,痛得他滿目模糊。

「情深不壽,強極則辱……是吧……」他輕一齣口,噙著的秋風趔趄一步,單手撐著案角才又穩下身來。

是吧。錯過了終究是錯過了。他與她似乎一直在平行的兩端走著,互不干擾卻又相視而行,然而——終究走不到一起,如她說的,都是緣分使然。

秋風嗚咽,悽悽切切,洛均瑜淡轉了身子,緩緩向室外走去。以前他想知道真相,可是如今知道了真相,他卻又承受不起了。不是懦弱,是無力,無力再去改變什麼。

院落間,他走的極慢。竹影剪了月光,映著他眸中的清淚,是整整五年的思念……

「他……」

莫流簡方要喊出聲,卻一下子被杜明臻攔住,只二字給他。

「走吧。」

細軟都已收拾好了,是該走了。

到達清平宮時已是農曆十月,離新歲都不到兩個月了。

一路上莫流簡皆是欲言又止,只想問她關於蘭央、關於那個夢的所有事情。然而杜明臻總是緘默,莫流簡不敢問,怕一旦問出來什麼他自己連僅剩的顏面都沒了。夢裡他對不住蘭央,他比誰都清楚。心下百轉,另一方面,莫流簡也是怕洛均瑜騙他,那一晚洛均瑜只問她馮硯卿之事卻對蘭央絕口不提他便懷疑了——甚至他樂於這樣懷疑。是不是洛均瑜故意要讓自己陪著他一起,好給他壯壯膽量呢?抑或路上少個喝酒解悶的同伴,所以才編了個莫須有的謊話來邀自己與他一起。一個夢做四年不稀奇,夢裡有同一個女人就罕見了,莫流簡如是想,那洛均瑜果真是在騙他了。

清平宮依舊燈火輝煌,讓人覺得江山天下也是這樣軟紅香土,鼎盛繁華。

念兒去尋了柳貴妃,這宮裡他與她最親。半年不見,這一會卻是一刻也等不及了,直接奔後宮找她,手裡還攥著自己在齊朝的寶貝——那件青玉荷葉形水丞。

彩漆五龍捧壽茶盤裡移下來一盞蒙頂甘露,敬延託著盞底輕嗅了嗅茶色,一笑道:「新茶,味道不錯。」

「這是大齊兵部虎符。」莫流簡看了看杜明臻,隨從包袱裡拿出玉質印璽來。明黃刻字映入眸中現出一分冷肅,乃皇家的天威。

「秋末了,倒也該起兵了。」敬延看了看那虎符,意味深長地笑著。

「什麼時候起兵?」杜明臻稍蹙眉心,心裡卻還惦念著安文曦,一別數日不知他可否醒過來。

「三日後。」

「這麼快?!」

「是你們太慢了。」敬延起了身子,咳了幾聲,冷笑道,「區區一個虎符就費了朕半年的時間,你還有理了不成?」

「三日……將士都還沒有準備好,三日是不是急了些……」莫流簡亦是皺眉,「給我一個月時間吧。」

「朕,並不需要你。」

一聲隱著清遠疏離,冷的讓人發抖……

內宮。

「梅娘娘,孃親也來看你了。」念兒一手拽著杜明臻,一邊向著梅心辭喊道。

「念兒下午說你明日來,不想這麼晚了又過來了。」聞聲,梅心辭連忙掀開了雲帳出來。燈火映著她唇角的笑意,慈和明潤。

「這是……」杜明臻看了看她身側的宮女正端著福盤站在那,有些不懂。

「哦,我在收拾東西,想著明天你過來時給你呢。」梅心辭回神忙又一笑,隨手將腕間的玉鐲子脫了也放在福盤內,與裡面的翠、金珀、蜜蠟、珊瑚一起遞到杜明臻面前,「今晚既然來了,就拿回去吧。」

「為什麼?」

「人老了,要這也無用。」梅心辭斂了斂笑,尋上她的腕子攥著,「這些也夠你與念兒用一輩子了,倘若念兒的病能好,我也就沒什麼心事了。」

「這是說的什麼話。」杜明臻皺了皺眉心。腕上被她掌心的溫暖包裹,一時又讓她想起兒時來。兒時,孃親也是日日這麼握著自己,生怕自己走丟了,哭著找不到她。

「孃親欠你的,卿兒。」

「哪有欠與不欠,就算你殺了馮硯卿全家也斷不會欠馮硯卿什麼。」杜明臻對她笑了笑,笑意極暖。

「我要了卿兒的性命,我欠她一條命……」梅心辭哽了哽,額角的皺紋也愈發深了起來,「夏至那一夜孃親把你的前身奪走,更奪走了你那半世的幸福。重生後孃親沒什麼能幫你,卻也不能再看著你受苦。」

「你……」

「從小跟著孃親委身於青樓,苦了你了。」細蒼的手指輕撫上杜明臻的鬢髻,梅心辭忽又一笑,眸中全是淚色,「孃親對不住你,對不住你……」

「孃親……」淚從眼角滑過,杜明臻忽吐出二字,二字入耳時連著自己皆是一驚。

呼吸微滯,梅心辭怔怔地看著她,目中眼淚更多。

「哎,哎。」梅心辭慌忙應下,心頭如有暖流湧過。有幾年沒聽到過她喊這兩個字了,梅心辭抽泣著,一時興奮的不得了。

「你們把這些首飾拿去賣些錢,知道不?」一手按下福盤內的珠寶,梅心辭擦了擦眉角的淚,方又交代道,「孃親知道你想過平凡人的日子,拿著這些東西好好給念兒看病,孃親就是死也能閉眼了。」

「你跟我們一起走。」掌心劃出一分暖意,杜明臻堅定地看著她。

「傻丫頭,孃親怎麼會不跟你們走呢。」梅心辭一笑,眸中卻隱著一絲暗色,「孃親賴著你們,你們走到哪孃親就賴到哪,一輩子再不分開了,一輩子……」

燭燈下杜明臻一個恍惚,只覺得孃親也老了許多。再不似兒時那樣有精神有氣力,如今連說話的聲音都喑啞起來。

牽著念兒回宮,一路無話。只是杜明臻心裡卻隱隱作痛,為這許多人,為這許多事……

三千里不識長安,怎知容顏驟暖。

——不知安文曦如何。

與卿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不知洛均瑜如何。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

——亦不知梅心辭如何。

喟然長嘆,杜明臻只覺得累,累的筋疲力盡,想大夢不醒。

路過留庭宮,杜明臻一怔,恍惚聽到暮兒的聲音。那聲音時而尖銳時而陰冷,她一直都記得。

與念兒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杜明臻隨帶著他悄悄走到留庭宮外。薑黃的宮燈鋪著玉石臺階,陰影處恰好能遮住她們母子二人。杜明臻向前又探了探身子,靜息聽著裡面的說話聲。

「你倒是勸勸敬延讓他晚些再打,三日確實著急了些。」莫流簡慵懶一聲給暮兒,同為孤兒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從來不客套。

「他都不讓你管了你還操哪門子心。」暮兒白了他一眼,兀自坐在他對面倒了盞茶,「好生顧著自己吧,那母子倆你也少管了。」

「我管我的,跟敬延有什麼關係?」莫流簡有些急,一忙支了身子回了她一記白眼,「再說了杜明臻當初是我救下來的,還就得我管。」

「知道敬延為什麼不用你去打仗嗎?」

「是啊,為什麼?」莫流簡一怔,隨即趴在桌子上朝她笑道,「我還真不知道。」

「喝完茶,我慢慢說給你。」暮兒故作神秘。

「好好,你總是這樣,小時候我不吃什麼你都給我繞個彎子讓我吃,現在還是這樣,想來這茶也是你新得的好東西吧?」莫流簡連連點頭,即刻將那茶水一仰而盡。只是這廂還沒笑完,他卻只覺得頭昏目眩,困的抬不起眼皮來。

「邊塞一戰時敬延就視你為心頭上的一根刺,得你者必事半功倍,可惜你的心在齊,不在寧。」望著倒在案角的莫流簡,暮兒輕嘆了口氣,極涼。

「娘……」看著宮內暮兒陰寒的目光,念兒忽想大喊卻一忙被杜明臻捂住。月牙隱進雲層裡,漆黑的夜色讓人愈發驚恐。

「你向著昭陽宮大跑,有多快跑多快。」把他拉進宮角,杜明臻輕附上小人的耳邊吩咐,音疾而重,「闔上宮裡的門閂等著孃親,誰敲門也別應。」

唇上粘著杜明臻的手,小人兒只瞪著兩隻大眼睛不住地點頭,好讓孃親放心。

「快跑。」杜明臻放手,小人兒隨即撒開步子跑進竹林裡。那裡有條小路直通昭陽宮,是莫流簡與念兒常玩的地方,不想如今也有了用處。

此一時夜幕極黑,無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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