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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只有情難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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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庭宮。

她還沒完全踏進宮就一下子看見了莫流簡的眉眼,只是還沒來得及欣喜,她便又看見了他身後的那抹白眉,心底一冷,步子也緊了三分。

夜風愈加冷了。

「大師……」眸光凝上暮兒眼角的殘淚,杜明臻顫了顫嗓子,忽地記起今日竟是第三日了。

「你來了。」莫流簡上前看著她,一副淡淡然的樣子,「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你是蘭央。」唇角揚起一分笑,莫流簡喑啞道,「三生前我害苦了你,你可恨我?」

心底抖出一分苦澀,杜明臻直搖頭。只是看他一覺醒來倒是比以前更通透了,連著目光都清潤潤的。

「原是三生這麼長,長的我都要忘了我是誰。莫流簡三個字於我是孽,萬事皆有定數,果真該是如此。」

「三生好遠了,我忘了。」她看著他,從他眉心讀出一分愧疚與寂寥,忙淺笑勸慰他,「都忘了吧。」

「忘了就沒有了嗎?」莫流簡挑了挑眉梢,眸光一暗,「你以善渡人,我卻以惡禍人。你能忘,我卻不能。」

「善惡自在人心,就算你欠我,可這一世也已經還清了,為什麼還要記得?」

「欠下的總歸要還,這不我還是醒過來了麼。」莫流簡看了看白眉大師,隨又對著杜明臻笑道,「這一世還沒為你做夠,要做到你欠了我才行,那樣下輩子我們就能是一家人了。」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結業已成,施主該走了。」白眉和尚在其身後輕言一句,聲音蒼勁渾厚。

「是。」莫流簡將握在掌中的袍袖鬆開,低頭答應。

「能不走嗎?」

「是啊,能不走嗎?」暮兒走到他身前,淚水已是流了滿臉。

「傻丫頭,我將你視作妹妹。你我的緣分今生已盡,亦是強求不來。」指尖點上暮兒眉心,莫流簡淺一笑,眸中盡是平淡。經歷了一個夢,經歷了三百年,經歷了分分合合悲悲喜喜,他現在只想隨著大師雲遊西去,亦作自在。

「三世前我便名作莫流簡,想是這名字作孽太多,要讓我以塵身來還。一世還不夠還兩世,兩世還不夠還三世,直還到我自己心中無塵,塵身也就換作乾淨身了。」眸光凝上她之鬢髻,莫流簡淡笑了笑。原有的邪魅、慵懶、清爽、靈動皆化成他眉心的一點空透,無求無慾。

「我從未怨恨過你……」淚悄然滑落,杜明臻闔了長睫,心口似在泣血。

「人生八苦,何以最苦?」他拂去她眉角的殘淚,指尖溫涼。

杜明臻怔怔看著他,卻從他清澈無底的眸中什麼都看不出來。那是一抹大徹大悟後的清澈,似參透了世間百味、人世冷暖,再沒有一絲苦,亦沒有一分甜。

「怨長久苦。」他一笑,似將天下傾盡。

「三百年前莫流簡便是怨,怨至這一世因為你才學會了救恕與寬容。希望我們還會再見。」眉間盈風,莫流簡將最後一抹笑意留在她的眼角。那笑如新月桂子,如八月中秋的棣棠。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往。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

人生八苦,眾生眾相。有言云萬法唯心,心才乃眾生之相。道曰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最後一抹輕袍消逝於眼底,杜明臻怔在原處只看得見漫天的繁星,似他歸去的地方。

冬至。

「今日冬至,我去端水餃來。」天昏殘的厲害,一屋子不過三人,連著呼吸都染著寒氣。

「暮兒,你歇一歇吧。」自莫流簡走後暮兒就不停地在忙,直看得杜明臻心疼。

「我不累。」棉袖擦了擦眼角的淚,暮兒強顏歡笑道,「我去膳堂裡給你們端來餃子。」言罷隨即轉身而去,背影清寡寂寥。

御膳房裡,只有梅心辭一人。

「你在做什麼?」暮兒踏進來時惶然看見梅心辭在湯碗中放著藥,來不及細想猛地出口冷問。

「誰……」手一哆嗦差點打了藥碗,梅心辭慌忙掩飾。待看清是暮兒模樣時,面色一白支吾道,「我……我給皇上端藥。」

「皇上?」眸中一抹疑色,暮兒皺了皺眉,心中忽地念起敬延這些時日來的病,惶然大驚,「你……」

「我只是來端藥的。」梅心辭向後靠了靠身子,笑地侷促。

冬風過窗而入,灌進暮兒的身子裡全是清冷。過往一幕幕滑過,她忽覺得自己足足被敬延利用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悲歡離合她都經歷了遍,甚至此時的心如死水亦是拜他所賜。十年養育之恩,十年刺探之事,她與他也該互不相欠了。更何況……莫流簡走了,帶著一身清雅溫潤而去,亦帶走了她所有的惦念與愧疚,帶走了此一生所有的眼淚與劫難。

「你走吧。」寒風凜冽,暮兒忽一笑,目中盡是淒涼。

兒時敬延名他作鳳她作凰,本已是姻緣簿上刻好的名字,卻不想在他去齊朝入淸睿王府的那一刻起彼此指尖的紅線便斷了。斷的如此匆匆根本來不及去看,只覺得指尖生疼,她方才知那紅線雖環在指尖卻早已糾纏於骨血了。居淸睿王府六年,他不曾給她隻言片語,甚至當她也進入了王府後,他都沒有去見她。她怨,她恨,她輾轉反側,她心如刀絞,可是卻得不到他一眼的回顧,一眼都不曾。後來……終於知道了那名作杜明臻的女子,亦是解請了這一段塵世中的糾纏。

如今他走了。為一個女子而來,亦為同一個女子而去。她方才看的清,原來即便是鳳凰之對,她也抵不起三生三世的流年。

鳳凰雙雙對,飛去飛來煙雨秋。

而如今,鳳去了,凰空留。

……

「李旭堯加入我齊朝軍隊了,還帶回來了大齊虎符。全家團聚,他發誓說就算死也要拿下寧國!」面帶喜色,洛均瑜踏進來時安文曦正在遣散宮中妃嬪,一旁公公顫著身子一筆一筆記著,眸中盡是不安惶恐。

「著琴棋書畫四妃出宮改嫁,賜黃金萬兩。」清淺出聲,安文曦虛了目,眉下一片迷離。

「這是作什麼?」洛均瑜一怔。

「今晚可是無事?」公公弓了身子退出宮外,安文曦對他淺一笑。

「無……無事……」眉緊川字,洛均瑜實在摸不清他在想什麼。

「那就陪朕喝一杯吧。」

一聲帶著暖意,亦帶著寂寥。

古樹,沙漏,靜夜思。

宮女執著長信宮燈站在兩側,薑黃的燈光映著二人雋秀的身姿。

「明日就開戰了,皇上讓我領兵殺敵吧。」

「朕親自去。」

「皇上你……」洛均瑜有些不可思議。

「朕想求你一事。」

「何事?」

「若朕死了,你來接管這一方大齊天下。」唇角斂了笑意,他說得擲地有聲,極為認真。

「這……這怎麼行……」洛均瑜大驚,連連搖頭。

「溫潤如玉,明哲保身。你不愛朝中事,朝中事卻自來擾你。更何況你有治世之才,五皇子比不得,三皇子更比不得,這大齊非你莫屬。」酒盞近唇,安文曦飲了一口玉液瓊漿,眉眼中盡是笑意。

「攻打寧國我們必勝,皇上為何要這樣交代?」洛均瑜皺了皺眉,酒未喝半口,心裡卻堵得很。

「萬一朕死在寧國,齊朝便是你掌中之物,三軍令牌給你,聖旨朕也已經擬好了。」

「可是……」

「想知道蘭央嗎?」不待洛均瑜拒絕,安文曦挑了挑眉,笑意不減。

「蘭……蘭央……」寒風凜冽,洛均瑜只覺得他今日愈發異樣。

「夢境是三世之前,她就是蘭央。」長信宮燈的姜影映在他的面頰上,安文曦看了看四周的樹木欄杆,自語道,「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她……她果然是蘭央。」笑意達至眼底分不清是喜是悲,洛均瑜哽著喉嚨才勉強道出來一句。夢中之事俱為實,幻化成這一世便成了有緣無分。若早知此般他定要牢牢守著他的卿兒,是不是那樣她就不會再受那麼多的苦了。

玉鉤欄下香階畔,醉後不知斜日晚。當時共我賞花人,點檢如今無一半。無一半……

八苦之中,執念最苦。他衷情於馮硯卿,卻錯過了如是多的機緣。緣分緣分,二字牽繫在執念上讓他苦陷於渾濁之中,求不得,愛不得,恨不得,等不得……

……

敬延二十二年冬,天降雪,齊之帝御駕親征。黃昏時到達寧國邊關,王英出迎,傾以百萬之師。安文曦派李旭堯出戰,因其有大將之風善攻略,又對寧國地形極為熟稔,不一日城破。士氣大振,銳不可當,入寧後長驅直入,直搗寧都安陽。因寧帝敬延善疑,寧國朝野一時翻覆,再無良將援戰。京師薄弱,至月朔,狼煙瀰漫,烽火千里,兵戟寒峭,戰甲赤紅,安陽失守。

雪漫白崖山,宮僕四散,執翡翠玉器奔走,皇宮各處皆似有哭聲。

一手牽著念兒,杜明臻步子放的極緩。她知一切都快要結束了,只差他來。來這皇宮接她們母子兩個。

漫天的白雪紛盛,落在她的鬢髮間似雪簪子,插戴在那一處極為悽豔。掌心處緊了一緊,小人手裡的溫度尚能為她取暖,不過她只覺得冷,哪怕身上已披了風氅貂衣,還有厚厚的一層裘絨環繞於脖頸處,她仍舊覺得滿身清寒。

錦靴向前,一步一個腳印。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於鬆軟的積雪之上漸次留下兩行。蜿蜿蜒蜒,曲曲折折,一路從昭陽宮蔓延到永壽宮,瞧起來像一片尚未凋零的荼蘼花。

永壽宮。

她微一仰眸恰撞見那三個嵌進玉底裡的大字,反射出來的光暈似乎還能睨出她的樣子。

唇角苦抖一笑,杜明臻長睫微垂,心中百轉。永壽無疆,天下太平,這宮中立著雲妃名正言順歸來的碑牌,平日裡眾人皆不能靠近。然而如今乘著雪色杜明臻眉梢微挑,暗笑敬延將她母子二人喊到這方永壽宮裡來,萬不該是來拜祭雲妃的吧。

宮門開啟,薰香即是撲鼻,連帶著一方青木碑牌落入眸底,極冷亦極沉。杜明臻低眉看了看手中的小人兒,緩緩一笑,笑裡盡是安撫與平靜。

信步踏進宮中,看敬延正立在香案前,背影孤絕頹敗。

「來了。」敬延不動,二字出口又冷又寒。

杜明臻揚眸,目光凝上香案間的青木牌子微一摒息,上面的字滾入眸底時生生讓她瞧出一分痛色。大寧雲悅皇后之位,八字,字字隱著刻骨的相思與天人永隔之痛。

「她是朕唯一喜歡過的女人。」敬延虛了目淺淺一笑,似在回憶當初的光景,「豆蔻年紀,顰顰婷婷,雲袖翻飛如蝶翅輕展。」

「安文曦很像她。」心底莫名湧出一分酸澀,杜明臻輕甫一聲。

「是啊,很像……」膛中撥出一口濁氣,敬延微一正身,嘆笑道,「都是痴情之人,痴者,病也。」

「何謂病?下藥害他還是取他囊中的天下?不是他們病了,而是你看不清罷了。」

「看不清?」側一轉身,敬延竟有些不懂。

「雲妃當年自縊時你就該知這天下絕不會是你的。」杜明臻垂了長睫,鬢間的雪色化成一滴淺淺的冰水順著眉骨滑下,「你要的是一個女人的心,不是你想要,她便能給你。你看不清,兀自要拿天下來換,你以為她真的願意你這樣做麼?說到底,你不過是恨罷了,恨景仁,恨大齊,更恨你自己。想以怨恨得天下,如何能得?」

一番寂寥之言,道盡了情中冷暖。他看不清,她便替他道清,這二十餘年的恩怨糾纏在一起不過就是「看不清」三個字。他將怨化成恨,恨又化成兵戟戰甲,說是要天下,要一統,其實來來去去不過就是為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罷了。

「如此……倒是朕多情了……」鼻息微滯,敬延看著宮外的雪色,忽一苦笑。

「收攏大齊,你也是想收下那一份真心吧?」她看著他的背影,嗓子顫了顫,「你並不想殺安文曦,因為她。」

「你……」

「就算最後寧國勝了大齊,我也信你不會殺安文曦。」白緞繡玉袍袖間攏了寒風,杜明臻淺一笑,輕道,「安文曦該是很像她吧?你只不過是想天天見安文曦,見她唯一的兒子罷了。」

「哼,寧即亡,說這又有何用。」剛才還在驚歎她的想法,此一時又對她厭惡無比。

「降了吧。」

「降給安文曦?」齒牙間憋著一股虛咳,敬延移步至案前倒出一盞茶來攥在掌心裡,「朕還有你們二人,為何要降?」

「呵。如今別說我二人救不了你,就算雲妃醒過來也一樣救不了你。」長睫微顫,杜明臻冷冷道,「一步錯步步錯,淪落到如今這種境況,你、大寧、天下,都無人能救。」

「你!」一句話徹底激怒了敬延,他攥緊了拳頭,冷光乍現,「少來這一套,朕就是失去了寧國也要讓你們母子兩個陪葬!」

「能與天下同眠,何懼?」

「哼,你就不怕念兒死嗎?」敬延怒火中燒,吼道,「李旭堯之妻是你害死的吧,想不到你還有這分能耐!」若不是他妻子死了,李旭堯也不會叛,如此這大寧又何至於會落到他安文曦手中!

「死到臨頭還不知自己過錯,你——死不足惜。」

「放肆!」

「皇上……齊朝兵馬攻到皇宮了……」

忽有公公在宮門口稟了一聲隨即轉身逃去,宮中早已散的沒了別人,如今也唯有這個年邁的御前茶司肯上來告訴他一聲,算是報答他在宮中幾十年的恩情。

敬延一個趔趄,嗓中一癢,又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半日張嘴就吐出一口血來,血跡深而濃,乃中毒至深之故。

「去……咳咳……去把安文曦給朕殺了。」身子頹在案角上,敬延寒聲命令她。手指所指之處,恰是齊軍所至的白崖山。

「你曾允諾我虎符到手便給念兒解藥,將解藥拿來。」眼瞧得他即要咳昏過去,杜明臻一忙上前與他索要。

「去把安文曦給朕殺了!殺了!咳咳……咳咳咳咳……」

一手奪上念兒的袍袖,敬延唇角沁了血,目中全是烈火。

「孃親……孃親……」念兒在敬延懷裡掙扎,直聽得杜明臻心底抽痛,痛的喘不過氣來。

咳聲,叫喊聲,旌旗聲,兵戟聲渾然入耳,她只覺得腦中一片凌亂。如刻刀一刀一刀將自己枯刮乾淨,再無一分血肉,再無一絲溫情。

「孃親去,孃親去……」她應著小人,眼淚一下子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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