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見他慢慢走遠,背影那麼蕭條,忍不住想追上去安慰兩句。清瓷拉住他,輕道:「你現在再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你給了他太殘酷的一個真實,總要給一些時間讓他回味吧。我們也該走了,先去落伽城待兩天。我想確定一些事情。」
玄武忽然笑了一聲,愴然道:「努力攀登天梯的人?我們何嘗不是如此?清瓷,我們努力的樣子,當真能拾到一點點神的風采嗎?」
清瓷嘆道:「我如何知道?我也沒有見過真正的神……」
只是……玄武,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可以通過努力去達成心願的,然而有些事,卻是如何努力也無法完成的。努力攀登的人,至少可以努力讓自己像神,卻永遠也做不了真正的神。或許就是因為得不到,才令人為之瘋狂。
伏神,原來是個神話。凡人伏的,只是自己。
「北方,有異動。」
低垂著臉的術師,忽然嘶啞著說了一句話。他面前的青銅鼎無比巨大,裡面跳躍著煙與火,映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異常恐怖。
「哦?」白虎從累累卷宗裡抬起了頭,定定地看著這位在下界被人稱做活神仙的術師,據說他的預言從來沒出過錯,於是白虎便命人將他請了來,替事務繁忙沒空算卦的自己預測前路。
「術師何出此言?」
術師袖子一揮,將鼎中的煙與火一下拂了去,然後他仰首忽然唱起了調子古怪的歌:「滄闌的巨獸啊!是天崖墜落的黑色星辰!盛開的花朵啊!凋零在它殘酷的爪牙下!切切!不可魯莽!鎖鏈與火焰只會令它瘋癲!哭泣的人兒啊!抬起你的手腕!血與淚會在掌心結出狂妄的自由之果!切切!」
唱畢,他恭敬地伏下身子,對白虎低聲道:「王明白了嗎?」
白虎很想笑出聲,這一番又唱又揮,聲勢挺大,他第一次看見有人這樣占卜。但,突然他笑不出來了。巨獸,黑色星辰,北方的異動,盛開的花朵……這些,在他腦海裡一遍一遍徘徊,漸漸理出一個輪廓。他皺起了眉頭。
「朕明白了,術師請下去吧。朕自有對策。」
術師恭敬地叩首三次,這才慢慢退出了偏殿。
白虎想了半晌,忽然張口喚道:「奎宿,今天輪到女宿當班照顧暗星大人吧?」
從殿後的幽深影子裡傳出奎宿的聲音:「回太元王,是。」
白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理理袖子,笑道:「摺子看累了,走,我們去看看暗星吧。」
先不管那個術師說的是真是假,事情如果和澄砂有關,他便要好好探個究竟。如果他沒記錯,澄砂被甜夢鎖鎖住進入深睡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她到底用了什麼法子又給他搗蛋?
正午熾熱的陽光好像一點都無法侵入這個荒蕪的小殿,剛踏入殿內的青磚上,白虎便覺一股清涼溼潤之氣撲面而來。他忍不住笑道:「這裡倒是比偏殿舒服許多,看來以後我該經常來探望澄砂才是。」
奎宿揭開牆上的垂地青帘,簾子後面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只放著一張床,一個小案。澄砂合目在床上深深地睡著,一點聲音也沒有。女宿坐在床邊,低頭靜靜地看著她,連白虎進來了都沒發現。
「她一直睡著嗎?」
白虎突然輕聲問道,女宿一驚,急忙站起來轉身行禮,「見過太元……」
「行了,別多禮了。」白虎擺手,悄悄走去床邊,替她掖好被子,然後坐了下來,仔細看她。澄砂似乎正做什麼好夢,嘴角彎了起來,面上紅暈正濃,呼吸香甜可聞。她長長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看上去似乎下一刻就會醒過來對自己微笑。
白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摩她的臉,柔聲道:「她似乎做著好夢……只是不知道夢裡有沒有我……」
女宿和奎宿都默契地保持沉默,臉色都沒變。白虎這樣的舉動,他們已經是習以為常了,大概只有來暗星這裡的時候,他才會露出一點溫柔的憐愛之色。
「對了女宿,暗星大人最近有什麼異常的行為嗎?例如突然醒過來,或者說了什麼夢話之類的。」
他把澄砂的手握住,細細撫揉,愛不釋手。
女宿垂首道:「回太元王,暗星大人一直睡著,並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
白虎「哦」了一聲,又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沒有看出任何破綻。突然,他握住澄砂的肩膀,搖了兩下,「澄砂……澄砂……醒一醒?」他柔聲喚著,但床上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反射性地「唔」了一聲,動了動,繼續做她的好夢。
「澄砂,醒一醒。我送你回家,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嗎?」
白虎的話讓後面兩個人臉色大變,但誰也不敢說話。
白虎垂下身體,幾乎貼上她的臉,她面上一絲一毫不正常的神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然而她只是不適地哼了一聲,呼吸依舊綿長,嘴角彎得更深了,真的在做什麼好夢。
白虎看了半天,終於安下心來,雙手順著她的臉一直滑下,沿著脖子,肩膀,滑去她的腹部。那裡微微隆了起來,緩緩跳動著。白虎低頭在她唇上一吻,輕道:「你在為我孕育生命呢,澄砂。我只盼還有時間可以抱抱我們的孩子……也盼有時間可以看到你醒過來的樣子……」
澄砂只是在笑,嘴角盈滿了甜蜜,睫毛如同小刷子,撩在他臉上酥麻地癢。
他緊緊將她擁在懷裡,一聲嘆息:「澄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