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宿胸口的傷越來越痛,她流淚說道:「大人……如果您死了,讓胃宿今後跟隨誰?我……我一直對您……」
白虎微微一笑,那笑是虛幻的,彷彿一剎那盛開的鮮花,又在下一個剎那凋謝,他輕聲說道:「你的心意,我都理會得……」他突然想起澄砂,她還在生產,不知情況如何。凡人信仰暗星,至少不會傷害她。
他嘆了一聲,聲音有些苦澀:「只可惜,我竟無緣一見我的孩子……」
胃宿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慘然道:「大人!他們已經過來了!請您趕緊離開這裡!來日方長!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放棄?」
「他不放棄也不行……他輸了……是他輸了……」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白虎大震,急忙回身,卻見澄砂扶著牆,艱難地站著,而她的白色裙子上滿是血汙。她的神色陰狠卻又有說不出的快意,可是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動也不動。
胃宿立即將白虎護去身後,厲聲道:「你要做什麼?退下去!」
澄砂如同不聞,只是死死抓著牆壁,死死地看著他。白虎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問道:「孩子……是男是女?」
澄砂勾起嘴角,「男的,可惜你永遠也沒機會見到他了……」
白虎垂下眼睛,忽然把胃宿推開,「你下去,不許過來,不許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他淡淡說著,然後望向澄砂,柔聲道:「你我只怕都等著這一天,好了,你過來吧。」
胃宿驚恐地看著澄砂慢慢走向白虎,不由驚叫道:「白虎大人!您要做什麼?」
白虎一手攔住她,「別過來,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
他張開雙手,定定地看著澄砂,輕道:「你來吧,我也在等著你。」
澄砂踉蹌著,一步一步走過去,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第一步,是他們初識,他的笑顏秀若春風;第二步,是她的愛戀,直率而且天真;第三步,是他的利用,儒雅的貴公子,不是她的美夢,原來是她的夢魘,他翻起臉,比蠍子還狠;第四步,是他的強迫,讓她徘徊在地獄裡,永生不得超脫。
終於,她走去他面前,艱難地抬手,雙手握去他脖子上,慢慢收緊。最後一步,她要這個人死在自己手下。過往的一切,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她的命運,是他強插一手,從此生生改變軌道。現在恨也好,愛也好,都不重要,她只要把所有的氣力用在手上,專心地,認真地,不顧一切地讓他死在自己手裡。
白虎漸漸無法呼吸,她的手猶如鐵鉗,幾乎要將他脖子上的所有筋脈都掐斷,他眼前金星亂蹦,已然什麼都看不見了。胃宿在一旁幾次想不顧一切上去救他,卻又不敢。那句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令她覺得瞬間被隔了十萬八千里。她永遠也無法踏足他的心裡。
「澄……澄砂……」不知道什麼時候,白虎忽然低低喚了她一聲,「很多事,我從來沒後悔過……我只對你一人說,我從沒後悔過……」
澄砂猛然抬眼,陰森地看著他,半晌,她近乎瘋狂地厲聲吼道:「可我後悔!我後悔極了!你怎麼還不死?怎麼還不死?!」她搖著他,指甲陷入他的皮肉裡,鮮血直流。
胃宿終於無法忍耐,衝過來一把推開澄砂,扶住臉色慘白的白虎,「白虎大人!您怎麼樣了?」她幾乎要哭出來。
澄砂被她甩得撞去牆上,幾乎無法站立,她勉強支撐著,又走了過來,抬手要去掐他的脖子。她眼裡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下。
白虎劇烈喘息著,眼前一片雪花,耳朵裡也嗡嗡直響,手腳無比沉重動也動不了,他只能聽見胃宿對澄砂怒叱著什麼,然後是澄砂一次一次摔倒的聲音。他張口想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忽聽前方松林的聲音清朗地響了起來:「暗星大人請住手!太元王在下要活捉。」
澄砂什麼也沒聽見,只是朝著白虎那裡走去。松林微微一皺眉,厲聲道:「暗星大人!請住手!不然在下要放箭了!」
她什麼都聽不見,雙手合攏,去握住一個夢,那個遙不可及的夢,那個痛不欲生的夢。
松林的聲音忽然尖利直達天際:「人人皆醒,從此人即為神,神即為人!弓箭手,放箭!殺了暗星,活捉太元王!神界就是我們凡人的了!」
歡呼聲震耳欲聾,澄砂還是什麼都聽不見,她的手,馬上就要觸控到了——
「嗖」的一聲,她肩上忽然一痛,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推得往後飛了出去。是箭,足有小兒胳膊粗細的巨鐵箭,生生貫穿了她的肩膀,將她釘去牆上。
澄砂喘息著,手指在牆上慢慢摸索著,還不死心地要過去。「嗖嗖」數聲破空之聲,她的胸口,腹部,肋間,紛紛被巨鐵箭擊中,她整個人被釘在洗玉臺上,鮮血汩汩而下。
松林的聲音嘹亮得意:「誅殺暗星,得順天意!」
白虎怔怔地看著澄砂,她的眼睛全無半點神采,看上去已然如同破碎的人偶。很久很久之後,這幅血紅的景象都一直浮現在眼前,他無論如何也忘不掉。
松林一揮手,身後的禁軍一擁而上,「活捉白虎!」他吩咐著,昂首傲然而立,這一個瞬間,他已經成了世間的王。
胃宿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白虎的腰,連縱數下。眾人大驚,紛紛發出叫嚷聲,飛快追了上來。胃宿咬破手指,迅速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將白虎往裡面一推,法陣一觸到白虎的身子,立即發出黑色的光芒,然後他整個人往地下陷去。
胃宿怔怔地看著他,眼裡緩緩流出淚水,她死死抓住白虎的袖子,柔聲道:「白虎大人!白虎大人……你一定要活下去……」她陡然噴出一口血來,身後追上來計程車兵瘋狂地用刀槍朝他們身上砍去,可是無論如何也砍不到白虎,法陣的黑色光芒阻攔了所有攻擊。
「白虎大人……」胃宿怎麼也捨不得放手,可是抬眼一看,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自己,他在看澄砂,怔怔地看著,眼底是一片可怕的空虛。她心中猛然一痛,終於頹然放手,後面計程車兵紛紛用刀槍去砍她,瞬間將她斬成了肉醬。
澄砂忽然動了一下,眼睛裡發出奇異的神采,熱烈卻又蠻橫,兇狠卻又哀傷。她猛然回頭,眼中的瞳仁一下子張開,血一般的紅,她身下的影子蠕蠕而動,眼看就要脫身而出,發出類似耳語的呢喃聲。
松林大驚,連聲叫嚷放箭。白虎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她一直瞪著他,忽然,她流出淚來,五指猛然合攏,好像要向他抓過來——「白虎!你怎麼還不死?!你該死在我手上!」
然後,無數根巨大的鐵箭再次貫穿她。這是這個世界留在白虎眼裡最後的景象,染血的澄砂,嘶聲的吼叫,還有悲傷的眼淚。他整個人沉入了深深的地底,從此不知所終。
「你……你該死在我手上的……」澄砂喃喃地說著,眼淚順著雪白的臉往下淌,她腮上還沾了幾滴鮮血,神情錯亂卻又奇異。眼前流淌過很多景象,全是最初的夢境,他寬大的衣袖,身後無數飛舞的花瓣,然後他對她伸手——「過來我這裡。」
澄砂緩緩閉上眼睛,無限依戀,彷彿撒嬌一般地呢喃了一聲:「姐姐……」她的身體漸漸化作黑色的灰,一寸一寸地碎裂,胸口處一道黑色的光陡然躥向天際,待松林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消失無影了。回頭再看,澄砂的身體已經全部化成灰,牆上只剩無數巨大的鐵箭,斑斑血跡以及幾件血溼的衣服。
松林眯眼看了許久,終於哼了一聲,用手裡的長槍挑起她的衣服,舉了起來,厲聲叫道:「今日神界由我松林征服!從此無神,無神界,無神律!給我放火!我要燒盡太元山!」
士兵們士氣高昂,高聲答應著,叫嚷聲震徹天地。
從初代麝香王建立神界至今,數千年的神界,在此一朝完全崩潰。從此世上無神,凡人用自己的手,寫下自己的神話。
在大火吞沒太元山的時候,月華宮裡,剛剛出生的孩子還在淒厲地啼哭,外面濃煙滾滾,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一個人影迅速閃過,走去床邊,將那個孩子抱了起來,低頭仔細端詳了兩眼,似乎確定沒有受什麼傷害,終於放下心來。那人取了一塊床單,撕成小半,將孩子小心包裹起來,然後飛快出門,身形如同鬼魅,很快便不見蹤影。
太元山的大火一直燒了七天七夜,那些繁華似錦,瓊樓玉宇,全部變成了灰燼,不留一點痕跡。偌大的太元山,從此再也沒有長過一棵樹,一株草,從此竟成為了荒山。當最後一片葉子也被燒成灰燼的時候,松林接到了士兵們的通報——後山從灰燼裡發掘出一副無法損壞的棺木,上有銀色發光法陣,人力無法破壞。
松林曾經聽聞過白虎為了續命,用了某個特殊法術,此刻終於找到根源,他也無比興奮。當下尋找高人來看,詢問繼續維持的方法,終於明白,每七七四十九天往裡面填補一個魂魄,法陣就會一直維持。這是一種非常陰毒的法術,早已被當年的麝香王停用。
棺木被松林安置去了自己的府邸中,他推翻了太元王朝,將山燒光之後,推展岷山鎮,建立了一個新的大鎮,取名——扶松。曾有史書記載,松林拒絕建立新的統治王朝,最後竟有數十萬人聯名上書請求他做王,在民眾強烈的要求之下,他眾望所歸,開闢了新的屬於凡人的王朝,那便是歷史上第一個凡人朝廷——臨。
悠悠數千年的神界傳說,終於正式宣告結束。凡人從順服,到反抗;從懼怕,到推翻,仔細數來,竟連十年也不到。暗星從此也成為一種傳說,松林稱帝之後,將當年跟隨自己親征太元山計程車兵全部誅殺,就是為了封口——他對外稱暗星早已被白虎殺死,屍骨不知去向。
無論黎民百姓是嘆也好,是悲也好,引導凡人追求慾望,爭取利益的暗星終究是不在了,從此以後也沒有再出現過。
這一場伏神傳說,終究轟轟烈烈地結束。神,最終成了被人降服的一種美好夢想,從此蒙上一層神秘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