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嫣皺眉聽著,漸漸地眉頭鬆開,目中流露出喜不自禁的神采,她揮手把小鳥放走,回頭對鎮明笑道:「我們可要把行程改了,隨我去一趟無塵山。」
鎮明見她兩隻眼睛比星星還亮,流光溢彩,不由替她把額前的亂髮撥後,柔聲道:「怎麼?可是司徒那裡有什麼好訊息?」
非嫣嘻嘻一笑,大聲道:「牡丹生了娃娃啦!我要做姑姑了!鎮明鎮明!我要去看小娃娃!」
無塵山,狐仙的聚集地,相對於狼妖的嫣紅山來說,它並不那麼出名,甚至極少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狐狸精向來喜歡玩神秘,居住地自然更要玩得徹底,若非是非嫣帶著他走,鎮明覺得自己一定會在無窮無盡的沼澤和小樹林裡迷路。
無塵山的確是山,但這座山卻是封印在結界之中,平常人絕對看不見,假若不小心闖進來,也只能看到一座光禿禿的土山,連樹都沒有幾棵。
「非嫣……我們還要走多久?」
鎮明撥開眼前的枯枝,誰想它居然應手即斷,迸在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疼。
「現在是仲夏,這裡怎麼盡是枯枝幹草?」他一腳踩上一團枯黃的草,發出吱吱的聲音。周圍的景象分外荒涼詭異,這情形倒與麝香後山墜天獄有些相似。
非嫣靈活得如同一隻狐狸,紅色的裙角就是她的大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輕巧靈敏。她回頭笑道:「如果不弄成這樣,還不被那些頑固的凡人纏到煩死?天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聽來的鬼話,說什麼狐狸精就會迷惑人,然後吸取人的精氣……那又不是狐狸精的獨門絕技!凡是修煉媚香術的妖都會呢!我們故意把無塵山外圍弄得這麼陰森,就是不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動不動請什麼高人來除妖!」
鎮明輕道:「狐狸精都會迷惑人的,連神都被迷了去,何況凡人?」
非嫣聽他話語裡頗有戲謔意味,不由回頭白了他一眼,但見他雙眸裡情色溫柔,愛憐橫溢,心裡又是一動,難得地有些紅了臉,對他微微一笑,轉身不再說話。
又走了一刻左右,眼前忽地如同變戲法一般,繞過一課枯樹,景色豁然開朗。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叫不出名字的淺紫色花海,花朵細長嬌小,一團團錦簇在修長的花杆上。這些花足足有半人高,香氣襲人,甜蜜芬芳。
在遙遠的花海盡頭,矗立一座高山,雲霧繚繞間看不真切,但覺碧綠喜人,蒼翠雄偉,頭頂天空流雲肆卷,如同天女身上的輕紗,映著晶瑩蒼藍的天空,格外令人心曠神怡。在這樣開闔廣闊的天地間,鎮明只覺自己突然變得極度渺小,這一個瞬間,他再不是高高在上自認無所不能的神,他與所有眾生一樣,只能喟嘆天地的玄妙。
「你們……」他頓了好久好久,才迸出兩個字,實是不知該說什麼,「你們……真會享受啊……」
非嫣自豪地吸了一口氣,笑道:「天下間誰還會比狐狸精更懂得享受呢?我們只喜歡自己的一方天地,自然要弄得完美一些。」
鎮明見那山極遠,不由嘆息:「這樣遠,起碼要走上半日,如此,到了山中恐怕天也黑了吧。」
非嫣攬住他的腰,對著天空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就見天邊飛快地躥過一個小黑點,越飛越快,轉眼就來到眼前。鎮明只覺頭頂頓時黑了下來,飛來的竟是一隻巨大到無法想象的鷹!在鎮明的記憶裡,唯一一次見過的如此巨大的禽鳥,便是地下冰城內朱雀現出的鳳凰原身。
那隻鷹極具靈性,乖乖地停在兩人身前,脖子下面拴著一道黑白相間的絲帶,用金鉤鉤住,異常神氣。
非嫣牽著鎮明,輕快地躍上鷹背,拍拍它的腦袋,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古怪的話,那隻鷹立即展開翅膀,仰頭對天高聲啼鳴,聲若裂帛,振聾發聵。
「抓好了,掉下去我可不管哦。」
非嫣笑吟吟地對鎮明說著,把手裡的繩子遞給了他。
鎮明到底是神,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那隻鷹穩穩地飛了上去,風聲漸漸凌厲,劈在臉上沉重而且尖銳,霧氣也漸重。鎮明攬住非嫣,在她耳邊說道:「這是識路鷹吧?無塵山的狐仙果然會享受,連這麼貴重的東西都敢用。好在麝香王沒認真追究過,不然你們恐怕也過不了什麼清淨日子。」
非嫣哼了一聲:「難道只准神享受?好霸道……唉唉,我們別說這些沒意思的了,怪討厭的。鎮明你在害怕嗎?為什麼手在抖?」
鎮明面不改色,在她腰間掐了一把,細聲道:「在抖的是你,你這個鬼心眼的狐狸精……」
低頭見她神色嫵媚,雙眸中又是歡喜又是羞澀,他心中便緩緩盪漾開來,忍不住吻了上去。耳邊風聲呼嘯,非嫣卻只覺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重,彷彿永遠也停不下來,只盼這一刻長一些,再長一些,好讓她融化在這人懷裡。
「哼,我明明算好了時間,你們最遲也該未時二刻趕到。但現在酉時都過了,你們到底去哪裡瘋了?」
司徒神色不善地瞪著面前兩人,他們遲到了居然還都是滿面春風的模樣?他轉頭去看非嫣,見她紅暈滿臉,連脖子都紅了,心下頓時有些瞭然。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老氣橫秋地嘆了一句,卻被非嫣用力敲了一下腦袋,「臭小子還敢教訓我?牡丹在什麼地方?我的侄子呢?」
司徒一提起自己的孩子頓時笑成了開花饅頭,傻兮兮地摸著腦袋,領著他們推門就往後院走。非嫣四處打量著久違的大屋,笑道:「你倒是沒做什麼修葺,這屋子還和以前一樣。」
一樣寬敞的庭院,院子裡的水池裡依然開滿了粉紅的蓮花,假山和雪白的牆壁也沒有任何變化。連門上的雕花裡都沒積什麼灰塵,果然不愧無塵山的名號。她望著池子邊的石頭假山,有些發呆。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還和司徒爬上去玩來著,結果她沒站穩掉了下去,如果不是司徒情急中給她當了肉墊,那次必然要斷手腳。
轉頭再看看司徒,以前那個小小的男孩子,只會跟在自己後面哭鼻子鬧著要下山玩的調皮鬼,如今竟然已經長成了一個昂藏男子。他的背如今如此挺拔,肩膀也寬了不少,似乎把全天下放上去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而且連孩子都先生了……
非嫣忍不住踹了上去,解一口莫名的悶氣。
後院裡是一排精緻的瓦屋,司徒手舞足蹈地奔去一扇門前,輕輕推門,屋子裡極安靜,有一股安寧的祥和的甜蜜香氣。
青紗舞動,帳裡影影綽綽,牡丹和孩子還在睡覺。這個孩子足足痛了牡丹兩天,為了生下他,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到現在都不能暢快地說話。
司徒輕輕走過去,揭開帳子,眼裡滿滿地溢著幸福與憐惜。他低頭在熟睡的牡丹臉上印下一吻,然後從她身邊把圓睜著眼睛的小娃娃抱了起來,顛兩下,愛不釋手地逗著他玩。
「我看看。」
非嫣小心地把孩子抱過去,就見他皮膚如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毫不畏懼地看著她,看了半晌,他格格笑了起來,伸出胖胖的小手抓她的頭髮和胸前的瓔珞。
「眼睛像你,但鼻子和嘴巴與牡丹一模一樣……」
非嫣在他胖嘟嘟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抱著侄子出門慢慢逗去了。司徒替牡丹掖好被子,又吻了她一下,顯然愛憐之極。
出了門,就見非嫣在孩子手上套了一個嫣紅的鐲子,司徒眼睛一亮,笑道:「沒想到啊,這東西我要了不下上百次你都不肯給,這下倒給了我兒子!」
非嫣笑吟吟地說道:「那是自然,姑姑的見面禮怎麼能輕?這鐲子可給他三百年功力,至於能否成大材,就看你這個爹爹怎麼調教了。可不許溺愛!」
她又看了孩子良久,這小傢伙似乎完全不怕生,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她,眸光流轉間,竟有她熟悉之極的司徒的那種狡黠味道。她有些發怔,過了一會才問道:「取了名字沒?」
司徒搖頭,「就等你們來取,鎮明向來博學,請替你侄子取個好名兒。」
鎮明把孩子接了過去,見他玉雪可愛,但神色間卻有一股天生的悍然固執,也不知傳了誰。怔了半晌,他才微微一笑,把孩子抓著他頭髮玩的小手握住,輕道:「果然是龍子鳳孫,只是過於固執了。叫他睿狐,望他睿智開明,不要因小失大。另狐字取司徒的血脈,有護佑之意,願他平安康泰,逢凶化吉。」
但再看這孩子,眉宇間頗有狡黠之意,但聰明過於顯露在外,恐日後要遭劫難,於是又道:「我再給他一個字,藏拙。鋒芒過露者,往往遭人妒忌,時刻謹記藏拙,不要惹禍上身!切記切記。」
司徒笑眯眯地把孩子抱過來,掂了兩下,喚道:「狐兒,我的狐兒!你快快長大!爹爹帶你去山下打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