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呆呆地看著她,好半天才輕道:「你精神很好,清瓷,你過得快活嗎?墜崖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清瓷清瓷……我夜夜夢你,總怕你已經去了……」
清瓷笑道:「過去的事情就過去吧,我很好,你從此不用再擔心了。」
兩個人說了很久的話,連天黑了都不知道。練了一天字的清竹終於忍不了餓肚子,徑自往廚房走過來。
「娘,我好餓……」他推開門,猛然怔住。
清瓷清冷的目光在他面上一掃,他只覺渾身都在抖,從裡到外,自己的眼睛居然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了。
忽地,她微微一笑,目光不再留在他身上,清竹本能地鬆了一口氣,心的最深處,卻湧出一股強烈的失落感,那種感覺,彷彿是悲傷,又彷彿是一種幸福。他還太小,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一種怎樣複雜的心情。
「絲竹,我走了。我還有事情要做,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會再來看你的。」
她說走就走,抱了抱絲竹,眼光迅速掃過清竹,微微一凝,眸子頓時變得黝黑不見底。那樣的眼神,清竹以為她會和自己說些什麼,但她卻飛快地走出了廚房,等絲竹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連一片衣袂都看不見了。
「連晚飯都不留下來吃,這個孩子……」
絲竹軟軟地抱怨著,心底卻是歡愉的。她唯一的妹妹沒有出任何意外,好好地活著。只要活著,總有一天可以幸福的。
她轉身,笑道:「那是你姨娘……你的名字裡有一個字是她的,知道嗎?她叫清瓷……清瓷……小竹?你怎麼了?」
他哭了。淚水不停地流下來,完全止不住,完全不自覺。
「小竹?」
絲竹駭然地看著他,莫非,他原是什麼都記得了?
「你覺得心裡難受,對不對?」她柔聲問著,將他抱進懷裡,小心安撫。
清竹喃喃地說道:「不,娘……我心裡只是覺得很……幸福。我覺得好開心,可是為什麼開心還會哭?」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夜色溫柔地籠罩這小小的村莊,他那小小的幸福,終於得以實現。
「你終於見到他了。」
影子裡忽然有人輕聲說著,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說了那麼久,其實只為了看他一眼,對不對?」
清瓷微微一笑,卻不說話,月色灑在她雪白的頭髮上,映出幽幽的藍,看上去如夢如幻。
玄武見她不說話,終於還是忍不住又道:「你一直念著他,對吧?畢竟他為了你放棄做神,陪你一起跳下斷念崖……」
「玄武。」
輕輕的一句,立即讓他反常的囉嗦停了下來。
「你出來一下,我想看看你。」
如此溫柔的一句,令他不由自主從影子裡站了出來,與她並肩靠在樹下坐著。四下裡無比安靜,新月當空,天河蕩蕩,風裡隱約有晚香玉的香氣。這種寧靜溫柔,他只有在夢裡可以想象。如今卻與她並肩而坐,哪怕下一刻立時死去也不要緊了。
他等了好久好久,以為她是想說點什麼,結果她卻一個字都沒說。玄武終於按捺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麼急躁的一個神,很想鄙視自己,但他就是忍不住。
「清瓷……」
「別說話,陪我坐一會吧。玄武,請你別說話,好嗎?」
溫柔的請求。他立即住嘴,想說的話全部吞了回去。月光從枝葉間透下來,一點一點地滑動,彷彿一隻溫柔的手。他不知道他們在樹下坐了多久,真的就一個字都沒說,只有兩人的呼吸聲,綿長細微,交織在一起。
遙遠的天邊,夜色開始褪去,露出發白的藍。清瓷忽然動了一下,玄武只覺肩上一重,卻是她枕上了自己的肩膀,已經睡著了。他的心底猛然一震,萬般滋味同時侵襲,竟痴在那裡。
晨光漸亮,絲絲縷縷的陽光灑在她的睫毛上,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睡得很沉,似乎第一次真正入睡,全身都軟了下來,呼吸香甜。玄武看了她良久,終於忍不住低頭,在她睫毛上如風劃過一般,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或許他等了那麼那麼久,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如此安靜,如此甜美。
玄武微微一笑,解下披風,小心替她裹上,雙手一張將她攬在懷內。
清瓷,願你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