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一雙強壯有力的大手提著他的雙腋把他託了起來,將他抱在懷中,邊溫聲安撫著,邊帶著他穿過長長的宮道、寬闊的廣場,一路向著西宮而去。
而劉凌的眼底,卻仍是血和淚的顏色。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死亡。
那滋味,依舊不好。
劉凌被人高馬大的侍衛送回來時,宋娘子差點沒有嚇暈過去。
披頭散髮、臉上手上都是灰塵和擦傷、衣衫凌亂,衣角袖口上全都是鮮血的印記。
再加上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
別說抖得像篩糠一般想上來抱孩子的宋娘子,就連坐在門口的王寧都驚得站了起來,三兩步跑上前。
「有勞這位將軍送三殿下回來,敢問我家殿下這是怎麼了?」
宋娘子抖得太厲害,那叫燕六的侍衛不願將小殿下遞給他,便交給了面前長相還算忠厚的宦官。
「麟德殿前遇了一場刺殺,刺客已經伏誅,小殿下這是嚇到了。」
他身為御前侍衛,能不多言就不多言,隨手拍了拍劉凌身上的灰塵,從懷裡掏出一枚九連環來。
「殿下莫怕,過幾天就忘光了。這是我買給家中弟弟的玩意兒,您這幾天就玩玩這個,散散心吧。」
‘只聽說三皇子不受重視,如今一看,這哪是不受重視,簡直就是自生自滅的架勢啊……’
燕六眼中難掩同情的看著這個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的小皇子,再環顧四周看了看破敗不堪的宮室,沒敢再多呆,嘆了口氣就走了。
「殿下,殿下,你還好嗎?」
王寧看著劉凌煞白的臉色,有些擔心地問了幾聲。
宋娘子更是以為他被煞氣衝撞中了邪,伸手就要掐他的人中。
誰料劉凌將臉埋入王寧懷裡,伸出一隻小手搖了搖。
「我沒事,我就想睡一會,太累了。」
「劉賴子呢!不是劉賴子伺候你嗎?人去哪兒了!」宋娘子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這個賊殺才,居然拋下主子自己跑了!」
劉賴子確實從父皇叫走他以後就不見了蹤影,不過誰還關心這個呢,原本就不是什麼忠僕。
劉凌渾渾噩噩地睜不開眼睛,宋娘子實在心疼,讓王寧將他放在了榻上,連洗漱不曾做,就這麼睡過去了。
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劉凌是被宋娘子的驚呼聲嚇醒的。
「什麼?劉賴子死了?怎麼死的?我就說他昨晚怎麼沒回來!」
‘誰又死了……’
劉凌腿肚子一抖,猛然驚醒。
他爬起來往窗外一看,外面站著的宦官穿著的是宮正司執事太監的服飾,身後跟著一班小宦官,顯然是過來辦事的。
「早上從湖裡撈出來的,這冬天,掉下去都涼透了,是凍死的。若不是從他懷裡搜出了這枚金螭,我們都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執事太監讓小宦官遞上幾件東西。
「我就說,怎麼各宮裡沒宮人認識,原來是貴妃娘娘派來靜安宮的人。劉賴子的屍身我們已經處理了,這金螭和從水裡飄起來的明珠絲履是三殿下的東西,貴妃娘娘叫我們給殿下送來。」
一雙好好的絲履已經被水泡得不成樣子,那頂上鑲著的碩大明珠不知道是被劉賴子摘了還是被這些打撈的宦官摘了,反正已經沒有了蹤影。
金螭倒是好生生在那,可從死人身上摸出來的東西那麼晦氣,肯定是不想留的。偏偏又是皇帝賜下的「壓祟」,北面有內庫的烙印,連託人炸了換成金塊都不成。
宋娘子勉強定住心神,從執事太監手中取過劉賴子的東西,回答了執事太監的幾個問題,便失魂落魄地捧著東西進了偏殿。
「劉賴子死了?」
「嗬!」
失神的宋娘子被嚇了一跳!
她摸了摸心口,半天才回過神來:「是殿下醒了啊,要不要喝口水吃點東西?」
「在哪個湖裡被發現的?」
劉凌接著追問。
宋娘子見劉凌不依不饒,只好把手中的東西先放下:
「麟德殿不遠的升金湖。宮正司的人說他想吞了您的金螭和鞋上的明珠換錢,也許是做賊心虛慌不擇路才掉湖裡去了。」
「昨夜到處燈火通明,他怎麼會掉水裡都沒人發現呢?也是奇怪……」好歹相處一場,宋娘子還是掉了幾滴眼淚。
「好好的人,就這麼沒了。我昨天還罵他不跟著您,要是昨天去的是我就好了,就沒這麼多事了。」
「貴妃娘娘指的是他,你當然去不了。」
劉凌只覺得一陣不寒而慄,頭有些暈暈沉沉地坐起身。
「奶孃,給我穿衣,我要出門。」
「出門?」
宋娘子淨了手,伺候劉凌洗漱穿戴,好奇地詢問。
她善意地沒問昨天發生的事,害怕他一回想就被嚇到。她知道劉凌素來乖巧,只要緩上幾天,自己就會說的。
劉凌沒回答她,直直地看著宋娘子捧來的靴子,表情微微變了變。
他的眼前出現的,是自己在御殿上穿小鞋的情景。
「不要這個,把我之前穿的舊鞋拿來吧。」
「咦?這個……」
「華服雖好,卻不是我的東西。」
劉凌穿著襪子站在榻邊,臉上滿是認真的表情。
「今天我也不穿紅衣了。奶孃,給我找件白的吧。」
是為了劉賴子嗎?
宋娘子有些疑惑地看了劉凌幾眼,心中不由得有些心疼。
這孩子才這麼小,為什麼想的就這麼多呢……
片刻之後,換了一身素衣,穿著舊皮靴的劉凌隨便地用了些早膳,披上厚重的披風就要獨自出門。
「殿下是去薛太妃那嗎?」
宋娘子有些擔心地倚門相望。
「不是……」
劉凌擺了擺手。
「我去竇太嬪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