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到了袁貴妃身邊,他還是被袁貴妃看上,莫名其妙調到了冷宮裡又做「內應」,這一來二去,他身份複雜,久了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屬於哪邊了,只能兩頭的差事都不馬虎,心中也是一片亂麻。
可現在被薛太妃這麼一分析,王寧頓時覺得自己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又礙了老天爺的眼,才生下來就天閹,又被牽扯到這種事情裡去。
「所以,你一開始進了蓬萊殿,就已經是個死人了。到了含冰殿,在兩邊看來,更是都是死人,就像是死在升金湖裡都沒人敢查的劉賴子一般。」
薛太妃挑了挑眉,滿足地看著王寧突然呆若木雞,臉色蒼白如紙的樣子。
簡直想大笑三聲。
顫抖吧!哭泣吧!對她的分析五體投地吧!
實在是太痛快了!她有多久都沒過過這樣的日子了!
這熟悉的味道,這熟悉的感覺!
我又回來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接下來王寧就該死命求救,抱腿啼哭……
咚咚咚!
王寧突然重重地對著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毫無形象地膝行到薛太妃面前,一把抱住薛太妃的腿痛哭流涕:
「薛太妃救我!薛太妃救我!是我糊塗!是我糊塗啊!」
薛太妃心中大喜,一腳踢開王寧,笑著回他:
「你以為我對你費這麼多唾沫是為了什麼?難道真是來嚇你不成!」
「薛太妃,不,太妃娘娘!求您給我指條明路,做牛做馬都行!」
王寧趴在地上亂抖。
「我且問你,名義上,你現在是伺候誰的宦官?」
薛太妃反問他。
「是……是三殿下。可三殿下他……」
「劉凌現在反而是最安全的。」
薛太妃見敲打的差不多了,慢慢道出了來意。
「袁貴妃和皇后斗的不可開交,皇后被廢,勢必要立後。袁愛娘身份太低,前朝大臣們是不可能同意的,後位有可能一直空懸,直到袁愛娘真的生出兒子、並且兒子能平安站住。這段時間,又給了皇后和方淑妃新的機會。」
「她們後面打的一團亂,冷宮裡卻註定安然無事,誰也看不上劉凌這不學無術的廢子。但他活著,就有可能有漁翁得利的那一天,所以哪一方也不會真的完全忽視他,更多的可能就是讓你這麼一直‘看著’他。」
「你要左右逢源,才能活得更久,否則劉凌一齣事,你的命也到頭了。」
「是,我會好好保護好三殿下……」
王寧連忙表態。
「光保護好劉凌是沒用的,一個廢掉的皇子,就算能讓你保一時平安,難道能護你一世不成?這其中的道理,你自己琢磨琢磨……你已經是宦官了,這輩子還能有什麼辦法飛黃騰達……」
薛太妃點到即止。
薛太妃說的通透,王寧又不傻,聞言驚得幾乎不能直視薛太妃去。
她話中的意思……
她話中的意思……
‘就是這樣!’
薛太妃等待的就是這樣的表情。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為了讓別人瞠目結舌而來到這個世上的。
‘我是生的時候不對,否則……’
薛太妃自傲地想了想,隨即又在心裡自嘲:‘生的對又如何,還不是被太后那樣的人算計的死死的?陽謀再想生效,也得有足夠的土壤才行……’
她心中喟嘆一聲。
‘底子還是太弱了啊,為了一個小小的內應,都要這麼算計。想當年,她那般艱難,我也沒困難到這種地步……’
想到這裡,薛太妃像是也沒有什麼勁去再點撥王寧了,直接開門見山地告訴他:
「我很喜歡劉凌這個孩子,想要幫他。你總歸已經是袁貴妃和皇后的內應了,再多一個劉凌的,也沒有怎麼。皇后和袁貴妃都是為了兒子圖那個位子,我們卻只是想借著劉凌過的好一點,不會害你。非但不會害你,你做的好了,還有無數的好處……」
她以利誘之:「我們這些老傢伙從當年入宮直到進入靜安宮,身上都帶著不少好東西,只是我們都不能出去,空有寶山而無處可用。你若能做我們的內應,我們絕對比袁貴妃和皇后出手大方。」
「……無論是古董珠寶,還是善本字畫,不顯眼又能換大價錢的東西我們都有。而你不過就是把這些東西給我們換成米麵糧食,順便帶些訊息給我們,反正你還有個內應是灶上的,淘換也容易,對你來說也沒多大風險,好處卻是真正可見的,你意下如何?」
王寧一怔。
「是要我給你們送外面的訊息,順便淘換東西,不做別的?」
薛太妃好笑地斜覷了他一眼。
「你這樣兩頭隨時都會丟掉的棄子,我能讓你做什麼?你又能做什麼?」
王寧今夜受到的刺激太大,怔愣了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但他能做「雙面間諜」這麼久,在冷宮裡一待就是這麼多年,頭腦卻是清醒的。
想起剛才薛太妃說的「無聲無息就能讓你死」的警告,再想想自己確實岌岌可危的身份,袁貴妃隨時可能生下兒子後就讓三殿下死,自己也活不了的命運……
王寧靜立了一會兒,薛太妃也不著急,好整以暇的等著他做出決定。
大約一盞茶後,王寧爬到了薛太妃的面前,磕了一個鄭重的響頭:
「我幹!」
薛太妃和稱心任務達成,心滿意得地行走在回殿的道路上。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冒出幾聲瘋子的尖叫讓人突然毛骨悚然。
可惜薛太妃和稱心在深宮裡見到的瘋子比外宮更多,此時不但沒有害怕的神色,反倒有些熟悉感地仔細聽了會,想聽明白是誰在叫。
「她們實在是太脆弱了,若能撐到現在多好……若是能撐下來……」
薛太妃看著滿天的星斗,不無感慨的嘆道。
「能撐下來的,都是心智堅強之人。奴婢看三殿下也是個厲害的孩子,否則尋常小孩在宮中這麼養,早就養廢了。」
薛太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對稱心的話發表什麼意見。
「只是主子,那王寧真的會乖乖聽我們的話嗎?他會不會過幾天就把我們又賣了……」
「短時間內不會,他現在腦子混亂的很。」
薛太妃淡淡地回答。
「但時間長了就不一定了,畢竟劉凌要想出頭,沒個三五年是不可能的。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那……那怎麼辦……」
稱心有些擔心地頓了頓腳步。
「威壓只能讓人服從一時,唯有利益維繫才能長久。等王寧知道了有錢的好處之後,就會越發離不開我們。他本來就不笨,又天生一副老實相很能騙人,待他建立起了人脈,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多。」
薛太妃攏了攏兜帽,微微地笑了。
「誰說小人物沒用?劉凌要想如願,還不知道要用多少這樣的小人物。就連我們,在宮中那些人看來……」
「……不也是小人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