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熟悉的調侃聲從一旁傳來。
「二哥。」
「二殿下……」
劉凌和戴良連忙向劉祁見禮。
自從二皇子的曾外祖父方孝庭稱病在家後,大皇子在東宮裡越發愛擺架子起來。莊揚波的父親如今還沒執掌刑部,祖父也還沒有去門下省,劉祁的助力一時還不明顯,也不願和大皇子起衝突,只好避讓著點。
劉凌則一向是與世無爭的態度,不參與老大老二的明爭暗鬥。只是從獵鹿之後起,劉祁漸漸疏遠大皇子,對待劉凌卻愈發和藹可親,當知道莊揚波和劉凌偶爾還會聊聊天說些神仙逸聞之後,竟也不阻擋兩人來往,只是自己不參與罷了。
劉凌對於這樣的結果自然是求之不得,連帶著莊揚波和戴良都熟悉了起來,平日劉凌和劉祁見面,也都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
前幾日,方淑妃給劉祁準備鞋履的時候,還特意從尚服局那裡打聽了劉凌的尺寸,為他也親手做了一雙絲履。
這就是看得起他了,那雙絲履現在就穿在劉凌的腳下,合適無比。
「戴良,你臉上有眼屎……」
莊揚波一本正經地指了指戴良的右頰。
戴良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臉,沒摸到什麼東西。
「在哪兒?」
「我給你擦!」
莊揚波熱心的抬起手,在戴良臉上隨便擦了幾下,將手上的墨汁擦在了戴良的眼皮下面。
「哦,謝謝啊……」
什麼都不知道的戴良還在兀自感動,殊不知劉祁和劉凌都忍笑忍到肚皮發緊,只能扭過頭去,尋找其他的話題分散注意力。
「老三,你那日託我向莊大人借那《凡人集仙錄》的後幾冊,被莊大人拒絕了。」劉祁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也很是疑惑,「不但被拒絕了,莊大人還矢口否認有這樣的書。」
他悄悄掃了一眼身邊的莊揚波,壓低了聲音在劉凌身邊說道:「我離開的時候,還聽到莊大人說什麼‘回去要狠狠揍這小兔崽子’、‘無法無天’什麼的……我都不敢跟莊揚波提,怕他明天休沐不敢歸家了。」
劉凌忍俊不禁,對自己的哥哥拱了拱手:「勞煩二哥費心,大概是什麼珍本,莊大人借給我們又不好找我們要回來,怕有去無回吧。」
「什麼樣的珍本能掃皇子的面子,也是難以理解。」劉祁摸了摸下巴,「不過看不出來,一本正經的莊大人還喜歡看雜書。」
說到這個,劉祁用無比認真的語氣提點劉凌:「你也是一樣,揚波年紀小,又胸無大志,看些亂七八糟的書權當年少無知,你原本啟蒙就晚,難得天資還算聰穎,更應當厚積薄發,不可將時間浪費在這些雜書上。你應該看的是經史子集、高祖的《帝範》一類才對。」
劉祁自然不知道劉凌從小的奇遇,會如此告誡,全是為了一片好心。否則換了其他人,巴不得自己的弟弟越愚笨越好,怎會說這樣的金玉良言?
劉凌心中也是明白這位哥哥是好意,只是自己有太多的原因無法解釋,只能腆著臉笑道:「不過是消遣一二,二哥說的太嚴重了……」
「那本《集仙錄》那麼好看?我也在道觀裡看過,無非是一些道人編來故弄玄虛的不知所云的故事……」
說到道籍,劉祁自然也很熟悉。他在道觀裡待了三年,接受的是和道門一樣的教育,說起《道德經》等經典,比劉凌還要熟悉。
不過他也確實沒聽過這麼古怪的書。
「不是《集仙錄》,是《凡人集仙錄》。」一旁戲弄完戴良的莊揚波返身回來,聽到二皇子問起這個,連忙出聲解釋。「很有意思的,說的是神女下凡回不了天上,必須要凡人幫忙的故事!」
從沒看過「課外讀物」的劉祁也被兩人說的意動,故作毫不在意地開口:「既然如此,日後若有機會,也讓我看看,和集仙錄有什麼區別。」
莊揚波第一次聽到劉祁這麼「和藹可親」的評價他的「雜書」,聞言眼睛一亮:「您想看?放心,明日休沐回家,就算我爹不借,我想法子偷偷拿出來。他一定是藏在其他地方去了,但是他書房每一個藏東西的地方我都知道,到時候我找找!」
「這樣不好吧?不告而取即為偷……」
二皇子掙扎著。
「看書怎麼能算偷呢?偷也是雅偷,哎喲您就別操心這個了!」
四個少年說說笑笑,沿著遊廊向著崇教殿而去。
隨著他們離開這段的遊廊,滿臉無奈的魏坤從遊廊背面的角落裡走了出來,向著相反方向去了隔壁堆放雜物的宮室。
「他們走了?」
大皇子推開門,左右看了看。
「嗯。」
魏坤點了點頭。他完全不明白這位大殿下見到兩個弟弟來為何要突然閃身進入這個屋子,又為何非要他去偷聽。
像是二皇子那樣,大大方方的加入對話不行嗎?
「方尚書失勢,老二現在急著拉攏老三了……」大皇子煩躁地搓著雙手,「老三一向不愛站隊,最是狡猾,為何會突然和老二熱絡起來?難道就為了那雙破鞋子?可惡!難道要我去向母妃求情也做套衣服?我都沒穿過母妃做的衣服呢……」
魏坤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你可聽見他們說什麼了?是在討論我什麼嗎?」
大皇子急切的問著。
一瞬間,魏坤突然覺得劉恆很可憐。
明明是這個皇宮裡除了皇帝以外身份和血統都最為尊貴之人,宮中哪裡都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那裡,偏偏要揣測著別人是不是在議論著自己的是非,將自己縮在著昏暗不見天日的斗室裡,心中忐忑不安。
袁貴妃的身邊就像是有一個惡劣的氣場,讓每個接觸過她的人,都會變成這樣患得患失的性子。
難道是因為袁貴妃也是這樣患得患失的人?
魏坤抬眼看向劉恆,心中的可惜越發強烈。
「怎麼,說我什麼了嗎?」
劉恆見魏坤不開口,急的連連跺腳:「哎呀,你這個鋸嘴葫蘆,實在讓我急死了!說話啊!」
「沒有。」
魏坤言簡意賅地回答。
「他們在說一本書。」
「什麼書?」
劉恆急忙又問。
「《凡人集仙錄》。」
「那是什麼書?」
劉恆自認閱書無數,但是聽都沒聽過這個。
他怎麼知道!他可是立志日後在沙場殺敵之人!
魏坤搖了搖頭。
「罷了,問你能問出什麼。」
劉恆在原地踱著步子。
「他們一定不是在秘密討論著什麼,只不過用書的名義在掩人耳目!對!一定是這樣!書裡也許寫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抓耳撓腮,喃喃自語。
「什麼書?我得讓小錢子盯著他們,一旦偷偷摸摸在一起看什麼書,我就去抓個正著,看他們還敢再這樣躲著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魏坤呼了口氣,看向簷角上站著的信鴿,突然說了兩個字。
「晚了。」
「你覺得晚了?難道我現在就要去……」
「上課晚了。」
「啊!天啊!我們快走!」
劉恆這才像是反應過來似得,連忙疾步奔往崇教殿。
因為魏坤提醒的及時,大皇子總算是在下午授課的大臣到來之前進了崇教殿。由於他們很少遲到,崇教殿內伺候的宮人和侍衛們都略顯奇怪的打量著他們,讓大皇子有些侷促。
踏進崇教殿,眼下畫著一道黑痕的戴良首先印入眼簾,原來戴良擔心睡著了又捱罵,索性自告奮勇坐在了門口,時刻注意先生什麼時候來,恰巧和大皇子他們打了個照面。
大皇子劉恆素來正經,見到眼下畫著黑痕,看起來可笑至極的戴良,頓時不悅地開口:「你這是什麼樣子,成合體……」
劉恆話還未說完,身邊的魏坤突然伸出手去,在戴良眼下一抹。
可憐戴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先就被大皇子莫名其妙斥責,後又被魏坤一指戳在眼下。
他只覺得有些潮溼的手指在眼下動了一下,就看見這個東宮裡公認的怪人若無其事的收回了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又繼續沉默立在大皇子身邊。
「你倒是好心……」
大皇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也沒有再說戴良什麼,率先邁腳進了讀書的地方,找了自己固定的位置坐下。
一時間,崇教殿裡唯有戴良自以為「小聲」的聲音在其中悄悄響著。
「二皇子,幫我看看,魏坤是不是在我臉上畫什麼了?喂,您別笑啊!是真畫什麼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會咬人的狗都不叫,這小子忒壞了點吧?有沒有……」
「喂,有沒有啊!我不想再挨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