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太醫避輕就重的揭過這個話題。
「陛下現在把他當成個人才,我們這時候打壓他,反倒引起陛下的不喜。」
「話是這麼說,可這樣的人……」
幾個老太醫連連搖頭。
說什麼這樣的人,無非就是怕人家得志罷了。若說人品,他這麼多年幫著袁貴妃欺上瞞下,難道太醫院就無人知曉?只是他的地位和本事在這裡,沒辦法拉他下來而已……
孟太醫對這些同僚並沒有什麼太多的感情,隨便扯了幾個理由應付過去,回過頭就去對大皇子細細診脈。
大皇子既然已經清醒,雖然不死不活,但至少脫離了危險,幾個太醫安排好值班,各自回去休息、拿藥、做醫案,剛剛還滿滿當當的寢殿,頓時空空蕩蕩起來。
來往的宮人進進出出,可看著躺在床上的大皇子卻不敢上前,孟太醫吩咐幾個宮人熬一鍋白米粥,再去御膳房尋幾根蘆葦杆,這些宮人終於如臨大赦,不敢怠慢地匆匆而出。
一時間,蓬萊殿裡竟生出寂寥之意。
孟太醫用張家獨門的探脈之法探著大皇子耳後的穴道,嘆了口氣,壓低了身子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大殿下,雖然臣不知道您為什麼要變成這樣,但恐怕跟您不願意離開宮中有關。可以如今的大勢,哪怕您真是瀕死,陛下也會給您開府納妃,就是抬也要給您抬出宮中,您這樣勉強,只是讓自己受更多苦而已。」
他收回手,繼續嘆道:「臣和貴妃娘娘也是交情深厚,不願見您這樣自誤。您出了事,很多人都要遭殃,說不得就會連累到無辜之人。還是見好就收罷!」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臣幫忙的,可以來找臣,看在貴妃娘娘的面子上,臣一定會幫您。」
他丟下這番話,給劉恆重新拉上被子,站起了身來,走到門口去喚宮人為他添一個炭盆。
劉恆裝病,瞞得了別人,卻瞞不過孟太醫。
其他人也許或有懷疑,可不敢真的做出什麼判斷,以免又刺激了劉恆,心病變成癔症,又或者逼得他乾脆輕聲。
畢竟那鬱結在心、神魂不附的脈相,做不得假。
孟太醫不知道大皇子是遭受了怎樣的打擊,才會使他如此愛潔成癖的一個人,竟能忍受一醒來之後便溺在身的情況。
正是因為他做出便溺在身這種不可能出現的情況,伺候他慣了的那群宮人才覺得這位大皇子是真的腦子壞掉了,成了一個活死人。
死亡,真的是能讓人迅速長大的一種法術。
孟太醫甩了甩頭,開始思索著該怎麼將這種局面化為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又如何能把宮中的水攪得更渾。
劉凌不上位,張茜出不了冷宮。可攔在劉凌之前還有三座大山,要想一一除去,實在難度不小……
罷了,等用完了李明東,把他先處理了再說……
紫宸殿內有一座「樂室」,原本是在皇帝辦公之餘讓皇帝放鬆一二,享受歌舞的地方,但恵帝不愛歌舞(實際上是不愛一切要花錢的事情),平帝又曾拿這間鍾室藏過懷柳君,這間樂室便成了紫宸殿裡一處被閒置的所在。
如今,裡面的樂器早就被清理到了庫房,諾大的宮室空空蕩蕩,僅留下不曾除去的毛皮地毯,但因為多年來無人打理,地毯上積灰厚重,顏色也已經褪去了鮮亮,更顯得荒涼罷了。
就在這間長期沒有人逗留的「樂室」內,如今竟坐臥著兩個少年。其中一人臥倒酣睡在另一人的腿上,另一人靠牆而坐,屋子裡只能聽見睡倒之人細微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會兒,也許是坐著那人的腿部實在不適,只好輕輕換了個姿勢,就這麼一動,便將另一個少年給驚醒了。
「嘶……這枕頭好硬。」
劉祁痛苦地吸了一口氣,撫著自己的脖子坐起了身子。「這下要落枕了………等等?樂室有枕頭?」
劉祁慌亂地抬眼一看,只見滿臉痛苦之色的魏坤扶著牆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藉著牆壁的支撐開始小心地活動筋骨,忍不住面色一紅:
「對不住,昨天半夜被驚醒,到了清早就犯困,不知道怎麼就睡在你腿上了,大概是滑下去的……」
魏坤沒說他先開始靠睡在他肩膀上,他覺得實在彆扭,才將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只小心地活動著自己的右腿,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
「無妨。」
「父皇說是去上早朝,回來後再來問話……」
劉祁也站起身,活動著手腳和脖子。
「現在什麼時辰了?下朝了嗎?」
「大約寅時剛過。」
魏坤走到門前,看了眼自己插在窗縫裡的木簪,回答劉祁。
「你怎麼知道的?」
劉祁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
「外面天還沒亮呢!」
「月亮也有影子。」
魏坤沒解釋他為什麼知道,只是很肯定自己的判斷。
「寅時剛過,那父皇才剛剛上朝……」劉祁呼了口氣,情緒低落地開口:「真是無妄之災,我明明是一時心軟……」
「殿下果然出事了。」
魏坤臉上有些不安。
「不知情況如何。」
「我發現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劉祁突然升起了招攬之心,「聽說你原本想去投效邊關的?你究竟怎麼想的,邊關有什麼好去的,在京中做一個朝臣不好嗎?」
魏坤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門外。
門上糊著的紙張上並沒有顯現出人的倒影,可見門外連看守的人都沒有。
他拔下發簪,插回頭上,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拉開門。
門果然是應聲而開,外面沒有侍衛也沒有看守,只有幾個大概是巡夜的宮人提著燈籠在宮道上行走,隱約可以見到一點光亮。
皇帝甚至不擔心他們跑了,是不是表示他將他們召來,又留在這間僻靜的樂室之內,並非出於惡意或者想要治他們的罪?
可防守如此疏忽,難道就不怕有人趁機行刺嗎?
魏坤如此一想,眼睛立刻從樂室四周掃過,精神也繃的死緊,注意著每一處防衛的死角……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劉祁愕然地看著魏坤四處檢視,奇怪道:「紫宸殿是我父皇起居之所,整個殿中固若金湯,連只鳥都沒辦法隨意飛進來,你在找什麼?難道是在出口嗎?我可不想出去!」
「您多慮了。」
魏坤重新關上門,返回樂室。
也是,也許正因為陛下對紫宸殿的掌控有信心,所以才故意放鬆樂室的防衛。也許樂室周邊外鬆內緊,真有刺客要闖,立刻就是天羅地網……
他這點小小的戒備,和陛下比起來,也許如同兒戲一般。
劉祁剛剛睡著了不覺得,現在醒過來了,腦中不免就湧入各種思緒,加上魏坤一向少話,他沒人閒聊,想的更多。
如今他母妃出了事,被關在樂隱殿裡已經算是優待,扯上巫蠱,被廢了投入冷宮都是正常。他前幾天還是袁貴妃死後的贏家,轉眼就和大哥同樣同病相憐。
相比之下,劉凌無牽無掛,反倒根本讓人抓不住弱點來攻擊。
這麼一想,劉凌的運氣也太好了點,從冷宮裡出來開始,竟沒有哪一天像是他們兄弟這麼倒霉的。
他功課一直都跟得上,身體健壯、武藝課上也是出類拔萃,就天資而言,不在他們兄弟之下,只是這麼多年被耽誤了而已,一有機會,立刻飛速地進步。
東宮裡的教習們都喜歡他,人人都喜歡這種不需要麻煩的學生。他們之前認為教劉凌有多吃力,之後發現不是這樣就會更慶幸……
後來父皇又被沈國公府進獻了《東皇太一》圖,劉凌更是出盡了風頭。
等等,為什麼父皇好生生要那幅《東皇太一》?
劉祁突然一凜,開始細細思索,忍不住一個拍掌,心中驚叫:
「三弟運氣實在是太好了!好的就像是上天在庇佑著一般!每一次他們兄弟倒霉,都伴隨著他更進一步!」
就像這次宮牌之事,以他們當時的情況,如果不是劉凌的宮牌被借走,魏坤借去的就一定是劉凌的腰牌,也就沒有今日他們連夜被召來紫宸殿一事了!
為什麼借走的是他的?
王寧被召走,為什麼一點事都沒有的回來?
劉凌……
劉凌……
劉祁想的頭疼欲裂,忍不住猛錘了一記牆壁!
「不要胡思亂想!」他對自己說著,「如果不是我自己心生疑慮不肯行燕六的方便,也就沒後面的事情。說到底不是三弟運氣太好,而是他與人為善,老天眷顧,怎可卑鄙地認為是別人的算計?」
只是雖如此自我安慰,但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不是那麼好拔除的,他心中亂糟糟的,一下子是各種陰謀之論,一下子是往日和劉凌接觸時感受到的真實情意,竟不知道該和誰吐露心事。
魏坤肯定是不行的,哪怕他再可靠,那也是老大的人……
魏坤抱臂坐在一邊,冷眼看著劉祁忽喜忽悲,緩緩閉上眼睛假寐一番。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天已經亮了,樂室外來了兩個侍衛,直接傳喚走了魏坤,說是皇帝傳喚,只留下了劉祁一人。
劉祁坐在樂室裡,又累又餓,心中還惴惴不安,若不是樂室地上為了跳舞方便都鋪有厚毯,就這麼坐一夜,凍都要凍出毛病來。
就這樣一直渾渾噩噩忍到了午時,待他從夢想中清醒,卻發現一身朝服都未換的父皇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父……」
「你大哥昨夜暈死在蓬萊殿裡,方才醒轉。」劉未丟下這句話,直接打斷了劉祁的驚訝呼喚。
他低頭看著劉祁,接著道:「朕不知道你大哥是怎麼在那裡的,也不知他為何渾身是血,太醫說魏坤之前用你的宮牌去請過太醫,所以才召你們過來。朕剛剛從魏坤那邊過來,事情始末已經知道了……」
「父皇,兒臣借魏坤宮牌,只是擔心大哥的情況……」
「朕明白,朕叫你來,只是做給其他人看的。這樂室雖陰森,其實是整個紫宸殿最安全的地方,四周皆有暗衛在無人可見之處,這已經是先帝時期的佈置了……」
劉未微微晃了晃神,又重新提起精神說道:「既然將你帶到這裡,朕也不妨告訴你,朕準備動吏治這塊了!」
劉祁聞言一震。
「你也聽了這麼長時間的政事,應當明白吏部這邊有很棘手的癥結。以你外曾祖父為首的文官相互朋黨為私,已經阻礙了朝廷正常的取士和提拔人才之路,不動不行。朕雖動了方黨,但必定會保住你母親的性命,以待你來日榮養。你需忍耐再忍耐,不可學你大哥……」
劉未頓了頓,顯然對劉恆的情況心有餘悸,才有了今日這場長談。
劉祁心中又悲又喜,喜的是父親信任他,並不擔心自己向曾外祖父通風報信,而是將這麼大的事情告知他知曉;
悲的是天家無夫妻父子之情,自己的母親入宮這麼多年,竟是說舍就舍了,只能留下一條命,等待他日後成才才能過上好日子,又悲自己馬上就要被剪除掉最大的倚仗,而看父皇的意思,竟對此毫無補償之意……
難道非要他弱到只能依附著父皇而活,才能真正得手儲君之位嗎?
那樣的儲君,當了又有什麼滋味?!
劉未沒有注意到兒子的情緒波動,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敷衍地安慰著:「宮中日後動亂會越來越多,前朝後宮都有些變化,你們兄弟在東宮中一定要相互扶持,等朕將這些弊病處理乾淨,朝堂上才有你們兄弟施展抱負之地。所謂有舍必有得,你也不要耿耿於懷……」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像是不經意提起一般說著:
「如果你曾外祖父那裡有什麼地方不對,亦或者聯絡你要你做什麼……」
「你可以先應承下來,但之後一定要告知於朕。」
劉未表情慎重。
劉祁錯愕地張開了口。
「切記,吏治不清,則民不聊生!」
劉祁等了一天一夜,等到父皇對他說的是這個,忍不住心中大拗。
這是父皇在逼著他做出選擇了!
同樣的情形,三年前貴妃收養兒子之時,他義正言辭的拒絕了,甚至生出了日後就藩也不錯的想法……
可現在父皇這言語中的意思,竟是告訴他,他已經沒有退路,連藩王之路都不能再選。
劉祁咬的下唇生痛,直到嘴裡充斥著血腥之氣,方才認命一般跪了下去。
「兒臣……接旨。」
午時過了沒多久,魏坤被送來了東宮,說是皇帝體恤魏坤一夜未眠,安排他先到東宮休息一陣,稍作洗漱之後,才回宮返家。
劉凌估摸著,大概是魏坤氣色太差,人又疲勞,父皇擔心放回去要讓方國公一家氣憤擔憂,乾脆把他收拾收拾清爽了再回去,大約就是「看,我沒把你兒子怎麼樣」的意思。
好在早朝時有方國公求助,劉凌早已經吩咐東宮裡的宮人安排好了熱水和膳食,命人趕緊送去。等劉凌起身到了大哥的殿中時,得到的訊息是魏坤已經倒頭就睡了,他命人準備了的東西,竟是一樣都沒有用到。
劉凌在哭笑不得的同時,也有些對魏坤心生同情,天子一句話,底下被折騰的人是連怨都不敢怨的。
只是還沒有多久,該同情的人就換成了自己。
光大殿的廳堂之內,劉凌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的物件,難以置信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問:
「這,這,這……都是什麼?」
面前的人自稱是太醫局的太醫,是由紫宸殿的管事送來的,此外還帶著這麼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東西。
只見那年輕的古怪太醫拿起身前的籮筐,又搓動著籮筐中的白米,咧著嘴笑道:「殿下,臣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大殿下得了離魂症,陛下命臣安排‘招魂’事宜,這些,都是招魂的東西啊……」
他當然知道這些都是招魂的東西!
‘但他孃的……’
劉凌攥著手中的東西,心中已經歇斯底里。
‘你拿個紅肚兜來,讓他穿在外面到底是要幹什麼?’
是要用童子,不是扮成傻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