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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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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祁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雖說祭祀需要穿著重重的祭服奔波辛勞一天,但除非皇帝老邁,又或者久病在身,否則哪任皇帝都是親力親為。

更何況冬日主「殺」,所以冬祭一個重要的內容便是祭祀亡靈,尤其是為國捐軀的將士,如此,冬季的休養生息才會安穩,這讓迎冬之祭有別於其他幾個季節的祭祀而有了一絲莊嚴的含義。

往日劉祁也跟隨父皇陪祭過,但陪祭和主祭相差極大,劉祁不過是個連戴冠都沒有的少年,乍聽得自己要代替父親去北郊主持迎冬祭禮,頓時瞠目結舌。

「登樓不是帝后親臨嗎?我一個皇子去為百姓祈福,真的合適?」

劉凌比劉祁也好不了多少,眨了眨眼。

來傳旨的薛棣笑了笑,為兩位皇子解釋。

「陛下的頭風到了冬日更容易發作,太醫們都建議陛下冬天不要著風。冬祭正在北面,冬日多掛北風,陛下如果吹上一天,恐怕頭風要加重,因為太醫局苦苦力勸,陛下只能擇一皇子主持冬祭。」

薛棣給劉祁帶了高帽。

「三皇子從未陪祭過迎冬之禮,陛下怕他去會有差錯,便點了二殿下您主祭,三殿下陪祭。二殿下,京中您如今居長,為陛下分憂責無旁貸。」

劉祁聽到又是因為頭風的緣故,不由得升起焦急的表情。

「父皇頭風又犯了嗎?」

「那倒沒有,但是小心謹慎一點,總是好的。」

薛棣耐心地回答。

他又偏過頭,細心為劉凌解釋。

「至於登樓,往日都是陛下和貴妃一起在上元節會見百姓,共賞花燈,但今年貴妃娘娘薨了,陛下未免有些觸景傷情之感,竟不願形單影隻的登樓了……」

薛棣言辭感嘆地說:「登樓會見百姓,原是為了向百姓展示帝后和睦,朝堂安穩,但如今是多事之秋,兩位殿下也知道,前朝百官為了立儲之事,竟罷朝了過半,也不知上元節登樓會有多少官員前來。如果到時候樓上只剩陛下,樓下官員稀稀拉拉,未免難看,請三殿下主持登樓,也算是好看一些。」

至少可以對外宣佈今年陛下觸景傷情,不願單獨登樓,所以派了三皇子前往,既然不是皇帝親至,百官來的少些,在家中和家人共聚,也是正常。

劉凌看了眼二哥,好奇地問:「那為何不讓二哥主持登樓賞燈?」

薛棣看了看劉祁,摸了摸鼻子,有些難以開口。

劉祁看了看劉凌,再看了看自己,突然瞭然了原因。

只是這原因太過傷人自尊,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下,便搖了搖頭,直率地跟薛棣說道:「勞煩舍人親自過來傳旨,既然立冬的迎冬由我主祭,那時間已經不到一個月了,恕我先行回殿,好生安排一下主祭的事情。」

別的不說,至少精氣神上不能弱於劉凌!

「殿下請慢走……」

薛棣躬身相送。

等劉祁走了,劉凌還是一頭霧水的模樣,也不知道為什麼二哥突然惱了,不由得滿臉疑惑。

薛棣看到劉凌這個樣子,啞然失笑,湊近了他的身邊,小小聲的解釋著:「登樓觀燈,自然是要站到高處,讓百姓們看到樓頂之人的英姿。殿下從小身量便比同齡之人高大,又長相不凡,替陛下主持賞燈,百姓一見殿下如此俊朗,自然就對皇家生出敬畏之情……」

他眼睛都笑的眯了起來。

「二殿下長得也十分清秀,但,咳咳,總而言之,倒不如殿下適合登樓。」他頓了頓,又悄聲透露了個訊息:「您可能有所不知,往日陛下登樓,為了顯示自己威武過人,鞋底比旁人要墊高些許,連冠冕都選擇通天冠,您明年登樓,最好也和陛下做一樣的打扮……」

至少看起來不那麼稚嫩。

劉凌恍然大悟,又有些啼笑皆非,連連向薛棣道謝,謝過他的提點。

東宮裡的人來來往往,劉凌想要再和薛棣說說話,無奈薛棣人才相貌太過出眾,無論在宮裡還是宮外,走到哪兒,無論是宮人也好、侍衛也罷,甚至連官員們都喜歡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根本做不到低調,更別說私下密談。

劉凌搜腸刮肚想了一會兒,才用了一個沒那麼蹩腳的理由,緩緩道:「我這幾日練字總是不得要領,薛舍人的書法是連父皇都誇獎過的,能不能向薛舍人要一紙墨寶,讓我回去臨摹?」

「殿下謬讚了,不過是從小苦練罷了。」薛棣頓了頓,笑著說道:「陛下還等著下官回去覆命,不能在東宮久留,這樣吧……」

他看了眼劉凌身邊的戴良,「勞煩戴侍讀將背借給下官一用,在下以指當筆,給殿下寫幾個字。」

劉凌知道他是要用無色水給他傳達什麼訊息,連忙點頭,吩咐了戴良靠過來,彎下腰將背讓給薛棣用。

薛棣從腰上取下一個鎏金的墨盒,在懷裡掏了一會兒,苦笑著說:「殿下,下官的墨塊用完了,盒中只餘一點清水,我給您寫幾個字,你看我如何運筆,至於字帖之事,下次下官有時間,再給您認真寫一副。」

什麼?連墨都沒有,用水?

戴良苦著臉彎下腰弓著背,只覺得那位薛舍人用手指沾了一點溼漉漉的東西,在自己的背上指指畫畫,癢的他不住的抽抽,又不敢動彈,只能咬著牙堅持。

「您這位侍讀大概是在抽個子,老是抖。」

薛棣寫了一會兒,挑了挑眉打趣戴良。

「戴侍讀多喝點骨湯,也許這種情況會好點。」

你才老是抖!

抖你個大頭鬼啊!這大冷天你用冷水在背上寫寫看試試!

戴良揹著身,齜牙咧嘴。

「殿下可看明白了?」

薛棣打趣完,收回了手。

劉凌面色已經漸漸嚴肅起來,慎重地點了點頭。

「是,謝過薛舍人,我已經看清您是怎麼運筆的了。」

戴良聞言大喜,直起身扭了下脊背,只覺得冷風一吹,後背涼颼颼的,自己身體中的熱量既像是被背上的水字給吸走了似的,讓他十分難受。

薛棣沒有多耽擱,也沒和劉凌多做攀談,寫完幾個字便施施然帶著幾位宮人回去覆命了。

劉凌送他到了門邊,直到他和宮人都沒了影子,才領著戴良回了自己的寢殿,對戴良抬了抬下巴。

「脫!」

「什什什麼?」

戴良張大了嘴。

「你身上的外衣啊!」

劉凌有些鬱悶,怎麼這般沒有默契!

「殿殿下,這這不太好吧?」

戴良看了看四周。

「這是冬天呢!」

「你外衣上有薛舍人的墨寶,我要看!」劉凌無力地翻了個白眼。「你脫不脫?你不脫我就動手了!」

「啊?是這樣?可殿下,他只是用手指蘸了少許的清水,這外衣給我穿了這麼一會兒,水跡早已經幹了,我脫下來您也看不到了啊!」

戴良一邊嘮嘮叨叨,一邊順從地脫下外衣。

「薛舍人的字到底哪裡好了,看著跟老樹枯藤似的,您和其他人一個兩個那麼寶貝……」

「總比你的狗爬要好!」

劉凌嗤笑著接過他的外衣。

「話說字如其人,你那字才是要好好練練,日後出去說是我身邊的侍讀,我真丟不起這個人!」

「……您又笑話我。」

「你這外衣便給我吧,回頭我讓王寧取一匹貢緞還你,就當是補償。」劉凌看了看他的外衣,笑著說道。

「好歹薛舍人在這上面給我賜過字,我留著做個紀念。」

「瘋了,你們都瘋了……」

戴良喃喃自語。

「不過就寫了幾個字……」

劉凌可不管戴良怎麼詫異,提著那外衣就回了自己的主殿,命王寧守著門外,自己小心翼翼地開啟外衣,仔細看著背上的水跡。

確如戴良所言,他身上的溫度已經烘乾了水漬,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想了想,點起一根蠟燭,將衣服小心的在上面烘烤了一會兒,果然顯出清晰的幾行字跡。

「宰相遇刺,陛下心憂。

方黨難除,天下將亂。

小心自保,出入慎重。

靜觀其變,切莫妄動。」

劉凌看完這幾行字,心頭猶如墜了一塊巨石,手中的外衣一時沒有拿穩,掉到了蠟燭上,火舌舔了一下那件衣衫,頓時燒出了大洞。

劉凌想了想,乾脆看著那火燒了一會兒,將寫著字的部分燒了個乾淨,才對著屋外叫了起來:

「來人伺候!我不小心把衣衫燙了個洞!」

不止宮中暗潮洶湧,朝堂上劍拔/弩/張,就連國子監中也比往日更加喧鬧不堪。

國子監的徐祭酒壓下了一批又一批想要去宮外「叩宮門」的學子,早已經是疲憊不堪,連臉色都比之前蒼老了許多。

「去把陸博士叫來。」

徐祭酒吩咐身邊的司業。

沒一會兒,陸凡翩然而至。

「你究竟想做什麼?」

徐祭酒嘆了口氣:「我年紀已經大了,唯有的心願便是教書育人,保護好國子監中的學生,實在是不願意這麼折騰。」

「祭酒,雛鳥總是要學會飛的,老虎也不能一直困頓於圍牆之中,如今有了合適的機會,您應當高興才是。」

陸凡知道若不能說服這位老者,自己想圖謀之事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入國子監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這裡留不住你,可我卻沒想到,你志不在朝堂,竟在這國子監一留就是二十年。我原以為你和我一樣,不喜歡權謀爭鬥,只想要教書育人,繼承薛家的門風,還想著再過幾年,便請陛下將國子監祭酒的位置授之於,你卻沒想到你竟是以退為進……」

他的眼神中露出失望之意。

「你煽動那些不知世事的學子,難道就不覺得羞恥嗎!」

「在下對功名利祿,確實沒有興趣。」陸凡眼神灼灼,「但在下不認為今日策動之事,乃是一樁罪過。在下在做的,正是為陛下排憂解難才是!」

「叫國子監的學子們去叩宮門,請求再開恩科,是排憂解難?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亂!」

徐祭酒怒喝道:「如果天子震怒,你是想宮門前血流成河嗎?」

「祭酒,朝中已經有過半官員罷朝了!如今朝官罷朝,各地必定有地方官員紛紛效仿,文官一旦不作為,便無人治理國家,到時候代國將陷入一片混亂!」

陸凡毫不退讓:「那些文官為什麼敢如此逼迫陛下,正是因為他們篤定了自己無可替代!如果讓天下人知道並不是只能靠他們才能治理國家,又有幾個人會冒著真的丟官的危險繼續罷朝?」

從地方官一級一級爬到京中,如果不是蒙蔭入仕,至少要用上十幾二十年,罷朝是為了謀求更大的利益,可如果假借罷朝讓皇帝能順理成章地藉機辭了官,還有誰甘冒這個風險?

方黨勢力再大,那也是以利惑人,如果丟了官,一切都是白搭,還有什麼利益好謀取?

「就憑國子監那些年輕人,能夠治理國家?」徐祭酒痛心疾首,「所謂老成謀國,不是一群空有抱負而無經驗的太學生,恐怕為一吏都不合適,更別說替代這些官員了!」

「在下知道,所以他們並不是去求官,而是去求恩科。」

陸凡意氣風發,傲然應道:「只要開一場恩科,天下學子和有識之士便會紛紛應科入仕,就算不能填補高位,但如縣令、縣官、吏胥之流總是能解燃眉之急。以此為機,在對官職由下到上的進行調整,或許能暫解吏治之危。」

「更重要的是,太學生中不乏朝中官宦子弟,即使為了這些廕生的安全,朝中也不會對這些太學生施加毒手,此時除了國子監,再無更好的物件來振聾發聵了!」

「吏治之爭,朝中自然會有辦法。六部之中,並不是人人都屈從方黨的威逼利誘,只要再等些時日……」

「等不及了,已經有太學生告訴我,家中有長輩在密謀著彈劾門下侍郎莊駿,讓他為陛下頂罪,換取暫時平息局面。如今中書侍郎遇刺生死不明,門下侍郎再要下野,兩位宰輔便都成了方黨的囊中之物,陛下和朝廷也會變成方家的傀儡朝廷,到那時,除非殺一個血流成河,再不可能有所轉機!」

陸凡捏緊了雙拳。

「徐祭酒,你是知道的,以陛下的性格,最大的可能就是大開殺戒!」

「方黨等著的,就是陛下將屠刀對準自己的臣子!所謂‘殺士不祥’,一旦這般殺伐開了頭,那才是真的大廈將傾了!我代國曆朝歷代,除了先帝之亂時局面無法控制,何曾有過皇帝大量弒殺臣子之時?」

徐祭酒赫然起身,頓時明白了陸凡說的是什麼意思,滿臉不可置信。

陸凡從未如今日這般慷慨激昂,他一直是漫不經心的,放蕩不羈的。

可現在,他的眼神中爆發出強烈地鬥志,一股絕不會為任何人讓步和低頭的堅決。

「徐祭酒,你們都以為方黨發動百官罷朝是在藉機在逼迫陛下低頭,我卻擔心方黨是在一點點抹滅天下人對劉氏皇族的信任。這個頭一開,日後無人再敢出仕了!」

他言語間有些咬牙切齒,在徐祭酒看來,陸凡的面容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猙獰之色。

陸凡就這麼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喝問:

「當年高祖為何而起義?百姓為何揭竿而起紛紛歸附?不正是因為暴君弒殺高祖之父,弒殺了自己的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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