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紀尚小,無法為家人排憂解難,也沒辦法為二皇子分憂,更不願意見到兩位殿下相爭。
但眼前的二皇子,是這麼的讓他覺得陌生……
「你說,父皇找三弟過去,是為了什麼?」
劉祁像是無意識一般問著莊揚波。
還沒等莊揚波回答,他又喃喃地自言自語。「不會是什麼大事,三弟一向過的渾渾噩噩,別人推一下才動一下,興許父皇是要囑咐他在兵部歷練時勤勉一點,我又何必耿耿於懷……」
「兵部啊……」
他幽幽地嘆出了一口氣。
紫宸殿。
劉未命身邊的宮人去給劉祁送出入宮門的腰牌,臉上已經沒有了上朝時鬱郁的樣子,反倒有些興奮之色。
他見劉凌沉靜地立在堂下,渾身上下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浮躁,心中十分滿意,竟有些想不起他小時候那副懦弱的樣子了。
那時候的他,似乎是讓人討厭的很,那般無能……
「朕已經秘密召了京畿幾座大營的將軍入京。」劉未望著劉凌,「朕準備對地方動兵了。」
「什麼?」
劉凌一時沒有忍住心中的詫異,驚得開了口。
「父皇準備對地方用兵?」
「不用兵不行,再不動地方,恐怕關中要亂。」劉未吸了口氣,「前幾日沈國公入宮,呈上了一本賬冊,關中六州今年受災,糧價暴漲,又有商人囤積居奇,再過幾個月,大雪若封了路,想要賑災或運送糧草都不容易,朕必須在深冬來臨之前解決掉可能引起動亂的根源。」
劉凌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卻又弄不明白是哪裡不對,只能皺著眉頭靜靜聽著。
「方黨蓄謀已久,地方上官商勾結,又有閥門大肆侵佔良田,與其等到百姓被煽動作亂,不如朕先抄幾家囤積居奇的商戶殺雞儆猴,如果他們真的反抗,朕再調大軍鎮壓,順勢將關中方黨的勢力清理乾淨。」
劉未看著劉凌,突然問道:「你可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
劉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糧草和武備!」
不愧是蕭家教出來的孩子!
劉未心中讚歎。
「正是,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朕讓你此時入兵部歷練,便是為此。」劉未說出了召劉凌的來意。
「方黨最忌憚的,便是朕手中的軍隊,但軍隊作戰,必須要保證將士們的糧草和軍備齊整。關中是我代國重要的糧倉,一旦出了問題,假以時日,朕便無力支撐那麼多軍隊的糧草和糧餉。如果朕便不能保證將士們的忠心,軍心譁變,便是更大的禍端。」
「父皇希望兒臣做什麼?」
劉凌開門見山的問。
「朕要知道兵部和軍中有多少人不願意對地方動兵……」劉未嘆了口氣,「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但這十幾年來,除了邊關,鮮有戰事。高祖曾經說過,軍中若久無戰事,其貪腐之重,更甚於別處。朕要動兵,必定要明白各地兵馬的情況,一旦進行徹查,這麼多年來吃空餉、貪墨糧草兵甲的事情就會爆發出來,朕擔憂的很……」
他並不是傻子,不是不知道軍中這麼多年來的惡習,但這種事情屢抓屢生,除非在大戰之時用強硬的手段禁止,否則他也只能保證禁軍和邊關駐軍的質量,無法讓各地的軍營一直保持著極強的作戰能力和清廉的作風。
加之如今是募兵制,維持龐大軍隊的開銷極大,唯有戰時才會大量徵召兵丁,禁軍拱衛宮中不能輕易動用,地方上的部隊若吃空餉的情況嚴重,戰鬥力如何還難以保證。
對關中用兵,一是為了練兵,二是敲山震虎,三便是到了不得不用的地步。
劉凌原本還以為最大的麻煩在土地兼併,在吏治腐敗,在糧價暴漲,卻不知道父皇最擔心的,還是軍中還能不能作戰。
如果糧草出現補給不足的情況,確實就要一直削減軍隊的數量,這對現在的父皇來說,是致命的威脅,所以他必須要先用兵,以「抄家滅戶」的情況來緩解來年糧食不足的情況,順便給百姓一個發洩矛盾的通道。
殺幾個富戶、幾個貪官,至少能讓百姓沒那麼容易絕望而反。
「是。」劉凌點了點頭,「冬天確實是用兵的時候,父皇的顧慮兒臣明白。但兒臣去兵部,一來初來乍到,二來兵部並非軍隊,能打探到什麼,兒臣也不能保證。」
他頓了頓,又試探著問道:「父皇,已經到了情勢這般嚴峻的時候,非用兵不可嗎?」
「否則呢,你覺得還有什麼法子緩解關中的危機?」
劉未好笑地說。
劉凌思忖了一會兒,想起王七和王太寶林,猶豫著說道:「父皇有沒有考慮過重新啟用‘皇商’?」
劉未正兀自好笑,聽到劉凌的話,臉上的笑容突然慢慢收起。
「你是說,重新提拔一批皇商?」
「是。恵帝之時,曾有過好幾次大的災荒,全靠皇商們聯手暢通商路,平抑物價,才沒有生起大亂。如今比起恵帝時,已經好的多了。如今商人紛紛囤積居奇,一方面是為了逐利,更大的原因是因為已經沒有了約束他們的力量。如果父皇重開商路,允許以拋售糧食平抑糧價換取商人經營鹽、鐵、銅的資格,兒臣相信有許多商人會暫時放下這禍國殃民的小利,而是謀取能夠富貴數代的官職!」
由商入官,簡直難如登天,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商人願意傾家蕩產,為的就是改換門庭,一躍進入「士族」。
昔年王家富甲天下,但經營國家的商業幾乎是不賺錢的,到了大災之年甚至虧本,卻依然不肯放下身上「侯爺」的虛職,便是因為到了皇商這一部,商人已經不算是商人,而是天子的家人,無人敢隨便動手盤剝他們。
劉未和這世上大部分人一樣,從心裡是瞧不起商人的,更看重農業和士人的力量,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按照劉凌的建議,雙管齊下,一面對還懷有憂國之心的商人以利、以大義相邀,協助平抑物價,一面對冥頑不靈的商人抄家滅族,奪其家產填補空虛,其實比單純的用兵要容易的多。
只是……
「戶部如今實在是……」
「父皇,為何非要將皇商置於戶部之下!」
劉凌一直不理解為什麼名曰‘皇商’,其實卻是‘官商’。
「官、商一旦勾結,便會欺上瞞下,甘冒欺君之罪。鹽鐵專營之權在國家,所以設立特許之商也就罷了,可戶部的銀兩乃是國家的賦稅,用來經營商業,實在是風險太大,也不合適。但父皇有內庫和皇莊,大可以讓這些商人來打理,讓皇商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商’……」
劉凌頭腦清楚,越說越有條理。
「更何況,一旦動用的是您的內庫,百官便不能以其他理由制止您重用商人。而商人一旦違法,既然是您的家臣,當然可以不必經過吏部、大理寺,直接被您免職或處置,這些商人便會更加忠心,豈不是比受戶部管轄,與民爭利更強?!」
劉未望著侃侃而談的劉凌,竟有些無法反駁。
他的想法雖然稚嫩,但已經隱約有了「集權」的影子,重要的不是他的話正不正確,而是他的大局觀確定了他已經有了「為君」的潛質。
相比起劉祁總掙扎著是否要放棄一方而痛苦,劉凌的思路早已經走在了他的前面,開始想著該如何讓所有的勢力發揮自己的作用,形成一個互助互利,缺一不可的迴圈。
這孩子天性厭惡爭鬥,所以總想著該如何避免爭鬥,從根本上解決掉爭鬥的開端,雖然說這種方法是施政之中最難的一種,可毫無疑問,這種方法也是最能保證國家長治久安的。
若在治世,這孩子一定不同凡響。
但如今……
「你的諫言,朕會慎重考慮。」劉未難得的露出了嘉勉的神色,「但確立皇商之事,非馬上就能……」
「天下的商人,都是逐利而往,何須父皇自己操勞!」劉凌躬身奏道:「只要父皇在外面散出一點想要重建皇商,專營鹽鐵和內庫的訊息,全天下的巨賈都要瘋了!到時候鑽各種門路,便是擠,也要擠到父皇面前來的!」
劉未聽到劉凌的說法,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道皇宮是雜耍班子嗎?!」
「對於治國,兒臣遠不如父皇,只是一些不周全的想法,該如何去做,還得父皇和眾位大人們細細參詳。」
劉凌也知道自己提不出什麼太多的細則,腦子裡也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而已,具體落實下去,不知道還有多難。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劉未嘆了口氣。
「你先下去吧,待……」
「陛下!陛下!」
紫宸殿外突然響起高呼之聲。
「是岱山!」
劉未面色一凜。
他絕不會隨便大呼小叫,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劉凌也是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扭頭向門外看去。
「進來!」
紫宸殿的內書房,沒有劉未的旨意,即使是岱山也只能在外面伺候。
只見得滿臉激動的岱山快步進入了書房,就地一跪,高聲說道:
「陛下,國子監的太學生們叩宮門了!」
什麼?
什麼!
劉未臉色一沉,劉凌也是錯愕。
「怎麼回事,為何太學生們要叩宮門!」
他既沒有耽於酒色、又沒有任用奸臣禍亂朝綱,為何高祖給予太學生們的特權這麼多年都沒人用上,偏偏這個時候被用了起來!
「說是如今百官們尸位素餐,置百姓與君王於不顧,已經引起了士族的不滿。這些太學生們聯合各地官學、書院的學子,遞了血書進來,希望陛下加開恩科,向各州下達招賢令,重新廣納賢士,肅清吏治!」
劉未這才知道岱山為何滿臉激動。
莫說是岱山,就連他都想對天大笑三聲了。
他大喜過望,滿臉快意地笑了起來。
「太學生們送來的血書在哪兒?快快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