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用無力地聲音說著。
十四郎露出脖子被人勒住了的表情,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一個武林高手的能力能有多強呢?也許能在千軍萬馬中奪取上將首級,但真的能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中護下所有人嗎?
如果真有這種本事,還何懼朝廷的鐵蹄?皇帝早就換了人做了。
面對著這種可怕的情景,內城城樓上的城門官和士卒們也在無聲地在顫抖著,那眼神彷彿看到的不是一群群純良的百姓,而是無數的惡鬼。
守門的洪將軍眼見著情況正朝他早已預料的發展,嘴角微微一揚,大聲地咆哮了起來;
「不準放這些暴民進內城,否則被撕成碎片的就是我們!如果被他們奪了我們的武器,內城不保!」
「是!」
「吩咐善射營的弓箭手準備!聽我號令!」
「遵命!」
若說剛剛城樓上計程車卒們還於心不忍的話,現在這種情況簡直就是嚇破了膽子,恨不得將下面瘋狂的人群統統射死。
啪!
弓箭手出現的那一刻,城樓下百姓們腦中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大夥兒衝啊!」
「把這些當官的放在前面衝過去!」
「傳我號令,城門甲士準備,以防他們衝破城門!」
情況一觸即發,饒是京兆府在身後敲鑼打鼓地要求百姓回到定安樓下原本的位置,那熊熊燃燒著的鯉魚躍龍門之燈也讓很多人徹底失去了信心,城樓上不停傳出的「殿下被刺」云云的聲音,更將京兆府的叫聲襯得猶如諷刺。
連皇子殿下都自身難保,他們還能護得住百姓嗎?
十四郎手中的兵刃已經見了血,王七袖劍也快要出鞘,因為他們發現自己的周圍已經被不少人包圍住了,剛剛十四郎用暗器傷人的舉動終於還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裡。
百姓已經衝到了城門的門樓之下,撞擊城門的聲音像是叩響著所有人的心絃,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叩門的舉動裡,更多的人想起的卻是那次太學生們集體「叩宮門」的事情。
如果太學生們「叩宮門」的話皇帝老爺就能出來,那麼他們這麼多人「叩城門」難道不能把皇帝老爺叩出來嗎?
該讓皇帝老爺看一看啊!
他的將士如今正拿著弓箭對著他的子民!
「弓箭手準……啊啊啊啊啊啊!」
城門上突然傳出了什麼動靜,從那高高的城樓上,有什麼東西被人踢了下來。
一個面目猙獰地漢子正準備揮動手中撿來的棍棒敲打前方阻攔之人,卻發現頂上一熱,抬手將那熱乎乎的東西撈了下來,頓時發出慘烈的尖叫。
「啊啊啊啊!手!手!有手!」
又有誰注意到這裡多了一隻手,少了一隻手呢?有些人都已經被變成了肉泥。所有人都緊緊地望著那道門,那道會給他們帶來希望的門,而如今,它被緊緊的關上了。
「放我們進去!」
人群之中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悲呼。
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這麼刺耳?
隨著難聽的拖拽聲響,前方的城門突然開始晃動。
咚!咚!咚!咚!
於此同時,城樓上響起了巨大的鑼鼓聲。
有人在擂鼓。
有人在擂著戰鼓。
鳴金,擂鼓?難道是有人要準備作戰嗎?
即使是再失去理智的百姓,在聽到只有作戰時才會發出的訊號時,都忍不住身子一僵。
他們是要逃命,不是要打仗。
他們不要和朝廷打仗……
「朝廷要殺人啦!大家快跑啊!」
別有用心的喊叫聲還在不停的叫喊著,但所有人已經聽不到這些夾在人群中的叫聲。
那出戰前振奮人心的驚天戰鼓,那衝鋒時刻才吹響的號角,那收兵時刻的鳴金,就這麼亂七八糟的混在了一起,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要出兵,還是要收兵,亦或者是其他。
「代軍威武!」
城樓上響起贊者尖利的引導聲。
「代軍威武」
無數城門士卒跟隨著開始山呼。
「武運昌隆!」
「武運昌隆!!」
「代軍威武!」
「武運昌隆!」
威武威武威武!
昌隆昌隆昌隆!
哐哐哐哐哐!!!
內城城門的設計原本就有皇帝檢閱部隊之用,整個定安門附近的城牆上齊齊響起的兵戈震地聲、將士喊叫聲,撼動著整座城牆都在搖晃,所有的聲音取代了之前嘈雜的暴動之聲,和那些鳴金鼓舞一起,交織出一片悲壯的戰場肅殺氣氛。
聽著這一片金戈鐵馬之聲,蕭十四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渾身的血液突然沸騰,彷彿被無數先祖們指引著一般,來到了一片蒼茫的戰場上。
如果他身邊跟著的,不是那些沒有理智的暴民,而是無數並肩而戰的同袍……
百姓們全部被這措手不及的變化驚嚇的怔愣住了。
這震天的響動,只要在京城之中的人不是聾子,恐怕都聽得見。
只要家眷在這裡的百姓和官員,哪怕拼了命,也會向著發出金戈之聲的地方援救。
終於安靜下來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讓人牙軟的嘎吱聲在一片肅殺之中響起,百姓們還怔愣在巨大的變故里,而那城門,陡不及防的就這麼開啟了。
城門中,身著甲冑的禁衛軍們排列成威武的陣勢,手中的戈矛森然無比地對著城外的無人敢動的百姓。
在禁衛軍的重重護衛之中,身上披著黑色大氅,頭頂卻戴著一頂銀盔的少年越過人群,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立刻有被挾持的官員幾乎是痛哭流涕地叫了出來:
「三殿下!三殿下!」
「三殿下!」
「殿下,快制止這些暴民!」
人群中,有人眼神閃爍不定,推搡著幾個百姓想要硬闖過這道城門,故技重施,卻見得劉凌身後善射營的射手們弓弦一動,立時釘死了幾個壯碩的大漢。
城樓上震天的戰鼓還在擂著,而劉凌也猶如兩軍對壘一般謹慎嚴肅。
「京兆尹已經在外面慢慢疏散人群,至多半個時辰,就可以開始撤離。」
劉凌每說一字,身邊訓練有素的宮中贊者們就會高聲呼喊著重複一句。
劉凌的目光掃過那些受寒冷和恐懼折磨的人們。
這些剛剛還充滿笑顏的百姓,那些很多都帶了小孩和老人的百姓,在走過這段艱辛的道路之後,個個都疲勞得不成樣子。
能到這裡的,已經沒有多少老人和小孩了。
劉凌的眼神黯了黯。
不斷增加的人潮之中傳來了高喊聲和不耐煩的命令聲,偶爾還聽得到斥罵的聲音,但在戰鼓聲裡,在那些甲冑齊整的禁軍面前,任何不恰當的言行都是自尋死路。
他定了定心神,甩掉腦海裡不該有的冷酷想法,繼續開口說著。
「內城之內,並沒有多少避難之地。但這道城門之後往右,便是京中衛尉寺的衙門,我已經命令禁衛封了其他道路,只餘衛尉寺的方向可以通人,你們可以在那裡稍作休息,等京兆府和禁衛軍清理完定安樓外的亂局,再一一返回。」
衛尉寺是管理軍器儀仗、帳幕鑼鼓以及京中官員馬車的地方,寺前極其開闊,是最合適的疏散地點。
許多百姓聽到贊者們高喊的話,忍不住喜極流淚,又為和自己的家人走散、生死未卜而痛哭流涕。
「在你們安全撤走之前,我不會回到宮中。但要是有趁機生事者、內城中胡亂奔竄者……」
劉凌指了指身前幾具屍體,默然不語,意思很是明顯。
「禁衛軍會引導所有人進入內城。」
隨著劉凌的話語,禁軍的人站出了十幾個,和劉凌一起從宮中出來、伺候衣冠的宮女也站出來不少,在內城的入口之處設立了一個關卡。
「男左女右,無論是誰,需沒有攜帶兵器,方得入內。」
「什麼,還要搜身?」
「誰也別想碰我媳婦兒!」
「沒看到有宮女嗎?又不是我們摸你媳婦兒!」
幾個禁衛軍見有人反駁,怒聲道:「不願意就滾出去!進來了人以後,外面就不會擠了!隨你來去!」
劉凌今日又是受到刺殺,又是死裡逃生,早已經疲憊不堪,如今見到百姓們稍稍安定後又要動亂,忍不住舒出了長長地一口氣,給了身邊的城門官一個眼神。
只聽得嘎嘎拉拉的聲音不停響起,那內城城門的門道頂部機關開啟,出現了無數洞眼。
城門果然有機關!
十四郎混在人群之內,滿臉瞭然地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窟窿。
那些黑壓壓密密麻麻出現的窟窿裡,伸出來的,全是箭頭足有幾寸長的鐵箭。
「不想進去的人就離開,要進內城的就給我排隊!敢在門道里給我弄什麼鬼門道,老子就叫人放這個箭!」
禁衛軍統領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將軍,他知道一來劉凌身份不合適說這樣的話,二來劉凌是個少年也沒他的話有震懾力,所以此刻他充滿威脅地齜著牙。
「這可不是城樓上那些弓箭!
「現在,放開所有的官員和官員的家眷。我年紀還小……」
劉凌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不要讓我見血。」
他簡短而殘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