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舍人,既然事不宜遲,那我們現在就擬詔如何?」
聽了薛棣一番話,劉凌已經明白父皇其中的深意,自然不會再心生排斥。
「我該如何寫?」
「殿下可以這樣寫……」
薛棣收起心中各種心思,開始耐心地教導起劉凌。
內尉署。
孟太醫究竟是服毒自盡,還是遭人殺人,如今已成了無頭公案,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而當天的行刑之人都一口否認曾經對孟太醫做了手腳,即使是內尉長因此被罷了官,都得不到其中的答案。
但太醫院充當仵作的太醫及薛棣的推論卻做不得假,孟太醫那天既然被人塞住了嘴巴、又被捆綁了起來,十有八九不是自殺,而且手段極為嚴酷,幾乎是當場斃命,回天乏術。
以往內尉署裡死了人,都是犯人的家人上下打點、內尉長擬寫條陳,由家人將屍首領走,也算是內尉署一項發財的「生意」,如今內尉長因為此事都下了獄,內尉中一片混亂,也就沒有人管孟太醫屍首的事情,還是太常寺卿憐憫孟太醫一生孤苦,最後還不得善終,冒著被皇帝遷怒的危險親自去求了道恩旨,給他留了個全屍。
只是孟太醫從小父母雙亡,祖父祖母也已經去世很多年,他無妻無妾,無兒無女,連個領屍身的人都沒有,最後還是太醫院裡以李醫官為首的一干徒子徒孫們攢了些錢,將孟太醫的屍首從內尉署「買」了出來。
京郊外的「義莊」裡。
「李興,你真準備扶孟太醫的棺槨回鄉?」一位醫官難以置信地驚呼。「我們冒著陛下震怒的危險把孟太醫的屍身撈出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都快要升任太醫了,何苦這時候扶靈回鄉?他又不是你爹!」
扶靈回鄉說起來容易,可路上遇見棺材是很晦氣的事,很多時候甚至因此產生爭執,所以大部分扶靈的人都選擇傍晚通曉趕路,日出後在義莊或荒郊野外露宿,請這些專門負責送靈回鄉的力士也是花費不菲。
民間對這些專門送靈的人有個稱呼,叫做「趕屍人」,倒不是說他們真的趕著屍體走,而是他們夜晚扛著棺材趕路,白天又住在義莊裡,實在是太過詭異,各種穿鑿附會也就越發多了起來。
相比較之下,如果朝中有為國獻身的、又或者德高望重的官員去世,大多可以由各地驛站的驛館逐站護送,直至從官道回鄉,甚至可以停靈在驛站,就絕沒有這樣辛苦了。
如果孟太醫沒有犯事,還是太醫令的身份病故,以他的資歷和身份,皇帝是絕對會下令由朝中之人扶靈的,可現在他是「罪人」的身份,誰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就代表誰要放棄自己的大好前途,還要散盡家財耗費許多的時間,去做這件晦氣的事情。
「你們不懂,我當年醫死了人,猶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爭相喊打,是孟太醫為我辯駁,說我那般用藥並無不妥,而是病人身體異於常人,所以突然暴斃,我才沒有落得以死謝罪的下場,從那以後,孟太醫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醫官哽咽著說道:「我入太醫院,原本就是為了報恩的,只是我本事實在是不濟,說是要報恩,結果還是孟太醫照拂我多一點。我這前途原本就是因孟太醫而得,如今為他丟了,也沒什麼。」
「你自己想好。」一干和他共事多年的醫官紛紛勸說著,「我們都花了錢買了棺材,你將他葬在京郊就是了!孟太醫家鄉已經沒有人了,就算葬回祖墳說不定也斷絕了祭祀,還不如葬在京郊,你還能時時去掃墓。」
「他一直記掛著家中那棵山楂樹,我送他回鄉,把他葬在那棵山楂樹下,也算是了了他的心願。」
李醫官堅持己見,「你們不必勸我,我已經想好了,也遞了辭書給太常寺卿,他已經準了。」
「你啊!哎!」
同進的醫官們恨鐵不成鋼,又罵又勸,見他吃了秤砣鐵了心,只能作罷。
眨眼間天色近黑,義莊裡全是屍體,實在是喪氣,其他醫官見李醫官還要為孟太醫守靈,一個個都覺得他是魔怔了,又怕是中了邪,勸說無效後,便紛紛告辭離去。
待人全部走了,李醫官擦掉臉上的眼淚,面容一下子慎重起來。
他警覺地出了門,四周左右看了看,見義莊的守夜人在遠處打著瞌睡,連忙返回屋裡,用一根木棍閂好門,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回棺材旁邊,從懷裡取出一根連著小球的帶線籤子出來,放在棺材旁邊的靈桌上。
這些籤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打造的,約有食指長短,看起來像是郎中用的銀針,卻要粗上不少,李醫官將東西放好,立刻探身入棺材,深吸了一口氣將孟太醫從棺材裡抱出,並解開了他的上衣,令其赤/裸著上身趴在地上。
孟太醫是個成年男人,李醫官又不是什麼體力過人之輩,這一番動作後累的不輕,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伸手在孟太醫腦後的頭髮裡仔細尋找。
「找到了!」
李醫官露出激動的表情,從「腦空」之中抽出一根細長的針來。
長針一被拔出,李醫官絲毫不敢遲疑,立刻將那根長籤子紮在剛剛細針埋著的位置,用手指捏了捏魚鰾膠做成的小球,將其中注入的藥液擠進中空的籤子裡。
動作完這處,李醫官又如法炮製,在手臂、額頭、手背等各處的經脈裡注入了藥液,直到小球中空無一物,這才癱坐在孟太醫的身旁,滿臉疲憊之色。
這種「死遁」的方法十分危險,一百個人裡能有一個最終清醒過來已經是老天開眼,而且雖說是「假死」,但心跳卻不是沒有了,只是極其緩慢,只要驗屍的人有些耐心,一直監聽著,總能察覺到脈相。
只是那時候情況已經非常危險,孟太醫甚至已經料到自己九死一生,更何況在死之前遭受極大的折磨,索性孤注一擲,把這般危險的法子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李醫官其實也不知道孟太醫為什麼數十年如一日的在私下裡尋找讓人「假死」的法子,他甚至早就安排好了太醫院裡幾個專門負責檢驗屍首的太醫,明面上和他們沒有什麼往來,實際上卻對孟太醫俯首帖耳,幾乎能用誠惶誠恐來形容。
事發之前,他指點自己在他死後去找呂寺卿求情,讓他看在昔日的交情上,想法子讓自己能回鄉安葬,所以李興才能藉由呂寺卿的路子,讓太常寺卿「大發慈悲」,安排好了後事。
李醫官曾猜測過,孟太醫是不是想「暗渡成倉」,從宮裡用假死的方法偷一個人出去,但後來想想看又覺得實在是無稽,所以從未深想過。
誰能料到這偏門的法子,如今卻是這樣派上用場?
李醫官按著自己的脈搏,緊張的計算著時間,然而幾千下過去了,孟太醫臉上的青色並沒有減退,手臂和額頭等處注入的藥液也像是毫無作用,甚至開始慢慢往外滲出。
李醫官用手指堵了這處,堵不住那處,越堵越是心焦,心中大拗之下伏倒在孟太醫的身上,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假死的方子,向來只存在於民間的志怪奇譚之中,就算孟太醫所學甚雜,也只能提前在腦後埋針,延緩藥性發作的時間而已。
然而這種時間難以預測,也許審訊第二天就到來,也許審訊拖了數日也沒有開始,要想抓準時機,除了對醫術的自信,還要有足夠的運氣。
李醫官聽到孟太醫在「刑訊」過程中出了事,便知道他忍到了那時才催動藥性,可他卻沒想到將他的屍身弄出來沒那麼容易,原本該是三日之內「喚醒」的,硬是拖了五六日!
一個好生生的人,五天不吃不喝也離死不遠了,更別說還幾乎沒有呼吸。
見孟太醫醒不過來,假死變真死,怎能讓他不悲從中來?
李醫官這麼一哭,外面原本還在疑惑的守夜人才算是放了心。但凡義莊裡守屍的,不聲不響的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是要大哭特哭一番,沒聲響的,說不得第二天就跑了,丟下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
「聽說生前還是給皇帝看病的……」
守夜人搖了搖頭。
「還不是要找趕屍的走!」
李醫官大哭特哭,將心中的惶恐和悔恨都哭了出來,直哭的眼睛刺痛,鼻腔生疼,連呼吸都肺痛,都不能停歇。
然而他畢竟是醫者,對於人的身體情況有一種天然的敏感,哭著哭著,卻感覺身下孟太醫的「屍身」似乎是漸漸軟和了起來,連忙抹著眼淚將耳朵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只見孟太醫臉上的青黑正在一點點褪去,但心跳依然是微不可聞,他摸了摸頸後的脈相,怎麼摸都是死了,忽悲忽喜之下,連自己的呼吸都忘了,直到憋得不行,才狠狠吸了一大口氣。
「也許能活!」
他咬了咬牙,取下腰間的針袋,抽出一根銀針,直接扎進孟太醫的人中。
「死馬權當活馬醫了!」
義莊不能停靈太久,好在李醫官之前就請好了「趕屍人」,等人手一到,便抬起孟太醫的棺槨,向著他的家鄉回返。
孟太醫生前並不清貧,他無家無累,袁貴妃和皇帝的賞賜、自己的俸祿等等,這麼多年積攢下來,也有不少,加之他死後,雖然因罪人的身份頗多忌諱,可當他的友人們知道李醫官要扶靈回鄉時,幾乎都派了人送來厚厚的儀禮,這些財帛如今都在李醫官的身上,用來支付孟太醫的喪事,剩下多的,便是在孟太醫的族中置辦一些祭田,用祭田的出產換取族中對孟太醫的祭祀。
李醫官並不是個穩重的性子,但孟太醫死後,他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手尋找「趕屍人」、置辦棺槨、找套車,裡裡外外,十分妥當,就連太醫局都很惋惜,畢竟太醫局現在人手少了大半,而這位醫官跟著孟太醫這麼多年,醫術還是靠得住的。
但他們心裡也明白,孟太醫因「八物方案」身死後,他即使能當太醫,想要再進一步或得到皇帝信任也是不可能了,如今送孟太醫回鄉好歹還得了個名聲,日後被哪家權貴請去做個家醫,不見得就比宮中差,所以並沒有怎麼挽留。
李醫官扶著孟太醫的棺槨,領著一群趕屍人,披星戴月的離開了京城,向著南方而去,只是離開京城後不久,那群趕屍人就辭別而去,獨留這位「義人」在荒郊野地的亂葬崗裡,守著一具薄棺。
月光下,李醫官小心地從棺槨裡連拉帶抱出一個人來,赫然就是之前「中毒而亡」的孟順之!
「師父,您小心!」
像是聞到了什麼,李醫官鼻子動了動,再看向孟順之的腰下,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怎麼又……哎!這可沒乾淨的洗換衣服了!」
孟順之兩眼呆滯,嘴巴不停翕動,可對李醫官的話卻充耳不聞,古怪的猶如之前得了「離魂症」的大皇子一般。
然而大皇子還有奴婢侍奉,好歹錦衣玉食,而棺槨裡出來的孟順之,哪裡還有一點點像是個活人?
「師父您再堅持幾天,待我在這裡刨一具屍身,再換一批趕屍人扶你的‘靈’回鄉,就去安置好你……」
他深吸了口氣,看了看月光下的亂葬崗,臉上的苦澀更重了。
「懸壺遠志……」
「咦?師父你在說話?」
李醫官一喜。
「青鳥飛無主……」
「什麼?什麼?」
「彷徨生地……」
「師父!」李醫官眼淚潸然而下,「您究竟在說什麼啊!」
死裡逃生的孟順之形容枯槁,滿頭白髮,整個眼眶全部凹了下去,儼然像是個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可他的表情卻異常的平靜,只是不停在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自言自語。
蒼冷的月色下,含著淚在掘屍的青年,隨意擺在亂葬崗中的棺材,下身搭著一塊白布坐著的枯瘦老頭,組成了一副詭異又淒涼的畫面。
夜風中,隱約能聽到被風吹到破碎的嘶啞詩句,飄蕩在亂葬崗的上空。
「……彷徨生地,當歸何處,忘了回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