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凌眼睛一掃,見殿中蕭逸不在,知道他是為了避嫌沒有和她們同進同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見太妃們終於重獲自由,對未來又升起了無限的希望,眼睛裡也是一片溼意。
氣氛正在最好的時候,張太妃一邊嚼動嘴裡的東西,一邊笑著說道:「等三兒登基上位了,我就求他送我去一趟師兄的家鄉,好讓他也安安心。他那封信,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總覺得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她想起和師兄似乎「感情很好」的那位李醫官,突然有些食不下咽。
「……也許我張家,還有人?」
張太妃一席話,像是打破了歡快的魔咒,整個席間都靜了一靜。
「哪裡有那麼容易。我們這些人,想要順利的出宮去,不知道還有多少麻煩。宮裡劉未的妃子如有母家,還能回家接受榮養,我們這麼多人,有多少都是無家可歸之人,按制按例都是不該出去的。」
良久之後,趙太妃帶著有些失望的表情。
「我自己便是記史的,自代國立國以來,除了藩王在皇帝登基後接出母妃去藩地養老,就沒有哪位無子的太妃能出宮。」
趙太妃的話,就如同之前無數次她說的不討喜的話一般,再一次讓人笑容凝固,無法再展笑顏。
「我想要出去,我妹妹還活著呢!我還有地方去。」
王姬撫摸著手臂上的鐲子,表情倔強。
「你們都是太妃,我只是個寶林,宮裡有我沒有一個樣,三兒要不給我出宮,我就一頭撞死在他面前,看他心裡可過得去!」
「王姬!」
「你這張嘴,又在說什麼渾話!」
劉凌站在布幔後,只覺得背後冷汗淋漓,心頭也一陣陣狂跳。
「我們這一生,在冷宮裡住了一輩子,如今出了冷宮,進了昭慶宮,幾乎已經是一個女人能夠達到的頂點了,能不能出宮,又有什麼關係呢?」
薛太妃慢悠悠地說道。
「那是你,你就是奔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入了宮的,我們可不是!」王姬重重地頓住酒杯。
「我是被我祖父賣進宮的!就為了給家裡的爵位再進一步!我在這裡做了一輩子牢,我只想出去!」
「我也想出去。」
竇太嬪食不知味。
「我想去我娘墳前上柱香。」
「我……我家裡沒人了,在宮裡也沒什麼,出了宮,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方太嬪有些手足無措地看了看薛太妃,又看了看王姬。
「可是要能出去祭拜下父母家人的話,自然是更好不過……」
「如果我是三兒,我是不會放你們出去的。」
薛太妃慢慢地啜飲了一口杯中的珍露,平靜地道:「如今蕭家和王家都找上了門來,我那侄兒聽起來也是個人才,這些對三兒來說,都是可用之人,沈國公府和西寧伯府也是一般,全因為趙清儀的關係和三殿下緊密的聯絡在一起,如果我們出了宮,就什麼關係都沒有了。」
「那我可以求三兒送我出去啊!」
張太妃沒心沒肺地抬頭一笑。
「反正我師哥也已經被罷官了!」
聽到張太妃提起孟太醫,劉凌心中一緊。
如果讓她去了孟太醫家鄉,卻面對一座孤墳,她肯定……
「三兒不會送我們出去的。」趙太妃絕望地捂著臉,「他馬上就要當皇帝了,當皇帝的,都是鐵石心腸,能夠善待我們,就已經是萬幸……」
「如果諸位太妃想出去,我會設法送你們回去。」
劉凌見氣氛突然從熱鬧喜悅變得滿是悲音,最終還是走了出來。
見劉凌突然從暗處走了出來,幾個膽小的太妃甚至尖叫出聲,等看到是劉凌,這才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
「天啊,三兒,呃,陛下來了!」
聞言,劉凌摸了摸鼻子。
「不必叫我陛下,還喊我三兒就好。」
薛太妃第一個不贊同地站起身:「您馬上就要登基了,不在宮中沐浴齋戒,跑到這裡來做什麼?還有,您是未來的天子,理應現在改口稱‘朕’,怎麼還用‘我’來自稱?」
薛奶奶哇,你怎麼又來了!
劉凌有些頭痛。
「為君者,需注意形象,絕不做猥瑣之事,您居然躲在布幔之後,偷聽別人的閒談,這也是一國之君該做的事嗎?」
「您的父皇駕崩,這個時候您應該在靈前守靈才是,這才是進了孝道,怎麼能在夜裡亂跑?」
「你禱詞背了嗎?流程記住了嗎?明早要不要上朝?這個時候來,有沒有吩咐起居官記下,以免宮人不知道你跑到哪裡去了?」
哇啦哇啦哇啦,所有太妃歎為觀止的看著薛太妃自動進入老媽子模式,將劉凌說的鼻端冒汗,幾乎不敢再開口回話了。
原本還悽風苦雨的氣氛,頓時有了迴轉。
「好了,薛太妃,我正是因為馬上要即位了,心裡惴惴不安,所以才來看望你們……」
劉凌苦笑著說著:「我已經累得都沒有力氣去聽那些繁文縟節了,心想著只要看你們一眼就好,哪怕看一眼,就又有了往下走的力氣……」
「我看你們歡聲笑語,怕打擾了你們的興致,才沒敢立刻進來。誰知道聽到你們討論以後的日子……」
劉凌撓了撓頭。
「我沒想過讓你們在宮中關一輩子,只是現在事情太多,我還顧不到這上頭。等我登基之後,如果有想留在宮中的,我自然是當做親生祖母一般奉養,如果想要回家和家人團聚的,待我為諸位太妃的家人平反之後,就請太妃的家人們接你們回去就是……」
劉凌看了眼張太妃。
「像是張太妃這樣沒有了家人的,我就讓人在京中修個宅子,經常來宮中小住,就當是做客,也沒什麼。」
他傻笑著。
「我沒想把你們關一輩子,真的。我當了皇帝之後,要在這裡住一輩子,想想就已經覺得很慘了,你們已經在宮裡蹉跎了大半輩子,也該出去走走。」劉凌露出「犧牲我一個,造福一大群」的表情。
「你們只要記得宮裡還有個你們的晚輩還在掛念你們就好,誰說你們走了之後我們就斷了聯絡?我還要給你們養老送終呢……」
一句話,說的太妃們眼淚汪汪,有幾個感情豐富的,眼淚當場奪眶而出。
「三殿下,您這哄女人的本事,等您長大了,可怎麼得了!」方太嬪又哭又笑,「說的我們心中滾燙吶!」
「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劉凌啼笑皆非。
趙太妃和薛太妃卻敏感的抓住了劉凌話裡的意思,當場失聲驚呼:「您要為我們家族平反?!」
「是,薛家、趙家和蕭家雖然確實逼宮有罪,但罪不在臣,而在君。死了那麼多人,就算有罪,也已經夠了,更何況薛舍人如今在朝為官,身上還頂個罪臣之後的名聲,確實不太好。」
劉凌笑著開口:「我也不願諸位的親人來接你們時,還得遮遮掩掩,不敢告訴世人自己的出身,是倒了該赦免的時候了。」
這下子,就連趙太妃和薛太妃都想哭了。
一時間,屋子裡又哭又笑,所有人心中的大石都被放了下去,和剛剛雖舉著杯子卻不知前途何處不同,如今這些太妃們是真的對未來生出了無盡的期望,看向劉凌的眼神簡直溫柔的能滴出水來。
饒是劉凌哄慣了這些太妃,被這麼一屋子人這樣看著,也生出不自在來,有些尷尬的坐立不安。
好在這個時候有人解了圍,一旁一直沉默寡言表情平靜的趙太妃突然拉了拉劉凌的衣角,示意他跟著自己去她的住處。
劉凌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跟著趙太妃去了,看著她進了內室,沒一會兒,從手中拿出個油蠟的布包,遞給了自己。
「這是?」
劉凌莫名其妙。
「這一本,就是你祖母和父皇心心念念,希望從我這裡得到的《起居錄》。」趙太妃猶如完成了所有的心願一般,臉上也露出放鬆的表情。
「現在我們不必整日活在惶惶不可天日之中,這本《起居錄》也沒有了用處。當年出事時,我將它藏在靜安宮湖心亭的底下,用布帛、油紙和油蠟層層封起。火起那日,我又折返將它取了出來。」
劉凌聞言一驚。
「您,您會水?那天您不是……」
「噓……」
趙太妃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不要亂說,尤其不要告訴‘蕭太妃’。」
劉凌心中一樂,笑著討賞。
「那可不行,除非你多告訴我點前人的故事。」
「你這孩子……」
趙太妃笑著搖頭,將布包塞在他手裡。
劉凌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起,看著手中的布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劉凌突然拆開那層層的包裹,露出其中已經泛黃、甚至還有些油光的發脆冊籍,大步走向前殿的燈下。
他抬起手,將那《起居錄》往燈油之中一遞,就在趙太妃倒吸一口涼氣之後,《起居錄》劇烈的燃燒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浸染油脂了幾十年,這本《起居錄》燃燒的十分劇烈,劉凌見火一下子就撩到了手指,立刻撒手,任憑已經成了一團火球的書冊落到了地上,放肆的燃燒著。
「你……你不看看裡面寫的什麼?」
趙太妃愕然叫道。
「父皇被先祖所累,幾乎痛苦了一輩子,上一代的事情,就該在上一代終止。諸位太妃被過去之事牽絆了幾乎半生,難道還參不透這個道理嗎?」
劉凌看著地上很快就燒成灰燼的《起居錄》,淡然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自我之後,一切重新開始,我現在要做的是重整山河,至於這些……」
劉凌看向趙太妃,眼神里滿是豁達的笑意。
「該翻篇了。」
劉凌在昭慶宮中一直呆到了深夜才回,幾乎和所有的太妃們都聊過了天,聽完了她們的心願。
在其他人看來,劉凌如今已經是太妃們在宮中的支柱,也是她們日後前進的有力依仗,只有劉凌知道,自己如今和兒時並無什麼不同,他依舊是不停的從這些太妃們身上汲取力量,才能有動力繼續前進。
畢竟未來的擔子,已經不是用一個「重」能夠形容。
四日之後,太陽還未升起,劉凌已經在宮人的伺候下穿戴好了袞服,靜靜的立在殿外等待。
清晨的寒風拂過他袞冕上的珠串,偶爾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這讓他越發變得冷靜,也越發明白自己將登上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從今日開始,他將是這個國家和這個宮殿的主人,肩負起天下人的期望和信任,成為能讓所有人看見背影之人。
咚咚咚。
四門八方傳來的鐘聲打破了東宮的寧靜,也打斷了劉凌的思緒。他聽到階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王寧跪在階下,熟悉的聲音有力地響起:
「陛下,時辰到了。」
「好。」
劉凌應了一聲,那為是人稱讚的星目之中神光奕奕,滿是堅定。
待他走出東宮之時,禮部的官員們已經結束了京城四郊對天、地、社稷的祭祀,齊聚在東宮的門外,等候著新君的駕臨,一同前往延英殿祭祀歷代先帝。
在他們的翹首盼望中,滿身威嚴的劉凌終於出現,欣喜的官員們還沒在心中讚歎他的威儀,就見到他左腳絆了一下右腳,差點沒有站穩。
????
劉凌的臉隱藏在袞冕的珠串之後,所幸沒有出什麼大丑。可即便是如此,當他看見……
東宮出口的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群「神仙」或爬到廊柱上,或踩著同伴的肩背,神情狂熱的注視著他。
待看到他在宮人們的儀仗之下出現,這群前所未有之多的「神仙」如潮水般向他湧來,一個個嘴裡還唸唸有詞。
「出來了出來了!瑤姬果然說的沒錯,元平元年四月十七登基啊啊啊!」
「啊啊啊啊,好帥的衣服!昭帝我要給你生猴子!」
「登基大典,登基大典!我要看很多很多的帥哥!拒絕糟老頭子!」
猴,猴子?
敢情這是位猴仙兒。
好吧。
劉凌苦笑著站直了身子。
他有預感,代國曆史上最苦逼的一位皇帝,恐怕就在今日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