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臣記事前就被人抱走,和這位姑母從未見過面,可一見到她,心中就很是歡喜和親近,只能說,血脈親緣實在是不可思議……」
薛棣幽幽說道:「她的性格,幾乎和所有人和臣說過的薛家人該有的樣子是一模一樣的。」
「臣小的時候,若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所有人都會露出失望之色,告訴臣,‘您身為薛氏之後,應當如何如何’。每到這個時候,臣都會想……」
他對著劉凌擠了擠眼。
「也許臣的先祖和親人根本就不是他們說的那種樣子,只不過是為了督促臣上進,所以刻意美化罷了。臣又沒見過真正的薛家人是什麼樣子,又怎麼能信服呢?」
薛棣開心地一笑。
「但臣現在知道,他們說的沒錯,因為薛太妃一見到臣,就是問臣功課做了沒有,學了那些東西,家中藏書可救了出來,讀過多少,又有什麼志向……」
聽到薛太妃問薛棣什麼,旁邊的宮人都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幾個不愛讀書的侍衛更是連臉都皺成了菊花一般。
「哈哈哈,聽起來像是薛太妃會問的事情。朕小時候讀書不努力,也是薛太妃日夜提點……」
劉凌露出了懷念的神色。
「一晃過去,朕都虛歲都已經十四了,八年多了……」
劉凌在懷念往事,還是別人俱不知道的往事,自然沒人敢插口,等劉凌回過神來,已經走過大半個宮中了。
夜晚的宮中燈火通明,因為喪事還沒有操辦完成,所以紫宸殿方向尤為明亮,那是因為日夜點著長明燈的緣故。
在明亮一片的宮中,唯有靜安宮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兒時的囚籠,同時也是兒時的淨土,已經不復存在了,唯一留下痕跡的,只有那從高祖時期一直矗立在那裡,高高在上的祭天壇……
想起之前數次的經歷,似乎神仙們很少去冷宮玩耍,下凡大多是在宣政殿、紫宸殿和貴妃娘娘所在的蓬萊殿中穿梭,似乎只有時間還充裕的時候會去冷宮晃一晃,但因為冷宮實在太破敗,待的時間也不太長。
如今他已經成了帝王,想來神仙們以後會越來越多的出現在他的眼前,這麼一想,還不知道是福是禍……
至少目前他們的預言,都一一成真,但因為他遠在冷宮之中,能聽到的「預言」也極為少數,大多是和己身息息相關。
像是「改元元平」這樣的事情,以後可能發生的更多。
到那時,他會不會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沒有人會明白他那樣做是為了什麼,更有可能,別人會以為他專斷孤行……
「陛下又為何高興?」
薛棣見劉凌的表情又沉鬱了下來,有意轉移話題。
「朕在想,難怪後戚之禍屢禁不絕,後戚也每每受到帝王的重視……」劉凌想起蕭逸吃驚的神色,輕笑了起來。
「呃?」
「因為有人依靠、可以託付信任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以至於即使知道也許並不能完全為己掌握,也會生出願意一搏的心思。」
劉凌幽幽嘆道。
「寡人,寡人……」
「朕才登基沒幾日,已經感到寂寞了呢。」
這才離開幾日,他就覺得寂寞了呢。
劉祁站在空曠無人的庭院中,露出無可適從的表情。
長久以來,他和莊揚波幾乎是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哪怕莊揚波經常抽抽啼啼,可在宮中,他唯一說的上話,也身份相配的朋友,唯有他而已。
所以當父皇下令莊揚波也必須和他一起就藩時,他明明知道這樣做可能耽誤了莊揚波一生的前程,可還是可恥的沒有做出任何為他求情的舉動。
不僅僅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莊揚波伴讀的日子,還因為他離家到秦地去,所在之處一片陌生,即使只有一個孩子是熟悉的人也是好的。
至少能在某個片刻,讓他覺得還在東宮之中,在崇文殿裡,在那些他還在拼命的做著功課的日子。
所以他的隊伍遇襲時,他無論如何也要將莊揚波救出來。他原本是不必受到這樣的禍事的,只是因為他的一己之私,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
莊揚波不能因為這個喪命,他必須回到父母身邊,回到來到他身邊之前的「原點」,去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甚至是紈絝子弟,過完他安寧的一生。
至於自己……
劉祁按住了胸口的金簪。
他決定潛入假秦王的身邊,也並非他所說的那麼大義凌然……
他已經把這枚金簪的尖頭磨得極為銳利,他是從曾經用筷子刺殺三弟的刺客那裡得到的靈感,知道有些東西看起來不起眼,也能殺人。
父皇已經昭告天下「秦王已死」,便是擔心有人用他的名義無端生事。
他已經讓父皇失望透頂,不能讓世人也為他感到失望。
他實在是太驕傲了,根本不能接受任何人用他的名字活在這世上。
即使他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可從他被「請」進慶州府衙開始,他根本就沒有見過「秦王」,更別提靠近他身邊,要了他的性命。
同他一樣被「請」進慶州府衙的還有七八位公子,大多是慶州地方上豪族權貴、官宦人家的子弟,有些人家是迫於陳家的兵馬,不得不把人交出,有的則是心甘情願送出的子弟,就為了保住家中一時的安全。
誰也不知道朝廷的大軍什麼時候來「平亂」,說不定皇帝心疼兒子,還想著「招安」,到時候他們拼命反抗一場,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皇帝拍拍手就赦免了秦王,那豈不是白死?
這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送出「質子」的行為也就不難理解了。
七八位公子之中,他用「葛齊」的姓名進來,又是慶州通判的侄子,門第自然不算低。和他同住的還有一人,是季陽田氏族長的嫡長孫,家中伯父在京中任工部侍郎,陳家大軍壓到田家莊,直接從田家把這個孫子給綁來的。
劉祁原本擔心同住的這個田家子是個懦弱無能、或性格有違常人之人,好在這個叫田湛的少年性格還算沉穩,而且並不多話,知道他不願和人合住之後,夜裡都睡在外室,也從不打探他的身份。
只是他年紀也不大,最多十二三歲,再沉穩也不過就是個孩子。一看到他,劉祁老是想到三弟劉凌和莊揚波,偶爾會有些傷懷。
現在劉祁最頭疼的就是趙丹,他原本是懷著行刺假秦王的想法進來的,孤身一人,死了也就死了。可趙丹如今以他下人的名義進來,無論他行刺成功或失敗,趙丹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也是他為什麼時常站在庭院之中,夙夜憂嘆的原因。
趙丹還以為他是擔心落在這裡出不去,每日里想盡辦法到處溜達收集訊息,卻完全不明白他是在擔心什麼。
不過也虧得趙丹靠著在鄉野間混跡出的好手段,沒過一陣子就跟慶州府衙的下人們打成一片,套到了不少訊息來。
在這府裡,像是自己和田湛這樣是硬綁來的,地位相當於人質,慶州刺史馬維和「秦王」並不怎麼親近,只把他們養在偏院裡,餓不死也受不了苦,只能在院子裡走走。
而其他大族主動「獻出」子弟的,這些公子多能受到照顧,甚至可以在旁聽取一些事情,由於有他們背後的家族支援,據說「秦王」率領的部隊短時間內不會缺糧草輜重,這些人恨不得多送點東西,讓他們趕緊走,幾乎是要什麼給什麼。
待知道這個訊息之後,劉祁一陣後悔,早知道就不為了真實而故意反抗,就讓葛峰將他「獻」出去以求自保得了。
至少行動自由,想要施展什麼也是容易。
劉祁在院子裡煩躁地踱來踱去,簡直就如籠中之鳥。可就像還沒有刺激夠他一般,從院牆之外,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嘈雜聲。
伴隨著嘈雜聲傳出的,還有下人們大喊「掛這邊!還有那邊」之類的吆喝,間或著傳來幾聲啼哭。
掛什麼?
要掛什麼?
劉祁恨不得自己有三丈高,能夠一抬頭就能看見外面的動靜。
「少爺,少爺……」
趙丹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內院中,臉上還有驚慌之色。
「你果然在這裡!」
看到趙丹,劉祁心中一定,知道他來找他,必定是探到了什麼訊息。
「少爺……」
趙丹見到劉祁,反倒猶豫了,有些躊躇不定。
「什麼?」
劉祁現在哪裡是忍得住的時候,眉頭一皺,立刻追問。
趙丹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一咬牙開口:「聽洗衣房幾個進出送衣服的婆子說,外面已經傳開了,說是皇帝老爺,老爺……」
「皇帝怎麼了?」
劉祁臉色大變。
「說是皇帝老爺早些日子駕崩,留下遺詔讓三皇子繼位,朝廷已經昭告天下……」
趙丹見劉祁面色刷白,有些說不下去。
「現在,現在……」
「外面的人都說,現在已經是元平年了!」
駕崩了?
駕崩了!
他離京時,父皇的身體明明還是好好的!
「啊啊啊啊!」
劉祁心中大痛,伏在趙丹身上,強抑住悲痛低聲地哀嚎。
從今日起,他便是無父無母之人了!
「您,您別難過……」
趙丹磕磕巴巴。
「整個府裡都在掛白幡呢,畢竟那‘秦王’是皇帝老爺的兒子,明面上還是要守孝的。聽說我們也要服國孝,洗衣服那邊漿了一批白麻布,就是給我們改衣裳的。」
哎,至少還能為自己的老子披麻戴孝,總比什麼都做不了強。
聽到趙丹說「守孝」,劉祁心中更悲。
他竟然連回京奔喪,為父皇磕個頭都做不到!
「別,別難過了,要是那假秦王知道您這樣,肯定會起疑心……」
趙丹的話音剛落,從花叢之後,突然傳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吸氣之聲。
趙丹何等精明?如果沒有這份機靈勁兒,早就餓死在街頭了。是以那聲音一響,趙丹頓時臉色大變,三五下竄到花叢邊,從花叢中拽出一個蹲著的人來。
「娘娘腔,怎麼是你!」
趙丹嫌惡地看著面前唇不點朱而紅、面不敷粉而白的少年,咬牙問道:「你剛剛聽到了什麼?」
他早就覺得這叫田湛的少年縮頭縮腦,偏偏秦王殿下覺得他還算沉穩。
哪有人睡覺都恨不得縮在小角落裡的?這樣的人一定大有問題!
秦王殿下之前不是說過,說過什麼來著……
哦,君子坦蛋蛋,小人藏雞雞!
這連衣服都不脫了睡的貨,肯定是假秦王派來的臥底!
被人硬生生扯出花叢的田湛通紅著臉,不知道是被趙丹一句「娘娘腔」氣的,還是被他扯住手臂痛的。
見趙丹還要無禮,他眼睛一瞪,另一隻手指著劉祁冷聲哼道:「你以為我願意跟著他不成!」
「你什麼意思?」
劉祁心情實在不好,即使對他感觀還不錯,語氣也不甚客氣。
田湛一把甩開趙丹的手,冷笑道:「你每天拿個金簪左右摩挲,一臉恨不得捨生取義的樣子,還以為別人不知道?我要不是一時爛好心,擔心你會去尋短見……」
他何必鬼鬼祟祟蹲在這個花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