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話,原本就是忠言逆耳的,他身為御史大夫,便是要讓君王和官員明白自己的不妥之處。
「陛下,謠言這東西,正是因為不清不楚才越傳越烈,臣與莊相之所以詢問陛下如此做的原因,並非是要逼迫陛下給出一個讓臣等滿意的答案,而是城南那麼多的百姓,天下的那麼多百姓,都在等陛下一個答案。」
御史大夫說的十分明白了。
「在等一個,可以讓萬民從惶恐之中生出希望的答案。」
「所以臣等想要知道,陛下為何要讓百姓遷離城南?」
下朝後,百官們並沒有走遠,紛紛聚集在宣政殿外的廣場上,互相小聲的討論著什麼。
一方面,因為地震剛過,還頻頻有震,從皇帝到後宮嬪妃宮人,誰也不會長期留在房子裡,紛紛長時間逗留在屋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只有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訊息才算是靈通。
「方侍郎今天怎麼沒來?」
「哎,別提了,地動時他往外跑,家中假山倒了,砸斷了一條腿。」
「李大人怎麼也沒來?」
幾個好奇的人指指點點。
「地動時把他房門和窗門的門框都震歪了,卡住了沒出去,現在也不知是生是死。你們也知道,他家兒子多,成親時家產都分了出去,住的地方並不結實。也是飛來橫禍啊……」
地動之時,倒霉的不僅僅是貧民,即使是官宦人家,也有遭遇不幸的。
人們在唏噓著這些官員之時,不免也會對剛剛皇帝給出的答案竊竊私語。
「陛下說夢見高祖託夢說將有地動,你信嗎?」
莊駿笑著問身邊的戴勇。
戴勇自上任以來,一直擔任著和稀泥的職責,這一次也不例外。
「莊大人信,在下就信。」
「我嘛……我信不信,不算數。」
莊駿捻了捻鬍鬚。
「要怎麼讓百信相信,才是大問題啊。」
「百姓知道什麼,都是別人說什麼信什麼。」戴勇吹鬍子瞪眼,眼睛裡密佈血絲,「找幾個能說會道的,在城中轉悠一圈,明天這妖孽託世,就該改成‘高祖有靈’了。」
不是他們瞧不起百姓,而是有些時候,實在是不必跟他們解釋什麼。
「這時候人心惶惶,找到嘴不嚴的,沒法澄清謠言,恐怕還要生事。我覺得,京中應該還有方黨的餘孽在作妖。」
莊駿面色沉重。
「就算不是,也肯定是來者不善,外面傳的每一句話,都恨不得讓陛下自裁以謝天下……」
如果說一開始「蛇靈」云云還有些譜,後面的謠言文雅周全的簡直不像是愚昧的百姓能夠推斷出來的。
「要找能說會道嘴巴嚴的?」
戴勇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
「那您還在這裡站著幹嘛,去國子監找國子監祭酒陸凡啊!他能在國子監給您拉一馬車來!」
「戴公所言甚是!」
莊駿眼睛一亮。
「本官這就去國子監!」
回到宣政殿後殿的劉凌,不必易容出門也知道大臣們會說什麼。
他知道這理由很無稽,可真實的答案,要比這個理由更加無稽。
「薛舍人,朕如果要說朕是因為神仙而得到的警示,你會信嗎?」
劉凌突然開口。
薛棣剛剛在京城置產沒多久,他俸祿不高,只能在西城買下一處還算清淨的小院,昨夜地動,小院震塌,瞬間破產,所以,如今他也算得上「災民」之中的一員,。
只是他畢竟是官員,這種哭窮的事情自是不好多說,心中之苦悶,難以言喻。
此時又聽到劉凌拿這鬼都不信的話搪塞他們這些近臣,薛棣苦笑:「陛下說什麼,臣等都信。」
換言之,換了其他人說,就肯定不信了。
「那朕要說,確實是宮裡的蛇、天上的鳥告訴朕要地動的,你會信嗎?」
薛棣露出一個「您就別逗臣了」的表情。
「罷了罷了,你出去吧,朕靜一靜。」
劉凌憋悶,只能心灰意冷的讓他出去。
等到薛棣離開,劉凌抹了把臉,強行打起精神,回到自己在宣政殿的書房。
書房中,瑤姬神女正檢視拿起書架上的書本,而手掌卻一次又一次徒勞無功地穿了過去,臉上浮現出懊惱的神色。
見到劉凌進來,她慢慢收回了手掌,有些掩飾地咳嗽了一聲。
「那個,一個人留在這裡太無聊了,但是又碰不到書……」
在看不見劉凌之前,她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從不必忌諱形象是什麼,也不用在意這些人的想法。
可當她知道此間有人可以看到她以後,長期以來接受的教育讓她無法心安理得的翻動「別人的東西」,只能露出抱歉的笑容。
從劉凌向瑤姬神女表現出自己能看到他以後,他還沒有和她怎麼溝通過。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年少時她煞氣無比地那句「將一切抹殺」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以至於他在她的面前謹慎又謹慎,恨不得這些神仙都不要知道他的特殊才好。
即便如今為了百姓,他不得不攤開底牌,可他還是沒有想好該和他說些什麼,該說多少。
對於姚霽來說,也同樣如此。
她根本無法向一個古人土著解釋什麼是「推演計劃」,什麼是「未來來客」,什麼是「引導者」。
如今他似乎把她當成了神仙而非妖怪,已經是萬幸了。
見到劉凌冷漠對她,姚霽有些不太適應地眨了眨眼睛,挑起了另一個他們兩個都感興趣的話題。
「我早上出去走了走,聽到了不少。」
姚霽欲言又止。
「你昨日匆匆離開,嚇了我一大跳,但是你做的很好。在發生緊急情況之時,只有用雷霆手段才能奏效。只是後來……」
她看著劉凌一點點驚訝起來的神色,嘆息道。
「你不後悔嗎?」
對於很多昏君來說,看到神仙之後,唯一要做的就是「求仙」、「長生不老之方」,哪裡有他這樣,對她行了大禮求她說明白地震之事的。
歷史上幾天之內遇見地震和日食的皇帝不是沒有,這些皇帝無一例外都是昏聵之君,有些根本不顧百姓死活。
但劉凌如今才登基一年,想說他怎麼昏君誤國根本就是天方奇譚,可偏偏這時代的人就吃這一套。
無論他做的多好,只要他開始做,就開始錯了。反倒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當做沒人能預料到的天災,更容易引起別人的同情。
如今惡果已經漸漸呈現,這少年尚且青澀的面容上也出現了冷凝的表情,怕是不太好受。
聽到瑤姬的問話,劉凌一怔。
後悔嗎?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
但當時那種情況,他也顧不得會不會後悔了。
他也曾想過,先召叢集臣,以天象大變恐有災厄為由讓城南之人離開,但很快地,他就否決了這種想法。
如果事情已經無法阻止,就只能用更迅速的手段解決它,根本不給猶豫的時間。
京中一道詔令傳達下去,有時候都要好幾天的功夫,更別說瑤姬說連蛇鼠都出洞,地動必定已經開始發生,只是沒有大動作了。
一旦天地傾覆,哪裡有時間和人慢慢解釋?城南上萬戶人家,挨家挨戶去傳達訊息,又要多少時間?
只有用「倒行逆施」一般的手段,才能讓人敬畏。
然而明明是他力挽狂瀾,拯救萬民與水火之中,卻被人罵做昏君妖孽,說不生氣、不沮喪、不後悔,那一定是假的。
他何其不幸,連一個傾訴的地方都沒有。因為這世上沒有「人」,會理解、相信他的話。
他真正的明白了,為何古時候的君王,都會自稱「寡人」。
吾道甚孤。
但他畢竟不是父皇。
「名聲這種東西……」
劉凌微微揚起臉,笑著說道。
「和那麼多條人命比起來,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