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趙興,是趙丹的叔祖父,聽聞趙丹一直受秦王殿下照顧,特來府上道謝。」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印章。
「只是我府上家道中落,也沒什麼謝禮好送,這一枚閒章,是老夫的弟弟當年把玩之物,還請秦王笑納。」
下人接過印章,送與劉祁,劉祁也沒太當回事,接過隨手一看,卻大吃了一驚,連持著章的手都拿不穩了。
「心血為爐熔古今?這是趙,趙老太史令的引薦,難不成您是趙老大人的家人?」劉祁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置信地看向趙興,「閣下難道是當年的鴻臚寺卿趙興趙老大人?不是說您……」
「慚愧,慚愧,正是老夫。當年老夫為了保全一家老小,放了一把火,燒了自家的屋子,只是老夫兄長自絕於金殿之上,二房中人都亂了分寸,等老夫得到訊息趕到時,只來得及抱走六郎。」
他指了指趙丹。
「他正是老夫送入陽平鄉中保全的遺孤六郎。」
趙丹似是不知道趙家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是懵懵懂懂地看著劉祁滿臉驚歎、田珞瞠目結舌,心中隱隱約約明白,這兩個在般若寺裡住了許久等候自己的老人,恐怕真是如他們所說,來自於一個了不得的家族。
陽平趙姓乃是大姓,有趙姓三千多戶,趙丹對自己是陽平趙家的人一直深信不疑,卻不知道自己是來自於哪一戶,所以漸漸對認親的事情已經絕了心思,直到這次回般若寺……
他見劉祁還在兀自出神,咬了咬牙,突然跪了下來。
「趙丹這麼長日子以來,受到王爺照顧,又是教我讀書寫字,又是提拔我出人頭地,只是趙丹心中念念不忘的,一直是找到家人,趙丹希望王爺能準我告假一陣子,隨我叔祖父去臨仙一趟,祭奠我家中的先祖和親人。」
趙興一怔,看了看趙丹,也滿懷期待地看向劉祁,見劉祁捧著印鑑傻傻站在那裡,以為他是不願,便嘆了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原來當年趙家確實被太后下令族滅了,連家中藏著修史的「造化閣」都被燒的乾乾淨淨,趙興那時候剛剛操辦完兄弟的喪事不久,見家中實在是保不住了,就命令家中的忠僕老人帶著孩子們分散逃出京外,送回陽平老家,交予族中藏匿,自己則躲在京中,觀察京中的局勢。
趙家七八個孩子,成功逃出去的只有三人,其餘兩個都是女孩,但那時候太后不知道在趙家找什麼,不但燒光了趙家的家業,還派人去陽平縣中搜查了好幾回,趙家族老怕牽連到趙家,只好把兩個女孩和還在襁褓之中的趙丹都送了出去,給別人家撫養,因怕有眼線盯著,就連探望都不敢。
幾年過去,兩個女孩都好生生長大了,只有寺中出了變故,老主持死了,趙丹也不知所蹤,寺裡的人都說趙丹已經夭折,趙興等族中老幼雖然痛苦萬分,但遭此大禍,孩子能不能活下來都是看天意,也只能扼腕嘆息。
然而去年陽平縣的般若寺發生了一件大事,般若寺上下被人殺了個乾淨,當地縣令查案的時候,從老主持的禪房裡搜查出一本冊子,上面寫著某年某月某日趙家託孤之事,這陽平縣令的妻子也是趙氏族人,仔細一查,又探問了幾個曾在寺中做雜事的婦人,才知道那趙六郎不是死了,而是以前的老主持一死,寺裡香火不盛養不了那麼多人,將還是孩子的六郎趕走了。
那孩子被趕走之後,還經常回寺裡探望,希望家人能找回來,留下訊息,也不敢走遠,只在陽平附近乞討為生,趙老大人得知這件事之後,雙淚縱橫,恨不得將那繼任的主持從土裡刨出來,再砍殺一陣才好。
趙家託孤之時,每家都託付了不少的財帛,老主持不曾苛待過六郎,那金銀肯定是留給了繼任的主持,可這主持吞沒了財物卻不肯養大別人家的孩子,必定是心術不正,又或者怕給寺裡惹什麼麻煩,並非什麼好人。
趙興得到族中的訊息之後,連忙趕回了鄉里,恰巧又遇到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還赦免了平帝時期參與宮變的幾姓大族,允許他們的後人祭祀先人,趙興頓時覺得是天意,是京中的兄長和家人等著他有生之年能夠帶著子孫回去祭祀,所以從此借住在般若寺中。
這一住就是一年,功夫不負有心人,果然等來了又回寺裡打探訊息的趙丹,有了後來之事。
趙家乃是以筆著史的大家,家中子弟即使不是博學鴻儒,也至少是滿腹經綸之士,趙興年事已高,教導子孫已經力不從心,可聽聞趙丹開蒙不過一年,以前是連書都沒有讀過的,更別說學史,心中也有些惋惜,決意回到京中去,為他擇取一名師,細細教導,也算是沒有辜負了兄長的後人。
然而趙丹雖然目不識丁,但現在也已經是秦/王/府上小有名氣的門客,專門負責採買之事,他如今算是秦王的心腹,要不告而別,於情於理於道義都說不過去,所以趙丹才一意要取得秦王的同意,才願意離開。
聽到趙丹尋親還有這樣的內情,甚至費了這麼一番波折,所有人都是感慨萬千,劉祁握著那方印鑑,只覺得有千鈞重,手中滾燙一片。
屋中一片靜謐,良久之後,劉祁動了。
他上前一步,攙扶起地上的趙丹,又將手中的印鑑塞入他的手中。
「君子不奪人之所好,也不會將人囚禁於屋簷之下,即使你離開,也依然是我劉祁的救命恩人和莫逆之交,秦/王/府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趙丹被劉祁用力拉起,又聽聞劉祁如此說話,鼻子頓時一酸。
「王,王爺……」
「你救我於危難之中,又一路扶持我走過來,說起來,倒是我欠你許多,趙老大人的人品天下皆知,我也素來佩服。」
劉祁很是捨不得這個好友。
「你等我修書一封,你帶回京中,遞於宗正寺內,自會有人面呈陛下……」
「為你尋覓良師。」
趙丹歷盡千辛,終於找到了家人,其中甚至還頗有傳奇之處,自然是讓人感慨不已,當天夜裡,趙丹和莊揚波念念不捨,抵足而眠,約定好了來年在京中相見,他也正好順便回鄉省親,才算是解了一番離愁。
第二天天不亮,秦王劉祁就穿戴整齊,領著府中臣屬和秦州官員一起迎出城外,接應遠道而來平亂的黑甲衛,留下了田珞招待府中的趙家人。
誰知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差錯,一干官員從清早等到日上三竿,才聽到陣陣馬蹄之聲,等到了遲來的黑甲衛。
劉祁按下心中的不悅,領著秦州官員將領上前迎接,只見得為首一匹高頭大馬緩緩而至,身後十八匹駿馬相隨,見秦王到來,這些人倒沒有拿大,紛紛滾鞍下馬,為首的黑甲將領和其身後的親兵們紛紛取下頭盔。
其中面目最為清逸的那一位,正是蕭逸。
「秦王殿下見諒,行到一半,不知為何馬匹紛紛受驚……」
蕭逸話說到一半,只覺得天色突然陰沉了下來,忍不住抬頭一看。
嗬!
蕭逸瞳孔一縮,不敢置信地驚撥出聲:「天狗!」
剎那間,天昏地暗,斗轉星移,馬匹一個個為突然暗下來的天色嘶鳴不已,更有官員驚聲大呼,秦/王/府的侍衛紛紛將劉祁圍在其中,以防有人趁機行刺。
黑暗中,劉祁只感覺有一隻手抓住了的自己的胳膊,緊緊攥著他的衣衫,身子忍不住在顫抖。
「揚波?」
劉祁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天狗食日一般很短,馬上就過去了,勿怕。」
他心中其實也十分驚懼,只是不願暴露出心中的恐懼,所以兀自強撐著,見莊揚波嚇成這樣,原本有幾分害怕,也不敢露出一分了。
沒一會兒,劉祁感覺到莊揚波的身子晃了晃,像是在搖頭,隨著他的動作,劉祁感到莊揚波似是踮起了腳尖,在他耳邊小聲地開口:
「殿下,我不是怕天狗食日。」
劉祁意外地一挑眉,好笑道:「是是是,你不怕,你什麼都不怕,是我想太多了……」
「殿下,我怕的是黑甲衛……」
莊揚波的聲音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怎麼辦,我好像在黑甲衛裡看見之前追殺我們的那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