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侍郎,江主簿探到的訊息,似乎有人在民間煽動不利朝廷的言論,弄出一個‘天道宗’來,四處傳言殺蝗有罪,背後卻有其他人在裝神弄鬼。」
戴執心中一凜,知道這訊息絕不是江主簿才剛剛探來,而是那位老成的主簿並不確定朝廷滅蝗的決心如何,一直觀望到現在,才敢說出真相。
此人是細心如發又有大器量的人,如此慎重之下方敢說出口的真相,必定是絕非小事,更有可能會有殺身之禍。
戴執此時已經累到站立都需要人攙扶,可臉上卻沒有一絲疲憊懈怠之意,反倒一拉那通判的手,輕聲道:
「此地不是說話之地,你要說什麼……」
通判瞭然地點了點頭,領著戴執去了一偏僻的角落,左右看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方才面如沉水地開口。
「戴侍郎,是糧商。」
糧商?!
劉氏皇陵。
劉凌此時正在宗廟內祭祀生母,不遠處的流風公主按照姑墨國的習俗,將一身華麗至極的絲袍燒於廟前,是為「燒葬」。
姑墨國的女子一旦早逝,家人是要將她生前所有的衣衫全部燒掉陪葬的,其他親戚朋友也會準備一件漂亮的衣衫為她隨葬,當年宮中沒有人知道她來自哪裡,更不會知道「燒葬」的習俗,自然沒有人為她做過什麼祭祀的舉動。
劉凌雖博聞強記,可對於這些西域小國的習俗也毫不知情,聽聞還有這種習俗時,他情緒低落了一整天。
狄氏去世時,她僅有的幾件衣衫被來收殮的宮人一掃而空,首飾和值錢的東西也被宋娘子拿去打點,希望能讓她走的時候乾淨體面一點。
她是穿著一身中衣去的,裹著一條已經洗到發白滑絲的絲被。
如今劉凌已經富有四海,便是將內庫裡所有的絲帛拿出來給她的母親做衣衫都可以,可子欲養而親不待,再來燒葬已經毫無意義。
他定定地看著流風公主的背影,一言不發。
流風公主是真正的祭司出身,超度亡靈、安撫亡靈的靈魂也是她學習的內容之一,今日流風公主便換了一身白色的祭司袍,頭髮高高挽起,用一頂金冠壓住,顯得高貴無匹。
由於姚霽想見識一下最原始的拜火教祭祀儀式,劉凌允許她用「光明教」的祭祀方式先祭一遍生母,再由太常寺主持祭禮。
宗廟前的空地上,有大風不停吹動,可流風公主四周豎立的四根火柱上卻火焰升騰,毫無被火吹熄之態,隱隱還帶著一絲綠光,看起來就像是從幽冥地府召魂的真火,越發讓人敬畏。
流風公主在一干官員宮人或敬畏或驚豔的眼神中毫不為之所動,她只將雙手做火焰升騰狀,不停地默禱著什麼祭詞,四根火柱上不停跳躍的火焰彷彿是在回應她的悼詞,不時變換著自己的身形,襯得那原本就美豔絕倫的流風公主越發神秘恬靜。
所有看到在那火光閃爍的中央裡站立的美貌少女時,都不由得發出一聲聲讚歎,心靈也越發平靜下來。
在一群人目不轉睛地眼神里,卻有個身背法劍,一身法衣的年輕道人只是看了一眼四根火柱,便默默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我以為有什麼秘法,原來是添了磷火。」
已經幫著太玄真人裝世外高人許多年的張守靜,自是看不上這年輕的「同行」,一看破了奧秘便沒有了什麼精神。
太玄真人奉命祭祀代國所有的名山大河、水澤山川之神,尚未回返,太常寺便請了他的「弟子」張守靜來,但皇帝發了話讓已故太后的「外甥女」先祭祀親人,所有人便只能在旁邊先等著。
流風公主的祭祀依舊在繼續著,等到她唸完祭詞,陡然分開雙手,做火焰上升狀向外揮舞,那四根火柱上的火焰猛然火光大盛,最終隨著她的動作歸於靜寂,霎時間同時熄滅,引來一片驚呼之聲。
「咦?有點意思!」
張守靜突然提起了點精神,開始仔細打量流風公主,猜度是不是她寬大的衣袖裡藏了什麼東西,還是金冠中有什麼奧秘。
劉凌也是詫異驚異的人群之一,他深受震動地看著已經結束了祭祀的流風公主,除了那種脫俗的美貌以外,她的臉上隱隱顯出滿足、樂觀和安詳的表情,雖然滿是疲憊,可還是容光煥發,就猶如她本身是光明剔透的,所以也就越發顯得靈光四溢。
劉凌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看向也是同樣一身白色「仙衣」打扮的姚霽。
一位是真「神女」,一位是「女祭司」,兩個同樣出色的女性同時並存與一處,明亮的幾乎要讓在場的其他人淪為陪襯。
不同於流風公主的表情中滿是對信仰的依歸和滿足,靜立在那裡滿臉肅穆觀禮的姚霽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莊嚴神態,這是一種並不會信仰任何「神明」的超脫神態。
劉凌自然不會知道,姚霽早就通過自己所學的知識知道了拜火教的「祭祀」是一系列對火的應用手法,就像是原始的化學家玩弄火焰、溫度和燃點的把戲,也就越發顯得平靜和理所當然。
所以在劉凌看來,此時的姚霽就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好奇的觀望著下界的凡人如何向她禮讚和祈求,她站在那裡,就像是看穿了一切,讓他莫名的生出一股……
煩躁。
這種煩躁讓他輕輕移動了幾步,走到了安然站著的姚霽身邊,與她並肩而立,咳嗽了一聲。
姚霽立刻扭過了頭來,疑惑地看向他。
「我的母親,得到安息了嗎?」
劉凌的眼睛沒有離開姚霽。
「她到了天上,過上了她想要的生活嗎?」
在其他人看來,這也許只是皇帝的一種疑問,一種自言自語,可一旁站著的姚霽卻知道,這是劉凌想要問她的話語。
與其寄託於女祭司,直接徵詢「神仙」的話,也許才更能慰藉他的心靈。
姚霽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點了點頭。
「我想是的。」
她抬起頭,看向無邊無際的蒼穹。
「心中無惡的人,最後都能找到自己依歸之處。信佛的,將去西天;通道的,羽化飛昇;信上帝的,去了天堂;她信仰什麼,便去了哪裡。」
劉凌重新將目光放在已經結束祭祀,被胡夏人攙扶到一旁的流風公主身上,輕輕低喃。
「能讓我看看嗎?能看一瞬也好,讓我知道我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我的母親那裡……」
姚霽幽深地嘆了一口氣,似是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舉起了手腕。
她的導向儀並不是完全失靈了,只是她也不知道沒有辦法補充能量和設定程式的導向儀究竟能堅持多久,所以很多功能譬如「穿牆」、「漂浮」之類的功能全部被她關閉了,連照明都不敢用。
因為一旦系統重新開啟,她還是要利用最後一絲能源回到自己的世界的,如果將所有的能源全部消耗乾淨,那她就徹底沒有了回去的希望了。
可她看著劉凌那祈盼的目光,卻猶如觸著了電似的,竟壯士斷腕一般地調動了起導向儀的「系統內功能」。
姚霽自知自己沒有什麼驚駭人的「神力」,便只能用了儀器中最基本的能力,來扮演世人心中最符合「神仙」的樣子。
她漂浮了起來。
長久以來,劉凌知道她是神仙,但因為姚霽表現的十分「低調」,也再也沒展示過以前那般的「仙法」,他已經幾乎快要忘了她是個如何不凡的人。
他已經幾乎把她當做丟失了法力,已經沒有辦法回到天上,需要他的龍精體魄來拯救的「可憐人」。
可那高高在上、猶如奔月嫦娥一般的姚霽,讓劉凌難以自抑地顫抖了起來。
姚霽低頭有些擔憂地看了劉凌一眼,猶豫了一瞬,又抬起手腕,開啟了「集合」功能。
一束極強的金黃光柱沖天而起,直直伸向天際,以幾乎要把天空捅/穿的氣勢不停向上伸展,與此同時,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從高空中匯聚到劉凌耳邊,像是輕嘆,又像是預言,帶著讓人幾乎要熱淚縱橫的確定。
「汝之意願,今已傳達。」
廣播功能,開啟!
劉凌就這麼仰著頭,定定地看向天空,臉上驀地有淚水劃過。
皇帝的異狀自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然而他們只以為皇帝是思念生母,又不願意讓人看見他流淚的樣子,所以才仰首看天,以掩飾自己的脆弱。
很多人心中一軟,便將目光移到了別處,不想讓皇帝尷尬或不自在。
唯有張守靜敏銳的察覺到什麼古怪的氣息,向著皇帝注視的方向抬頭看了過去,猶豫著要不要開一次天眼。
姚霽知道能量不能浪費,喬裝完「神仙」後立刻關閉了光柱和廣播功能,像是一根羽毛般飄然落下,輕輕落在劉凌的身前,伸手虛虛地撫了撫他的臉龐,溫聲安慰:
「你該高興才對,為何會哭呢?」
劉凌自是不能告訴姚霽自己此刻心裡想的是什麼,只輕輕閉上了眼,不願她看見自己眼中的情緒。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嗬!」
剛剛閉上眼睛的劉凌突然聽到姚霽一聲輕呼,聲音卻瞬間出現在了自己的背後,猛然睜開眼回頭!
只見西方的天空方向,赫然出現了一道極高的紅色光柱!
張牙舞爪的紅色光柱形狀和樣子是如此的讓人熟悉,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是從遠處看剛剛瑤姬仙子放出的「仙法」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