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沒有咬唇的習慣,這個習慣是劉凌的,她是什麼時候也有了這個習慣?
「哎……」
她嘆了一口氣,第一次並不劍拔弩張地拍了拍秦銘的背:「說說吧,你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做?別說那是意外!你拿來搪塞他們的那些理由,他們都將信將疑,我更不可能信!」
姚霽最擔心的那種事沒有發生,因為秦銘太聰明了。
電路出現問題的那天,他恰巧剛剛出系統,所有人都看見他回家去了,可他還是留在了系統裡,按他的說法是,他對摩爾罕王的王宮有很大的興趣,總是牽掛不下,回到家後又返回了中心,索性選擇回去做「科研觀察」。
經過他大量資金的投入,系統可以承受的住他短時間內的單人來去,加上姚霽之前也曾滯留過代國做過一段時間的「科研觀察」,他這種行為倒不算出格。
聽起來,似乎只是個倒霉蛋,和她一樣被關在遊戲裡,就連他能量耗盡的原因都被解釋成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用光柱求救,想要讓華夏那邊的同事發現他存在,最終果真成功被救的故事。
連他說出的經歷都和自己一樣,要回去的時候發現導向儀所有對外功能都失靈、他不得已被迫留在胡夏王宮,他和自己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胡夏王宮比代國皇宮要小,所以他曾經出去過很多次,不像自己幾乎都在代國皇宮裡待著。
等他們發現秦銘的時候,秦銘的導向儀已經幾近沒電了,也就是說,如果姚霽不說他在這裡,他將完全被滯留在那個世界,即便光路開啟他也沒有能源回去,導向儀是進行dna繫結的,他們也無法交換給別人使用,只能在回去自己的世界後補充能源,只要遲一點點,秦銘就完了。
他們回去後的第一天就接受了審查,兩個人的「導向儀」被交了出去檢視其中的痕跡,姚霽為了節約電源一直沒有使用過裡面什麼功能,只有流風公主那次祭祀她使用了不少功能,但秦銘的事情給了她啟發,讓她有了很好的理由……
她要對秦銘那邊做出回應,證明自己確實存在。
而秦銘對於自己大量耗費能量操作導向儀裡各種功能的解釋也很站得住腳:他說他自己一個人留在那,很多時候感覺自己已經死了。他快要瘋了,必須要做點什麼提醒自己還活著。
所以他不停的使用導向儀裡各種功能,自己和自己說話,還跑出王宮降落點寧願站在人群裡發呆。
他沒瘋,全靠這些東西支撐著。
面對他的回答,她那些科學家的同事們能怎麼說?難道能理智地說:「你這樣是不對的你應該等到人來救援你的能量要用在刀刃上」?
一個瘋子,即使還記得怎麼用導向儀,回去了又有什麼用?
而且秦銘遠比她狡猾也厲害的多,其他人只要一問他在系統裡是怎麼熬過這麼久的,他就露出憂鬱而無法忍受的表情,讓人不忍再問。
不像自己,別人只要一問她,她就一臉痴呆。
沒辦法,她實在裝不出很痛苦的樣子,除了日子有些寂寞,風趣而體貼的劉凌大部分時間都排解了她的驚惶和不安,讓她能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鑑於之前埃及組那個可憐同事的遭遇,研究組很快請來了當地最好的心理醫生為兩個人做「心理輔導」,與其說是做「心理輔導」,倒更像是研究所的人想看看他們有沒有瘋,還能不能繼續勝任這份工作。
那時候姚霽不安極了,她聽說有些心理醫生會用催眠的方法讓人說出之前發生的事,結果等她進了診療室,那位和藹可親的中年醫生只是隨便問了她一些問題,而後卻寫了長長的一篇報告,就讓她離開了診療室。
那報告寫的極其專業,而且其中的問診對答她根本一句都沒說過,最終的結論是她雖然受到了一部分的幽閉傷害,但因為她心性堅強又是女性抗壓更好,所以靠研究專業所學轉移了大部分的注意力,沒有造成不可逆轉的心理傷害,只需好好調整一陣子就可以繼續工作。
看到這裡,再不知道是有人幫她,她就是傻子。
等出了診療室的時候,姚霽果不其然看見了和他一樣遭遇的「倒霉蛋」秦銘,只不過此時的他,早已經沒有了最早跟她隊伍時的囂張和不知天高地厚一般的自信,眼下青黑一片,氣質也是萎靡不振,像是被吸血鬼剛剛初擁過的小可憐。
連那頭豔麗的紅髮都好像失去了光澤。
「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他當時說,「你和我喝一杯,我就告訴你我發生了什麼。」
所以,現在她就站在了這裡。
但她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第一次跟你們進這個系統的時候,就覺得這不太像是什麼虛擬系統。」秦銘聽到姚霽的問話,雙手合攏,認真地回答:「我從小就玩遊戲,我家的產業裡也包括虛擬娛樂,可以說,對於這樣的技術我比你更瞭解,我懶得去拿那頭銜,否則我甚至算的上虛擬互動技術上的專家。」
他頓了頓。
「我那時候故意裝作狂妄無知的樣子,就是想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傻不想讓我知道其中的秘密,當我發現你表現出義憤填膺的態度時,我就知道在你身上找不到突破口,我那時候知道你們缺錢,很缺錢,所以我花錢砸了下去,想要自己找尋答案。」
姚霽訝異地看著他。
什麼叫裝作狂妄無知的樣子?
他是說他不傻,之前那副氣焰囂張的樣子,是假的?
那他不光是騙過了自己,甚至還騙過了研究所裡所有對他抱有「紈絝子弟就愛新鮮腦子不太靈光只有iq沒有eq」的人。
「你是歷史學方面的專家,可你不是科學家,你無法產生疑問,你甚至對於身臨這樣的場景產生了一種神聖的使命感,覺得應當守護好它。可我不一樣,我只想知道這種技術是怎麼回事……」
他聳了聳肩,「我雖然不打理家中的產業,也一直以紈絝子弟的形象示人,但你也說了,我註定是繼承人,我想要開拓自己的事業,也很正常,不是嗎?如果真是穿梭時空的技術……」
「哪裡是穿梭時空的技術!」姚霽好笑地說:「政府早就介入了,我們接受過政府的援助,如果不是虛擬推演的技術,他們哪裡會那麼快放手,還讓我們幾乎沒有任何資源進行下去?」
「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但總會找到答案的。」秦銘似乎對自己的推測深信不疑:「我不信你沒有發現,那更像是一個正在進行著的世界,根本不像是什麼虛擬資料推演出來的產物,尤其他們能見到我們,和我們溝通……你看見過資料流或npc會自主和玩家溝通的嗎?你別說不一樣,如果是資料推演,那有什麼不一樣的?情懷不會改變技術標準!」
姚霽沒有反駁。
事實上,她陷在代國的時候,也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我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過你可能沒有出去,我計算著你的時間應該完全夠了。」秦銘露出抱歉的表情:「我在電路上做了些手腳,那個和我一起的同事……咳咳,接我回家的司機,恰巧會一點點催眠的小手段……」
「我估算著時間,電路維修好需要花費的時間足夠我去尋找答案,我可以去尋找虛擬程式和真實世界之間的差距,哪怕是最精妙的虛擬技術,也會有相應的‘節點’破綻。可我沒想到,其中出現了一些問題,使得我的能源大量被耗費,我一下子慌了,如果沒撐到你們修好電路進入系統,我的管家即使提醒你們我後來又返回了研究中心你們也沒辦法把我帶出來了。」
「什麼問題?」
姚霽不自覺地開口詢問。
秦銘沉默了一會兒,似是有些為難,但最終還是告訴了她:「其實我沒我想象的那麼堅強,第十天過去的時候我就快被一個人都看不見我的情況逼瘋了,我感覺自己其實是個遊魂,我才是那個什麼人都看不見的npc,直到狄芙蘿,也就是夏國的王太妃開始嘗試著和我溝通,我才發現她能看得見我。」
「但是她一開始把我當做的惡魔、邪靈,試圖讓我離開。我太寂寞了,我和她說,我是光明神的使者,是下來尋找明主輔佐的,為了得到她的信任,我向她展示了種種神蹟……」
秦銘伸出胳膊,指了指手腕的部位,苦笑了一下。
姚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劉凌先入為主的將她當成了神仙,是因為她的形象是按照楚國神話裡的神女打扮的,而且她是女性,更容易得到認同感。
但秦銘的身高在他們的世界也算是高大,更別說在夏國人均普遍就一米六左右的地方,而且紅髮紅眼什麼的……
這可不是棕紅褐眼,他們的審美觀就是血一樣的紅和火一樣的紅,就如同她以前帶隊經常還帶藍頭髮、紫頭髮的人進去一般。
如果代國人一眼看到紫頭髮藍頭髮各種顏色眼睛的人站在一起,第一反應也是遇見了妖精,不會覺得自己看見了神仙。
「我並沒有什麼真正的神明本領,我沒辦法幫她排山倒海,也沒有辦法幫她千里殺人,要贏得她的信任和注意很困難。」
秦銘露出納悶的表情,「你的小皇帝男友沒有要求過你做什麼嗎?比如說殺了什麼人,或者讓哪個軍隊立刻消失?我記得那時候他應該是最艱難的時候,各地都有叛軍……」
聽到她的話,姚霽露出十分複雜地表情,搖了搖頭。
「沒有,他,他從來不用朝政上的事情請求我什麼,他只問過我該如何救災,還有……」
她懷念地笑了笑:「他問我他能不能飛昇成仙。」
「啊,和她一樣,不過當她知道變成我這樣也既不能隨便殺人也不能隨心所欲後,她似乎對變成‘神明’也沒有了興趣。」
秦銘苦笑。
「你可真是幸運。」
聽著他的話,姚霽心中如同被針蟄了一下,酸楚難忍。
「誰說不是呢……」
她輕輕一嘆,難以抑制地開始思念起劉凌來。
在他們這裡看來,大概只過了幾天,可在劉凌那裡,應該已經過去幾年了吧?
他還好嗎?
有沒有娶妻生子?
「……我可真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