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罪。」
東君表情嚴峻。
「臣,不,是臣等違背了當年的誓言,沒有全了‘九歌’之義,臣等,都是背節之人。」
「柳兄,你到底在說什麼!」
雲中君何新大驚失色地抓住他的胳膊。
「我並沒有老糊塗。」東君柳浩初看了眼雲中君,繼續說道:「平帝在時,我等雖知陛下言行有失,可既沒有勸諫,亦沒有阻止,只是將希望放在言官大臣之身,此乃不忠。」
他們最早便察覺了到了陛下奇怪的癖好,可沒有人願意告誡。九歌不問內事,可他們卻忘了,君王的內事已經不算是家務事了。
「當陛下需要我等時,我等不是不在陛下身邊,便有了歸去之意,此乃不信、不義。」
也許是他們先對陛下感到了失望,而後陛下察覺到了這種失望,才會覺得全天下人都不能理解他,行為越發瘋狂失當。
「而後陛下駕崩,留下幼主無人可依,我等不思輔佐,卻渾噩各處,此乃不仁……」
他們曾有一次機會,能讓幼主得到自立的力量,可以不必顧及權臣奸人的挾制,如果那時又有名臣良相細細輔佐培養,方黨之流也不會像今日這般為禍天下,也許成帝也不會如此早逝。
「平帝陛下其實從未背棄過臣等,而臣等卻拋棄了職責、拋棄了陛下、拋棄了九歌應當肩負的責任,臣等……是有罪之人。」
東君屈膝跪拜,淚光閃爍。
他們一開始,都是好的。
每一位陛下登基之時,都如面前的少帝一般,想要將國家治理的富足和平,可人並非聖賢,有私心、有恐懼、有疑惑、有憤怒,在治國的過程中,王道實在太過孤獨,總會有行偏走差之時。
「九歌」創立之初,皇帝並非他們的統治者,而是「東皇太一」,是他們其中的一員,高祖和其他九歌們想要告訴後人的,並非一種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而應該是一種更類似於同袍的情誼。
皇帝特殊的,只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能給他帶來很多便利,而在情感上,他們應當是互相扶持的。
那位高祖陛下,必定是觸控到了帝王的孤獨,擔憂自己的後代會因這種孤獨而失去本心,才想藉由「九歌」的相伴和支援讓他們記住他們是為什麼存在的。
是仗義執言,是生死不離,是義不容辭,更是互相尊重。
但是他們忘了,所有人都忘了。
他們在察覺到平帝不對的時候,便應該想到做些什麼,而不是自我麻痺著「吾等為臣,死忠而已」,正是因為他們沒有作為,而後即便是一點點對效忠的「太一」產生了失望,也怪不得別人。
在他們的輕忽和僥倖中,在他們的逃避和權衡中,在那些他們漸漸為「君權」害怕的日子裡,偏倚的路便再也走不回最初了。
可至少,現在還來得及。
「臣等有罪,臣不知其他九歌如何,臣雖老朽,卻願用餘生之年為犯下的錯誤贖罪。」
東君跪坐肅容道:「老臣身為東君,原是替君王巡視大地的太陽,是舉長矢兮射天狼的王之利箭,太一若有請求,老臣莫不敢從。」
「東君……」
劉凌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一時愕然。
可愕然之後,他的心裡卻像是有一團火苗在燒,燒的他心中滾燙。治國雖苦,可總有這樣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燒,讓他不敢忘卻自己的初心,讓他一路咬牙走了過來,沒有因厭倦而逃避,一日一日淪為昏君暴君。
他稱呼他為「太一」。
劉凌的心像是在歡唱著。
他稱呼他為「太一」。
「東君稱呼朕為‘太一’,是承認了朕有與九歌同行的資格了嗎?」
劉凌受到一種無可言喻的震動。「不,太一同為‘九歌’,若你等視我為太一,我對你等,不該稱‘朕’,而是稱‘我’。」
東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居然懂!
他竟能自己明白「九歌」的意思!
「我第一次聽說高祖創立《九歌》時,那些奇人異士是抱著希望和這國家最有能力的人一起,讓代國越來越好的信念,才放棄自由進入宮中的。一個人的自由有多寶貴?而有才能的人向來是桀驁不馴的……」
「正是因為他們對這個世道還有不滿之處,想要它變得更好,才會連自由都放棄了。」
劉凌彎下腰去,抓住了東君枯皺冰冷的手,微微用力,使他緩緩站起。
「你不該叩拜我,而此時糾結誰有罪,誰錯了,已經毫無意義,我們該記得的,是如何讓代國越來越好才是。」
「九歌能放棄自由,太一又為何不能放下自己的身份,和九歌平等共處?我想,這大概就是高祖為何自為‘太一’的原因吧。」
劉凌看了看身體在不停顫抖的雲中君,陰影中隱藏著自己的大司命,以及喬裝成女官和宮人靜靜站在殿中各處的少司命們,朗聲說道:
「不是你等受我驅使,而是我懇求你們,為了代國,為了代國的百姓,請助太一一臂之力!」
「若有請求,莫敢不從!」
雲中君揉了揉眼睛,又哭又笑道:「只要您不嫌我廉頗老矣。」
「若有請求,莫敢不從!」
雲旗尖細的聲音從陰影中細細傳出。
「我等原是閹人,能為國效力,雖不能傳宗接代,光宗耀祖,可也無愧於先人,無愧於曾有的男兒之身。」
「若有請求,莫敢不從。」
素華女性特有的柔和聲音輕輕傳來:「女子向來被世人輕賤,我相信高祖陛下一定是個溫柔可敬的人,才會讓女子們也能施展奇才,得到自保之力。身為‘九歌’,身為專司保護孩子和女人的少司命,我等心中從來不悔。」
「為何……」年老的東君還處在觸動之中,他的眼睛裡慢慢沁出一眶眼淚,眶滿之後,那眼淚便沿著他枯皺的面頰流了下來。
「為何您會明白……」
這根本沒有說完全的句子,劉凌卻奇異的懂了。
「那,約莫是因為……」
他笑了笑,又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率直。
高祖的血脈,一直在他們的身體中流淌。
既有雄心壯志,又害怕失道寡助,這就是高祖的血脈。
他怎麼會不懂呢?
父皇曾追尋了一輩子的答案啊。
「我姓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