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銘當時對研究中心的同仁說,他導向儀裡的能源是在確定自己不是亡靈時不停使用基礎功能而用掉的,她那時還在將信將疑,因為她身處在困境之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節約能源,而不是將能源做這麼無聊的事。
可現在她想來,她那時能夠那麼冷靜和安心的等待救援,是因為她知道了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而劉凌雖然年輕,卻表現出了足以擔當責任的成熟一面,所以內心充滿安全感的她潛意識裡將和劉凌的交流當做了自己的支柱,反倒忽視了導向儀的作用。
但秦銘那時候是沒有安全感的,他正處於隨時會被王太妃拋棄、成為真正的孤魂野鬼的無力感中,只有抓緊導向儀。
好在終於已經到了地方,在導向儀的能源快要耗盡的時候。
原本估計著八九個月就能走完的路程,卻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全程靠腳、沒有馬兒或車子代步的她,速度遠就達不到最快的地步,想要用漂浮功能越過大河大江又太過消耗能源。
沒有區域性地圖可以使用,全部靠導向儀的指向功能,姚霽經常會走到完全沒辦法克服心理障礙進入的地形裡去。
能夠穿越和想要穿越是兩回事,伸手不見天日的山坳和彷彿擇人而噬的洞穴這樣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她這樣普通的學者可以如履平地處變不驚的地方。
終於到了臨仙!
姚霽望著前方高大的城牆,臉上露出了一絲狂喜的表情。
一身宮裝為了趕路方便,早已經更換成貼身的皮衣皮褲,一踏過人潮洶湧的城門隊伍,姚霽立刻拔腿狂奔了起來。
無論她跑的再快,也感受不到風,也感受不到俗世中任何的氣息,可從她身邊川流不息地經過的人群、那前方清晰可見巍峨連綿的宮殿群,都在告訴她她已經到了哪裡。
這裡是代國的京城,是代國的經濟和政治中心,也是劉凌出生、成長、統御天下之地。
慢了,還是太慢了了!
從西城一路直奔向皇宮,姚霽甚至顧不得節約能源,開啟了自己的導向儀。
穿牆!
漂浮!
加速!
她的內心被滿漲的期待和酸澀所淹沒,那些在旅途中用來支撐自己的畫面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終於要見到真正的他、觸碰到真正的他、聽到那些真實的句子,看到那些鮮活的表情。
劉凌會不會想她?她這麼長時間沒有「下凡」,他會不會有些生氣?
她是先安撫生氣的戀人,還是先向他傾訴自己倒霉的遭遇?
姚霽漂浮在半空中,看著靜安宮遺址上建起的神仙道觀,忍住進去看一看的衝動,繼續向前御風飛行。
飛過道觀,前方就是西宮和中宮分界的祭天壇,也是回到「未來」的天路。
這裡都是她進入和出去的通道,在見劉凌之前,姚霽需要確定東邊的通道是否是正常的。
但研究中心被「控制」的局面讓姚霽暫時不準備回去,秦銘的襲擊不能長久,最多幾天的時間研究中心就會被重新掌控,與其現在返回被僱傭兵控制,不如等候研究中心的局面回覆穩定再被強制召回。
然而等她飛到了祭天壇的上空,喉間頓時湧出一陣腥甜,紛亂的思緒讓她無法繼續引導導向儀的反向推力,一個失控竟墜落了下去。
雖然姚霽反應很快地使用了緩衝,只輕輕地墜入到一片花海之中,可感受著身邊的花團景簇,姚霽卻哀莫大於心死地閉上了眼睛,根本不願睜開眼。
「我們的事情終究只是一場夢一般,你可以當自己是楚莊王,但等你有了自己喜歡的女子,或是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你可以不必和我直言,只要在祭天壇上放上鮮花,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當時的一番「好言」,大半倒是熱戀之中的感春悲秋,她相信以劉凌的性格,必不是輕易負心之人。
除非自己做錯了什麼,讓他失望了。
如今,她努力的想要保護他,可眼前這繁花似錦……
「呵呵,不過是兩年而已……」姚霽回想著這無數個日夜,自己是如何踏上的歸程,心中一片劇痛。
「這就是帝王的愛戀嗎……」
她曾努力地隱瞞這個世界的真相,想要為劉凌和所有人爭取更長的時間,因為她曾看到他們是如此努力的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失望和痛苦兩種情感幾乎要將她撕裂,因為劉凌而想保護這個世界的心也變得茫然一片。
人心是這麼易變的東西嗎?
姚霽,莫要再想,不過是失戀罷了。
你這麼辛苦的回來,不是為了和你的戀人相見,是為了回去。
‘回去,那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毀了這個世界,去讓劉凌後悔。’
長久以來被壓抑的負面情緒猶如無孔不入的心魔,在她的腦子裡不停地叫喊著、宣洩著,蠱惑著讓她握起毀滅一切的力量。
姚霽睜開眼,眼中已經模糊一片,面前影影綽綽的鮮花像是在啪啪啪打著她的臉,嘲笑著她「不是你自己要他這麼做的嗎」,難堪到讓她看一眼心口都猶如掉到冰窟裡一般。
「不過是失戀,誰沒失戀過……」姚霽自嘲地擦了擦眼淚,「要是因為失戀就變成那麼可怕的人,我和秦銘又有什麼區別?」
她等找些什麼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對了,她是來檢查通道的!
擦乾眼淚的姚霽重新振作起來,操作起導向儀啟用通道。
通道被啟用的一瞬間,天空開始肉眼可見的扭曲,光芒傾瀉而下映照在姚霽的身上,提示著她道路可以被正常使用。
遇見這麼多倒霉事後,唯一一件正常的事情,倒讓她生出一絲不真實來。
「太好了,這邊的通道沒事。」
姚霽的淚水洶湧而出。
「我還能回去……」
姚霽靠近著明亮的光源,似乎這樣就能把她心中的陰霾掃蕩出去。
「瑤姬?」
一聲熟悉的驚呼從祭天壇下傳來,讓姚霽的身體頓時僵硬。
這個聲音,她曾在無數個日夜裡重複播放,哪怕是氣急敗壞地喊叫聲,都能讓她的心熨帖一片。
她曾經無數次在心中模擬過兩人再見時的情景,可如今的她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痛苦的哭訴、或是不甘的咒罵。
既失去了愛情,又失去了尊嚴。
「瑤姬……」
不可思議的驚呼聲越來越近,因為姚霽遲遲不肯回頭的動作,最終變為聲嘶力竭的吶喊。
「瑤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