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也不可能再遇見這樣的「仙緣」了,雖然不知道怎麼會有修道者選擇在皇宮裡渡劫,但他還是不願意放棄這一絲絲機緣,終於忍不住吐納一口丹田之氣,仰天大喝出聲。
「敢問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在此渡劫……
渡劫……
劫……
動如天雷響的驚喝猶如實質一般向四面八方傳播而去,一時間,似乎整個宮中都在迴響著張守靜的喝問。
宣政殿裡的大臣們早就被這不同尋常的雷聲和閃電驚得人心惶惶,可只見打雷閃電不見下雨,簡直猶如妖孽出世,幾個平日裡就信鬼神的臣子在第二道雷聲響起時早就跪下身子。
剎那間,喊阿彌陀佛的有之,喊無量天尊的有之,另有幾人訓斥「子不語怪力亂神」之類的句子,力圖讓他們恢復鎮靜。
皇帝不在,一干大臣等於失了主心骨,又在皇宮中遇見如此不可思議之事,比之天狗食日還不逞多讓,古人迷信,驚慌失措也是自然。
但張守靜的一句「敢問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猶如當頭棒喝,連綿不絕地迴音簡直像是某種法術一般乍響在眾人耳中,就像是突然給人送出了一道答案一般,快速地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哦,原來是有人渡劫……等等,什麼?渡劫?」
「渡,渡什麼?我聽錯了吧?」
「好笑,真是好笑!張道長在發什麼瘋!」
譁然之聲大作,幾個通道的大臣卻三兩步走到窗前,不顧宮人們的阻攔,「咚」地一聲推開了門窗。
咣!
第四道驚雷挾著無盡地電光向著祭天壇的上空轟去,幾個眼力好的大臣仔細眺望,隱隱約約見似乎見到雲頭上真的有人影,可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似乎什麼都看不見了,心中直呼見鬼。
「祭天壇,是祭天壇……」
一位宗室的老臣顫巍巍地說道:「當年高祖一直說祭天壇有神仙下界,是通天之路,如今雷劫頻降,想來祭天壇確有什麼玄機。說不定高祖修建它時,便是得了神仙指點。」
「當年地動之時,陛下也是提早就做出了應對,事後假託有神仙示警,但我等從未相信,只當是有風吹草動讓陛下留意,如今想來……」
陸凡趁機高深莫測地嘆著,摸了摸自己的鬍鬚。
「看來有德之君,確實是受到神仙眷顧之人啊。」
眾人之中,只有莊敬一言不發,兩隻眼睛裡簡直充滿了讓人駭然的火焰,若不是侍衛為了他們的安全死命攔住所有人不準出殿,這位平日裡穩重少言的大人恐怕早就已經和張守靜一樣,衝到祭天壇去了。
「莊大人,我記得你似乎對神仙頗有研究,家中關於神仙的藏書頗多,令郎還曾給陛下送過神仙誌異之類的圖本……」戴國公隱約記得大孫子說過這事,「依你所見,是吉是兇?」
聽到戴相提起「神仙誌異的圖本」,莊敬身子怪異的一僵,腦袋像是石化了一般緩緩轉了過來。
「什,什麼?」
「莊大人覺得是吉是兇?」
「人間有正氣,方有道士可以成仙。」
莊敬死死捏著拳頭看著雲層,眼睛怎麼也不肯看向諸位同僚,似乎那樣就能看破雲層間的秘密似的。
「我不知是吉是兇,可代國能出一位神仙,總是好事。」
「是啊,代國人成仙,應該會護庇代國吧?」
「想我皇登基,不是天災,就是人禍,想來大難之後必有後福,若能因此風調雨順,也算是萬幸了!」
聽到兩人的對話,很多人紛紛鬆了口氣,然後像是掩飾著什麼一般歡笑著議論著出一位神仙的好處。
雷光還在繼續,張守靜沒等到回應,將那句話又問了一遍,於是眾人耳邊又傳來那句喝問。
「敢問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可憐通道里秦銘被一道又一道的轟雷和閃電擊的耳中劇痛,渾身猶如烈火灼身,幾乎想要將手腕上的導向儀摘了下去,趕緊逃離。
可適應了那種痛楚後,秦銘也察覺到這雷電似乎對他並沒有生命上的損害。相反,每一道雷光過後,之前去除導向儀時,身體猶如被這個世界同化的凝滯似乎也被雷電一點點帶走,痛楚越甚,身體卻越發輕靈。
「他到底在叫什麼?」
秦銘耳鳴極重,看著祭天壇下那個道士跳著叫著猶如瘋子,忍不住皺著眉頭問身邊站著的姚霽。
姚霽不受此界任何能量影響,自然也不會受雷鳴傷害,她微微側耳傾聽,笑著說:「他在問‘敢問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說罷,姚霽看了眼頭髮和寒毛都被電擊的站立起來的秦銘,大概覺得這樣的形容很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
壓抑了這麼多天,只有此時此刻,她實實在在生出了愉悅之感。
轟!
又一道「雷劫」降下,直轟的秦銘牙齒打架,受到這樣的「折磨」,居然還有人嗤笑,秦銘直覺得長期被幽禁的憋屈、以及狄芙蘿被雷電活活劈死的陰影又冒了出來,讓他胸腔中猶如一團火焰在燃燒。
這樣的憤怒和不甘使得秦銘不知怎麼地按下了導向儀的「擴音」功能,歇斯底里地對著下方一聲大吼:
「渡你媽媽個巴子的劫!祝你祖宗十八代連你一起渡劫!艹!」
然而秦銘惱怒之下的粗俗謾罵卻並沒有得到憤怒的回敬,相反,底下那道士的一聲大喊讓秦銘差點沒憋過氣去。
「成仙之人皆有大願力,多謝這位道友的祝禱!我張家代代修真,果然都已羽化登仙!」
張守靜口吐罡氣,狂喜之聲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只有快要昇仙的人需要渡劫,沒有這個機緣和實力的人,是連劫雲的影子都看不見的。
這不是祝福,還能是什麼?
轟隆隆……
天地之間所有的黑雲放射出極大的光芒,如果說之前的雷電只是電蛇、電蟒,那這一次到來的雷電幾乎就是電龍,就連姚霽都覺得這道雷光下來,似乎連通道都能貫穿過去。
轟!轟轟轟轟!
九道雷光連續劈下,卻奇異的沒讓秦銘產生任何不適之感,眼見著電光從身體裡鑽進鑽出猶如在空氣中穿梭,以為自己被諷刺了的秦銘不但沒有高興,反倒怒火中燒。
因為張守靜又開始喊了。
「如果道友在天界遇見我家前輩,請替我帶聲問候!」
「我問候你老母!啊啊啊啊啊!」
憋屈至極的秦銘眼睛一翻,終於暈了過去。
「咦?」
姚霽感覺到頭頂一亮,那雷雲突然開始消散,愕然地驚呼了一聲。
與此同時,通道里的推力又一次出現,姚霽知道大概是「考驗」已經結束了,伸手撈起已經暈了過去的秦銘,速度極快地向上飛去。
隨著通道里的兩人回到現世,剛剛還烏雲密佈的天空又晴空萬里,連一絲雲朵都看不見影子,哪裡能想到剛剛的駭然景色?
「我老母?我老母不是修道之人啊……」張守靜嘀咕著,搖了搖頭。「看來這位道友脾氣不是很好。」
「看來秦銘精神不錯。」
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祭天壇的劉凌站在遠遠的一個角落裡,眯著眼睛仰首望天,小聲自言自語。
「也不知瑤姬有沒有回到天上。」
他能感受到通道傳來的斥力,也同樣能感受到天地之間的威壓,比起只能看到一點影子的張守靜,劉凌更加受到這些奇異能量的影響,所以站的極遠。
然而他卻不知道張守靜為了能抓住「仙緣」,在那一刻幾乎將身體中的罡氣運到了極致,連天眼也一直開著,所以劉凌極小聲的自言自語,在他耳邊卻清晰異常。
真氣扭轉之間,不光是耳聰目明,連大腦似乎都比往日更加靈光。
瑤姬?
那不是天帝之女嗎?
恍然間,王寧欲言又止的「請求」,宮中鬧鬼的傳聞,經常無緣無故獨處、遲遲不肯納妃的古怪皇帝,還有祭天壇下修建的仙女觀,漂浮在九天之上的女仙……
這一切一切,都串成了一個讓人驚駭的結果……
「陛下……」
口誦著尊稱的張守靜天眼通尚未收回,眼中金光猶如實質,加之渾身氣勢大變,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快要昇仙的真人。
他就帶著這樣天人感應的氣勢,一步一步地向著劉凌走來。
「陛下,您果然不是撞了鬼。」
就在他已經到了劉凌開始戒備的距離時,這位天師道數百年來被譽為最有資質的弟子,突然向著劉凌跪拜了下去。
張守靜緩緩地伏下身子,親吻著劉凌朝服的蔽膝。
他抬起頭,看著怔愣著的劉凌,哽咽著問道。
「您是不是……」
「遇了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