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你,你說什麼?」方氏拍著胸口,幸虧丈夫已經讓所有下人都出去了,不然聽到這番話,豈不是連在府裡都不能做人了。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李茂頹然地坐下,「似乎是一夜間就傳的沸沸揚揚,我大哥的一位故交好友特意將我約到一處雅舍,說了此事,勸我為了以後信國公的興盛,不要做出這等自毀城牆的事情來。我心中大驚,只能一口咬定沒有此事……「
他猶豫一會兒,還是問道:「是不是你得意忘形,向孃家說了此事?」
「我的老爺啊!這是什麼好事嗎?我敢和孃家說?」方氏一肚子委屈,當初做這缺德事,明明丈夫也是讚許的啊!現在出了事,倒懷疑她的不是了?「是不是你應酬時喝多了酒,走漏了嘴?」
「我們家兄弟兩個都是我爹親自養出來的酒量!我大哥能喝四五大碗,我只比我大哥多不比他少,能灌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你覺得可能嗎?」
「可是……」
「此事不要多言了!我也是太得意忘形了。中秋節的事一齣,我們府裡立刻被頂在了風口浪尖上,雖然好名聲得了,民心也得了,可是卻和宗室結了仇。‘微霜堂’和‘三國演義’的影響誰也不知道這般大,現在怕是已經四面樹敵。」
「我們府上一向低調,陡然高調,又得了這般好名聲,自然就會有人生事。你只需記住,就算我們做過,也要做出沒有做過的樣子來,一口咬定是誹謗,也不要在銳兒面前做出任何不一樣來!」
李茂覺得自己胸口有些氣血翻騰。從出孝開始,一切過的太順遂,現在就連世族都對他笑臉相迎,讓他虛榮心大起,忘了防備。這些傢伙各個都是笑裡藏刀的老狐狸,怎麼能就這麼麻痺大意呢?
「最近你也不要出去應酬了,那些拜帖也看著親疏再接。還有,從現在開始,我們一點錯都不能出,你懂嗎?」
「……知道了。可是真的要讓李銳以後就這麼出人頭地?他現在認識的太學生這般多……」方氏實在不甘心,她用了四五年的時間,一點點的取得李銳的信任,把他養的這般糟糕,絕不是為了成現在這副樣子的。
「無知!無畏!」李茂已經有點歇斯底里了。「你當人人都是瞎子?我好不容易站穩了,一失足就萬劫不復,現在不比以前,到處都是等著落井下石的人!就算沒髒水都要潑一把,別說我們自己本來就立身不正了!」
「你這麼多年沒把李銳養廢,難道現在他懂事了,能任你隨便擺佈?別說他年後就要開始在宮裡行走,就算他不去,你能做什麼?你別忘了他兩個舅舅都不是吃素的!」
張寧回了京,就連他現在都要和張寧刻意親近,處好關係。
吏部尚書啊!現在的勳貴子弟大部分得的是散職和爵位,等著正經差事等的眼睛都紅了!他難道就憑著自己是位國公爺,就能讓這群人心服口服?他們都等著他帶頭和世族爭鬥的時候,從中撈好處呢!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對,老爺消消氣,我以後就真把他當好侄子,好侄兒行不行?」方氏看見丈夫露出這樣可怕的表情來,心中也是害怕。
還好在沒人發現她曾暗害過李銳……不然,現在她的丈夫肯定就不會是隻吼兩嗓子的事情了。想到這兒,她連忙委屈道:
「我現在就是想要伸手也伸不到啊,老太太看的那麼嚴,我上次送去的騎具都被丟了出來。你說,是不是老太太看出來了?」
李茂無力地掩住眼睛。
「我怕是,全天下都看出來了吧。」
擎蒼院裡。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的李銳,一到那個點就自然睜開了眼。
喝過了祖母囑咐僕房裡準備的蜂蜜水,李銳開口吩咐:「給我準備常……」
「呃……」
李銳感覺自己的嗓子裡火燒火燎的,聲音也突然不對了。他嚥了一口口水,只感覺火燒火燎一般的疼痛。
李銳捂住自己的喉嚨,做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
蒼溪和蒼嵐非常擔心地湊上前。
「少爺,怎麼了?要不要去找胡大夫看看?」
李銳用防備的眼神看著兩個丫頭,直把她們看的噤了聲。
李銳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這段時日里因嗓子只有點癢,所以他並沒怎麼在意。可是今早起來,開口就痛。聲音也特別奇怪。他自認這段時間並無勞累,也沒有傷風感冒的情況,身體更是壯的可以打倒一兩個壯漢,絕對不是生病了的原因。
難道嬸母發現他下的絆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要害他性命了?
不不不,現在他不比從前,府裡府外無數雙眼睛盯著,除非她的嬸母失心瘋,否則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那就是下了毒,要毒啞他?這倒是有肯能。他再成才,不會說話也是枉然。他這擎蒼院裡耳目眾多,下個毒也是很容易的。
只是從舅舅家安排的蒼溪蒼嵐來了以後,他的近身伺候就已經換成這兩個丫頭了……
這兩個丫頭是誰被買通了?還是她們也是被矇蔽的,一點也不知情?
毒究竟下在哪兒?是蜂蜜中,還是水裡?要不然就是玉盞上?他嗓子不適已經有四五天了,也許不是出在蜂蜜水裡。可能是慢性的毒藥,到現在才發作?
「少……少爺,你別這麼看我們哩,怪嚇人的。」蒼嵐哆哆嗦嗦說道。
李銳的兩位武師父久經沙場,行伍之中學會了一個本事,那就是「殺氣」。
兩位武師父教會了李銳如何鍛鍊眼神和表情,在震懾敵人這一點上,眼神有時候起到很關鍵的作用。後來,他府裡的家將因為中秋節的事情,對他刮目相看,有時候也會過來和他們切磋,也將自己的各項絕學對李銳傾囊相授。
時間久了,他那股氣勢竟是漸漸養了出來。
李銳這種「殺氣」還不能做到收放自如,有時候一下子收不回來,那表情是挺嚇人的。
李銳自從上次受了鞭傷以後,已經徹底不相信府裡的胡大夫。聽了兩個丫頭的建議,他不動聲色的起床穿衣,洗漱,連飯都沒吃,就往持雲院去了。
如果嬸嬸不是想要他的命,那他就來得及自救。奶奶有入宮的牌子,不行就找個太醫吧事情鬧大,徹底把嬸嬸那嘴臉給撕破了!
持雲院裡,顧卿正吃著廚房裡新做的水晶蝦餃,突然就聽見二門外的婆子在門口報信。
「銳少爺匆匆地往持雲院來了。」
這麼一大清早來,可真稀奇。唔,這麼一想,歸田園居的那些鴨子們已經肥到走不動路了,是不是那天該叫小呆和小胖來把它們給抓了?那麼肥,拿果木給烤了,做成烤鴨吃應該味道不錯吧?
她正想著鴨子的各種吃法,轉眼間李銳已經一打簾子進了屋。
顧卿剛站起身,李銳就一把撲到了她的身前跪了下來。
他帶著嘶啞哽咽的聲音說道:
「奶奶救我!」
!!!
一屋子人皆是驚訝不已。顧卿按捺住心中的震驚,連忙讓下人們全部下去,只留花嬤嬤、孫嬤嬤和香雲在房裡。
其他下人帶著各種驚疑不定的表情躬身退下,香雲站在簾子邊,把住門口,顧卿這才去攙渾身都在顫抖的李銳。
「別哭,有什麼事和奶奶說……咦?」
李銳的臉上並沒有淚。他肩膀的顫抖,是因為他雙手捏拳,用力到幾乎咬牙切齒的地步。
「孫兒沒哭。」李銳抬起頭,站了起身。
他的眼睛裡,痛苦、無奈、不甘和憤怒的情緒不斷的交織著,不過是一個十三四的小孩,眼神里卻有這般複雜的感情。
這樣的李銳,不得不讓顧卿動容。
「究竟怎麼了?你先冷靜下來再和我說話。」
顧卿一邊安撫李銳,一邊順著李銳的背。他現在已經比她高了,她想要如以往那樣摸到李銳的頭,就得抬手,因為手會酸,她漸漸改成了順他的背。
所有小動物被撫摸背部都會很高興,也會放鬆下來的。
李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睛裡閃閃地像是燃燒了什麼東西。他露出他的牙齒輕輕一笑,那整齊地牙齒好似會咬人一般的碰了一下,終於發出聲來。
「我被人下了啞藥。」他嘶啞著喉嚨說,「說話就疼。」
顧卿吃了一驚,連忙拉著他走到窗邊亮處。
「孫嬤嬤,執兩盞燈來。花嬤嬤,再去拿我的宮牌和帖子,到太醫院裡請位太醫。」
太醫不同於御醫,凡是在太醫院任職的,都是太醫。但是隻有其中最頂尖的,專門為皇家看病的那些才能叫做御醫。顧卿是國夫人,按她的級別能請第二等的「醫目」,是僅次於御醫的高明大夫,比起家裡那位胡大夫,不知道要靠譜到哪裡。
「香雲,叫下人準備牛乳或羊乳。再拿些溫開水來。」古代的毒藥大多都是重金屬的成分,如果大量吞服牛奶或羊奶,可以緩解中毒反應,防止人體蛋白質遭到重金屬破壞。要水是為了催吐後補充水分。
孫嬤嬤高舉著燈,顧卿拿起一根細勺,用勺柄將李銳的舌根壓下,仔細檢視。
這個,倒像是?
「……花嬤嬤,不必去請太醫了。算了,還是請一個吧,確認下也好。」顧卿好笑地看著李銳的喉嚨,著實鬆了一口氣。李銳的喉部確實有充血和不太嚴重的水腫,分泌物也多,可是,卻不像是什麼藥物導致的。
再聯絡到他的年齡……
「你昨晚熬夜了?還是睡得很晚?」顧卿像是前世幫小朋友看病那般詢問道。
李銳點了點頭。昨夜看了一會兒書,到二更才睡。
「現在說話嗓子就疼,呼吸困難?」
李銳再點頭。
下人已經把羊乳和溫水端了上來,顧卿讓李銳喝掉了那碗羊乳,又喝了幾杯水,直把李銳喝了個水飽,才對著一臉迷惑的李銳笑道:
「如果奶奶猜得不錯,你應該不是中毒。」
「不是中毒?」
「恩,不過奶奶也不能確定。還是等太醫來了再說吧。」
北園裡因為李銳突然來訪,一下子要羊乳,一下子溫水,邱老太君還去請了太醫。再聯想到銳少爺撲進院時的那句「奶奶救我!」,下人們都開始胡亂猜測起來。
好在顧卿並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守著門口排程眾人的香雲看起來也不像是心中有事,這才壓住了眾人的恐懼。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太醫院的太醫快馬進了府,直接進了持雲院。
錦繡院裡得到訊息的方氏又驚又怕,連外面的大衫都不套了,直接就帶著丫頭婆子往持雲院而去。李茂一早就去上朝了,她現在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
開玩笑,外面剛剛有了對他們夫妻不利的傳聞,現在李銳又在弄什麼么蛾子?如今哪怕他掉了一根頭髮,全天下都會以為是她乾的!
她貴為堂堂國公夫人,難道以後就永遠縮在公府裡不出去不成?李銳不但不能有事,現在還要比以前更好才行,否則她一輩子也別想抬著頭走路了!
「太夫人猜的不錯,府上大公子確實是開始長成了,他馬上要長喉結,這時發生變化是正常的。這種情況可能維持半年,也有可能一兩年,依人而定。」太醫有些好笑,這樣的情況,一般都會有家中的大人告知,弄到請太醫的地步,只能說這家裡的大人也太糊塗了。
「大公子在聲音完全變成之前,不可勞累,不可大聲,要多喝水,否則以後聲音有可能破掉,也有可以尖細如童,那就麻煩了。潤嗓子的藥我也不必開了,上次黃御醫給太夫人開的潤肺的丸子也對症,用那個就可以了。」
方氏在一旁聽玩了太醫的話,這才鬆了一口長氣。轉而心中極怒。
不過是成人了而已,難不成以後長了喉結,那話兒變大,都要請個太醫來看看?
真是大題小做!
話說李銳搞了這麼個烏龍,也是又羞又氣,等太醫走了後,就狼狽的跑回了擎蒼院。
顧卿本還想讓他帶著弟弟把那些已經養成「老鴨」的鴨子給抓幾隻的,結果無奈李銳跑的太快,也就只好作罷。
哎,真是可惜,還想著鴨湯對嗓子其實也有好處呢。
等會還是看看小呆有沒有空吧。孫子大了就不願意和奶奶玩兒了,人生可真是寂寞如雪啊。
李銳關於聲音的煩惱持續了好長時間,直接讓他的性格都改變了。
他的聲音原本就算不上清亮,可是卻也沒有如今這般難聽。聲音嘶啞也就算了,他話說多了,還會出現嗓子難受,呼吸難忍的情況。
每次一聽到自己活似鴨子被捏了嗓子叫的聲音,李銳就懷疑起是不是自己抓的鴨子太多,糟了報應。最近甚至開始提點弟弟,叫弟弟不要老是聽奶奶的去捉鴨子。
為了自己的形象,他不得不開始「惜字如金」起來。
偏他結交的朋友裡,大部分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像齊邵這樣性格詼諧的,或者喜歡做惡作劇的也有。他們早已變完了聲,看見李銳正在經歷他們曾經有過的慘痛歷史,心中紛紛覺得有趣,便老是逗弄他多說話。
「今兒嗓子好點了沒有?貴府太夫人昨晚說了三國沒有?」
「有。」
「說的是哪一回?」
「一百零三回。」
「昨晚說的什麼內容,你和我說說唄?」
「……不。」
「那你抄的書呢?借我抄抄?」
「借走了。」
「誰借的啊,居然敢在小爺我前面!看我不……」
「我叔父。」
「呵呵,呵呵,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李銳,今天嗓子好點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