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能不能搬動進院?」
「若是中風,多有腦脈痺阻的情況,最好在醒來前不要搬動。銳少爺這一點做得極對。只是天寒,門口風又大,不如讓馬車駛進院子,在院子裡治比較好。最好再讓馬車中暖和起來,以免太夫人著涼。若是夏天,還要除去太夫人的大衣裳,可現在不好搬動,天氣又冷,還是謹慎小心為好。」
胡大夫的話一說,李銳和方氏立刻指揮著馬車往邊門裡走,正門馬車是進不去的。邊門卻可以走馬車和轎子。馬車走的極慢,李銘和方氏在馬車裡扶著老太太,四周墊著墊子,不讓老太太受到一點顛簸。
「你們幾個去取被子,你和你,去多拿幾個暖爐、手爐來,隨意在哪個院子裡拿,去最近的地方。用布幔把將車四周障起來擋風,門房把炭盆移過來。」李銳邊吩咐邊讓人備馬,帶來門口。「上次是哪個去請的白御醫?」
白御醫就是那個告老的御醫,給他醫治過鞭傷的。過年不能進宮請太醫,只能去找那位御醫了。只是今天是過年,他還不一定坐館。
方氏連忙介面道:「是琦嬤嬤家的男人,在門房裡聽差的。」
李銳叫人去門房,點了那門子,好在門房裡所有聽差之人都會騎馬。李銳放心不下,親自騎馬出門,讓那門差在前面帶路,兩人一起去請御醫。
布幔這種東西府裡倒是有不少,是為了女眷出門踏青可以用來遮蔽的。年底庫房剛剛清理過,送過來的倒是快。眾人將朱漆馬車四周圍得密不透風,胡大夫擔心車廂裡氣悶,讓老太太更加氣滯不通,便讓下人們把車窗門都開啟。
清水坊裡還住著幾戶人家,那些門房看見信國公正門前的動靜,立刻飛速回府去報。今天是百官進朝朝賀的時候,女眷也都剛剛從宮中回來。李茂出了京,方氏帶著一堆下人在門口,那出事的就一定是邱老太君了。
住在這個坊內的人家只有幾家,都是當年被賜宅的勳貴老臣,這些人家裡當家之人原本想過來詢問,看需不需要幫忙,再一看主持大局的是一女眷,只好又讓後院女主人出來,再去問個究竟。
方氏雖然急的焦頭爛額,但老爺臨走時吩咐一定要低調、不要四處結交,加之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也就婉言相拒了。
李銳騎著馬在內城裡策馬狂奔,幸好今天是三十,這裡又是內城,街上走動的人不多,不然也不知道要撞到多少人。那門子不敢騎得像李銳那麼快,只好在後面喊叫著指路,兩人兩騎很快就到了東市,找到了那白御醫開的醫館。
已經到了年底,醫館裡依然有兩個藥童看店,生病又不看年節,這白御醫也算是宅心仁厚。白御醫本就是京城人士,也沒有回鄉,李銳問清白老住的地方,連忙又跨上馬去了白御醫家。
他拿的是信國公府的帖子,又是嫡長孫親自來請,白御醫也不矯情,揹著藥箱,喊了兩個醫徒就走。只是白御醫畢竟年紀大了,騎馬未免強人所難,只能套了馬車過去,倒讓李銳恨不得身插雙翼,替那白御醫馬車前的馬兒拉車才好。
李銳去年到今年的變化極大,身形、樣貌和聲音都和以前判若兩人,李銳剛剛上門來請的時候,白御醫還以為遇見了騙子。
他曾經給那位嫡長孫診治過,明明就是一個非常肥胖的小孩子!
可李銳拿的是信國公府的名帖,身後又跟著上次來請他的信國公府家人,白御醫只能滿肚子驚歎上地了馬車。
在馬車裡,他還不停問車窗外的李銳是以何種方式瘦了如此之多的。要知道這世上瘦子變胖容易,胖子變瘦極難,很多人苦於肥胖而無法削減體重,這李銳才一年多的時間就已經瘦到可以見人,必定是有什麼秘方。
可憐李銳心裡五內俱焚,這車裡的白御醫還要東問西問,李銳只得暗自忍耐,吐出一句話來。
「此事全仗祖母的手段。」
那白御醫聽了這話,對這位信國公府久負盛名的邱老太君倒起了好奇之心,也盼望著這馬車能夠再快一點了。
此時顧卿一點都不想醒來。自她穿越到這個老太太身上以來,一直睡眠不好,像是睡得這樣舒服,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她暈的輕鬆,周圍的人卻嚇得不行。老國公死於中風,醫治老國公的那位家醫辭職回鄉,這胡大夫是後來進的府。他對中風也頗有研究,可也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明明並不嚴重,卻就是不醒的情況。
方氏一直在旁邊侍候,聽到胡大夫的話,不知為何就想到了劉嬤嬤說的那番理論來。
這府裡出的事一樁接一樁,邱老太君的性格也與原來大不相同,可是她那婆婆原本就不怎麼交際,知道她本性的更少,說出去了,也沒人會信她。
前一陣子,她託家中去找靈驗的神婆,又不敢說是疑心老太太,只好往「府中陰氣太盛會影響到她的子嗣」上說。她娘信以為真,四方打聽,終於找到了一個可靠的婆子。
那婆子用「擅長替婦人調理身體」的名義進了府,她私下考驗了一番,果然可以請神靈上身,甚至不用張嘴,身體裡也能傳出聲音來,遂心服口服,一直用豐厚的待遇養在府裡。
一定是皇宮裡龍氣太盛,這纏著老太太的妖孽定是在皇宮裡呆的久了,被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龍氣給刺激的出了什麼紕漏!此時正是妖孽最虛弱的時候,神婆一做驅趕,說不定立刻就能讓老太太醒過來。
再說了,就算是他們這種達官顯貴之家,遇見家中有人生病,蹊蹺不好的,請人驅邪的也大有人在,她這麼做也不算胡來。
最主要的是,管家的是她,等老太太恢復正常,大家只有誇她的。現在正是好時機,老爺不在家,李銳也出去尋那白御醫去了,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一想到沒人可以阻攔她,她心裡不知道觸了哪根筋,就一直繞著這個念頭丟不開,索性下定決心去做,也顧不得以後有什麼後果了,連忙派人去請「柳嬤嬤」。
「銘兒,到娘身邊來。你在那裡一直哭,倒擾了胡大夫醫治。」
方氏向李銘招招手,示意他下車。
誰料李銘完全沒有她想的那麼聽話,而是擦擦眼淚,搖著頭說:「我不哭了。我要在這裡陪著奶奶。」
「過來!」方氏冷下臉,「不要讓娘再說第三次!」
小孩子陽火低,要是驅邪時被衝撞了,她還真不知道去哪裡哭呢!
李銘見她娘柳眉倒豎,委委屈屈地下了車。他自小被娘管教慣了,還是很怕他娘生氣。方氏把他支走,要他去持雲院裡找丫頭拿各種老太太常用的物件,李銘雖然滿心不樂意,可哥哥走了,也只有他能指揮那些下人,也就去了。
沒過一會兒,那柳嬤嬤帶著「傢伙」過來了。
「堂嬸,此事不妥,當今聖上不喜巫神占卜之行,曾經三令五申鄉間不可迷信鬼神,鄉間尚且如此,堂嬸如今這樣做,若是被御史知道了,怕是要被彈劾的!如今叔父不在家,嬸母還是謹慎為好……」
李鈞都不知道為何突然會冒出個巫婆來,但他生性魯直,覺得此事大事不妙,就一直攔著那巫婆不讓她接近馬車。
他家中嫡母雖然也很蠻橫無知,卻從來不信這些東西。他這嬸母明明也是大戶人家出身,怎麼會相信如此無稽之談!
方氏見李銳走了,她那兒子也被她支開了,卻又冒出個犟頭來,氣的那叫一個銀牙亂咬。她是女眷,又不能對李鈞動手,只好指揮起幾個家人。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請’堂少爺讓開!老太太這麼久還沒有醒,一定是進了邪,快讓柳女給老太太看看!」
方氏管著府裡已經有七八年,雖然平日裡以寬厚示人,但依舊是一副主母的做派,阿諛的人也多。此時只是要拉開一位新來的堂少爺,自然有許多曲意逢迎的下人們上去拉扯那李鈞。
只是李鈞身材魁梧,又是成年男子,下人們也不敢用力,拉扯間難免難看,再加上李鈞一臉正氣,下人們心中未免有些心虛,一時倒是僵持住了。
胡大夫一直在給老太太搓熱手心,通經活絡,眼看著來了一個巫婆,心裡一聲慘叫。
這巫婆之流,行事向來難測,若真要是出了什麼紕漏,到底算是他醫治不利,還是巫婆裝神弄鬼害的人,那真是說都說不清楚。他做這家醫這麼多年,一直滋潤,這一年來卻連續見到兩次兇險,現在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他一邊盡力施為,指望老太太快點清醒,一邊看著車外,恨不得那李鈞也能像李老國公那樣力大無窮,把那些下人甩出去才好。
老太太院子裡的「四雲」也護在車前,不過她們心中對方氏的話也是將信將疑。
老太太怎麼施針都不醒,看起來確實蹊蹺,也許讓些靈驗的高人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問題的癥結。只是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婆子實在無法讓人信任。若真是什麼高德大僧,得道的真人,說不定李鈞和她們也不會如此忌憚。
她們全靠著老太太才能過上好日子,真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四雲也準備豁出去了。
話說李銳去請御醫,跟在馬車後心急如焚,實在等不及白御醫那馬車的速度,告罪了一聲就往家裡狂奔。
他騎馬回了府,也不下馬,直接駕馬入了後院。等到了後院的門前,卻見老太太的馬車前站著一個穿著一身紅衣的中年女人,臉上抹著鮮血,腳下踩著火盆,怒地一聲大喝:
「什麼人!居然敢在信國公府裡造次!」
他跟著兩位武師學的是沙場上的本事,每天都在練習「殺氣」,氣運丹田沉聲厲喝之下,那叫一個石破天驚。
那女人轉過頭來,看向門口,只見雙眼白翳,臉上有血,看起來甚是嚇人。
「銳弟來的正好!快攔住那要扶乩的神婆!」李鈞大喜,也不掙扎了,隨便下人怎麼將他拉扯,嘴裡卻是不停:「巫乩之事太過荒誕,快勸勸嬸母,嬸母要給堂祖母驅邪!」
李銳「噌」地一聲下了馬,手持著馬鞭,猶如凶神惡煞一般對著那神婆步步逼近。
那叫做「柳女」的中年神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嚇人的少年,但她走南闖北,見過不信她的人也不知道多少,一點也不慌亂,甚至還能做出高傲的姿態,運起「腹語」,也不張口,用著怪異的聲音說道:「吾乃九天玄女座下……」
她這不張口就能發聲,且聲音截然不同的情況,實在是讓其他人瞠目結舌。
難不成真是有本事的神人?
方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來。
這可不是什麼假貨,而是她娘特意打聽過的。這神婆來自南方,曾經驅過無數鬼神,可以請好幾位神明上身。若是狀態好的時候,還能請來送子娘娘,最是靈驗……
「裝神弄鬼!」李銳冷哼一聲提起馬鞭,兜臉兜臉地給了柳女一記!
這馬鞭向來是又短又硬,這一記既快且重,直劈得那神婆的臉從中間直接裂開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
只聽得神婆大叫一聲,捂住了頭臉。李銳伸出一腳,踹中那神婆的腰際,將她遠遠地踢了出去。
府裡除了當年的李老國公,從李蒙到李茂都是文人,只會幾套五禽戲這樣健身的拳法,府裡許多都是這些年才進的新人,哪裡見過這般暴力的舉止!
李銳提起馬鞭,指著神婆,眼睛卻瞟向方氏。
「奶奶剛從宮中回來,她年老體弱,今日里又勞累一天,累出病來是正常的。到底是哪個搞來這麼個傢伙?豬油懵了心不成?」
方氏氣急,正要辯解,李銳空甩一鞭,不讓任何人說話。
「嬸嬸!」李銳的眼神像是要隨時要擇人而噬一般。他低著沙啞的嗓音,臉色鐵青地說道:「請謹言慎行!若宮中有邪,邪是何物,誰身上帶邪?」
「這是拖著全府上下都不要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