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心想:‘這羯人雖然一日過的不如一日,草場也漸漸被漢人吞沒,可該歡笑的時候,還是要歡笑的。’
這些羯人心地非常善良,而且恩怨分明。他們知道圈了草場、驅逐他們,不讓他們放牧的是汾州馬場裡的官兒,他們就一心一意的恨馬場裡的人,可見了他,卻沒有表現出一點鄙視憎惡他這個漢人的意思。
漢人排斥胡人,不願意他們進城,覺得他們是蠻子、強盜,他們就不進城,遠遠的在城外兜售東西,換取鹽和鐵鍋等物品。他們也經常救助在外面迷路或流浪的漢人,熱情的接待他們,蘇魯克之所以會漢語,也是因為部落裡曾救了一個流浪的漢人。
在心胸上,他們實在比不上這些羯人。
也許多災多難的生活已經造就了他們豁達的性情,讓他們每天都樂觀又積極的面對著人生。
李茂找了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因為外面冷,他裹上了母親為他做的衣裳。火堆邊,一個個男女互相對唱著情歌,那些都是羯語,李茂聽不懂,卻也覺得非常熱烈奔放,讓人對生活燃起了無比的信心。
蘇魯克在李茂身邊坐下,笑著看一堆青年圍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不停的唱歌。這個姑娘也許在羯人的部落裡是個美女,可在李茂看來,皮膚有些黝黑,五官也太深邃,而且身材過於高大,失去了女人的柔美。
只有那氣質非常獨特,有一種女人不常見的傲氣。
她把脖子仰著的高高地,連正眼也不看那些小夥子們一眼。
李茂掃視了一眼篝火邊的青年女孩們,瞭然地點了點頭。
還真是最漂亮的。
很快的,幾個少年就因為對這個姑娘獻殷勤而引起了摩擦,摩擦著摩擦著,羯人青年們開始打成了一團。
其中幾個少年扭結在一起,其中一人抬起一拳向另一人的肩頭重重錘下,那人腳下一個踉蹌,向後便倒,倒下時勾起一腳,把那人也絆倒,兩人一起躍起身來,互相瞪視,身子左右扭動,尋找對方的破綻,誰也不敢先出手。
李茂看的有趣,問蘇魯克:「這般打鬥,不會出事?」
蘇魯克哈哈大笑,「只要他們有人在公開的角鬥中贏了所有的對手,說不定會贏取我女兒的芳心。只要這麼一想,他們就會努力取勝。我就是這般娶了我的妻子的。」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烤著羊的婦人,「那是我的妻子,也是個美人吧?」
李茂看了一眼,覺得那婦人的長相只能算是一般。但他覺得怕是在世人的眼裡,自己的妻子都是最好看的,於是笑著點頭贊同,「尊夫人非常美貌。」
相夫教子,操持家務,雖然那婦人長得一般,在婦德一樣上,絕不遜色於中原的漢人婦人。漢人首領的妻子可不用親自烤全羊。
李茂看了看虯髯的蘇魯克,再看看蘇魯克的妻子,覺得他們的女兒長得那樣,已經是超過了他們的水平,羯人也許喜歡健壯的婦人,就和他們漢人喜歡膚白體纖的美女一般,他那女兒他覺得不好看,說不定在羯人眼裡,確實是一等一的美人。
他自己長得也不好看,但兒子卻很是俊秀,他一直很是高興。可若是有人對他說「你長得這般醜還好你兒子不像你」,他還是會生氣的。
所以他在心裡對那少女這般評頭論足,確實是有些過分。
李茂把這些不該有的念頭拋之腦後,專心去看那角鬥。
那蘇魯克見李茂誇他妻子貌美,也很高興,笑的極為開心。李茂見這羯人都十分有趣,內心的煩悶總算是消遣了一些。
火堆邊,兩個少年的角鬥還在繼續。蘇魯克說這兩個少年都是羯人近幾年來最傑出的小夥,也都會說漢話,李茂仔細一看,這兩人一個健壯,一個瘦長,健壯的那個漢子是個典型的羯人男孩,那瘦長的卻看起來像個漢人。
「瘦的那個是個漢人?」李茂指著那個瘦長的,問蘇魯克。
蘇魯克一看李茂所指,搖頭道:「魯爾莫的父親就是那個教我們漢話的漢人,母親卻是我們羯人。他的漢名叫盧默,按我們羯人的演算法,只要母親是羯人,就都是羯人。」
「那漢人現在還在這裡嗎?」若是那漢人還在,說不定能幫他回去傳訊。
「死啦。那個叫盧宇的漢人說自己是個逃跑的罪人,不敢回鄉,又得了肺病,在這裡住了七八年就死了。他長得端正,又會許多東西,我們部落裡的女人都喜歡他,那孩子今年十八,算一算,他爹也走了十來年了。」蘇魯克嘆了口氣。
「他的漢話說的如何?」李茂看著盧默,這叫盧默的少年十分沉著冷靜,腳步也很靈活。他的對手雖然是個健壯的青年,可他卻絲毫不落下風。
只見他東一閃,西一避,那健壯的少年數次想要伸手抓他,都給躲開了。
「他從小跟著他爹說漢話,又跟他母親說羯語,兩種話都說的很流利。」
李茂大喜。這孩子若是可以為他去送信,讓那汾州馬場的地方官多和馬場僵持一會兒,他再在找人去涼州的西軍報信,借調軍隊過來,此事說不定就有轉機。
涼州一代曾經胡漢雜居過,涼州軍中更是有許多胡漢的混血,對胡人倒沒有那麼排斥。讓羯人去涼州報訊,絕對沒有去汾州那麼困難。
涼州有李銳的小舅舅,他身上又有皇帝臨走時交託的信物,可憑藉此物調動一支邊軍便宜行事。他原本想調動的是北軍,如今看來北軍裡怕是有鬼,只能去找更遠一些的西軍了。
只是不知道那孩子可有應變的急智,願不願意替他去送這個信。
李茂心中有了主意,看起那場角鬥起來就更加輕鬆,恨不得他們快點分出勝負來,好讓他把那瘦長的盧默叫過來問上一問。
盧默和那健壯少年角鬥,旁觀的人興高采烈地叫嚷著,李茂見蘇魯克的女兒臉上閃動著關切和興奮,一會兒擔憂,一會兒歡喜,忍不住訝然失笑。
看來這少女看起來冷傲,實際內心也不平靜,怕是已經心許了這兩個小夥子裡的某個,只是做出那副高傲的樣子罷了。
他想了想,不禁笑出了聲來。他自小極少接觸女子,後來和方氏定親,也是母親定下的親事。他爹擔心他媳婦看不上他,還想辦法讓他各種偶遇,可謂是驚世駭俗。
可即使是如此,他也沒有像這般為了某個姑娘唱歌求愛,更別說還要打架了。
胡人的戀情,真的是極其可愛。
突然間,眾人一聲大叫,盧默和那少年一起倒了下去,盧默一時翻到了那個少年上面,一下子又被他壓了下去,兩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只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瘦長的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到了那少女的面前。
蘇魯克的女兒眼裡淚光盈盈,握住了盧默的手。
李茂捻鬚一笑,原來她喜歡的是這個瘦弱的混血少年。
眾人都圍著這一對少男少女歡呼大叫,那健壯的少年從地上爬起來,也在爽朗的笑著,看起來沒有什麼不甘。
蘇魯克的女兒邊哭邊笑,看起來十分感動。李茂摸了摸身上,他的荷包並沒有丟失,於是從裡面翻出幾個金錁子來。
他身上只有金錁子,沒有玉。雖然送金子未免俗氣,但他家的金錁子都是母親特意叫人做的,他屬豬,這一對憨厚可掬的小豬做的十分可愛,送人並不難為情。
他娘提前給他發的壓祟錢,希望能給這一對璧人帶來好運吧。
他站起身,準備讓蘇魯克扶著他,去給那對少年送禮物,卻見得右手邊遠遠的出現了幾匹馬,馬上之人身穿黑衣,四處張望。
今日正是滿月,月光下,這些人的打扮隱約可見,胳膊上纏著的手弩更是顯眼。
正是那追殺他的不明楚軍。
李茂吃了一驚,連忙背過身去,讓蘇魯克的身子替他遮擋。
「那是漢人?這樣的夜裡來我們這裡做什麼?」
李茂低聲和蘇魯克說:「這些人正是追殺我的軍隊,怕是擔心我干涉馬場的事情,想要殺人滅口,四處分散了來搜尋的。」
蘇魯克看著那幾個漢人騎著馬往營地而來,正準備掏刀子,卻被李茂按住了手。
「我先找個地方避避,你們先把他們騙下馬再動手。這些人一個都不能走掉,不然我和你們的部落都有危險!」李茂見蘇魯克鄭重地點了點頭,又拔了他腰間的匕首。
「這個給我防身,你快去吧。」
說罷就往旁邊的小帳篷裡一鑽。
就在說說唱唱間,那幾個人到了帳篷附近,也不進去,只在遠遠地問道:「有會漢話的沒有?大楚官差辦事,找個能說話的出來。」
蘇魯克快步跑到狂歡的男女中間,用羯語唱出了一大串句子,這些少男少女先是一愣,然後又用羯語唱歌迎合了起來。
盧默指了指火堆,唱起了什麼,然後女孩子大聲笑,男人們也跟著唱起了歌。
一群人唱了幾遍,那幾個騎士實在不耐,就準備驅馬進帳篷,卻見一堆少女捧著美酒衝了過來,圍著他們載歌載舞。
這群騎士互相看看,都摸不清情況,也不知道是下馬解救好,還是把他們叱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