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真天真的以為能讓兩個孩子「戀愛自由」,怕是連合適的物件都找不到。
找親戚?
近親通婚的缺陷,作為一個兒科的醫生,她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要了解透徹。
戀愛自由?
若來的是狂蜂浪蝶,或是像張靜那樣,別有用心,該怎麼辦才好呢?
再製造出下一代人的悲劇嘛?
一時間,顧卿陷入了深思之中。
片刻後,她苦笑了一下。
她恐怕,要從此過上努力勾搭「小姑娘」的生活了。
晉國公府。
若說顧卿和李銳的煩惱,都屬於成長必須經歷的「陣痛」的話,如今的晉國公張諾,就已經是痛得刻骨銘心,痛的透徹心扉了。
他的父親到了大限了。
老晉國公張允自五年前起,就開始不停的消瘦下去,到後來,消渴又引發了心病和各種疾病,這位世族最倚重、一直執牛耳者的老國公,就真的徹底的倒下了。
這麼多年來,他的身子一天差似一天,下身不能動彈,猶如風中之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張允自知命不久矣,從去年開始就漸漸用起了虎狼之藥,就為了多給後人留下些安排,多給自己的兒子爭取些時間。
可是這一天,總還是要來的。
張允的臥房裡,宮裡來的四位御醫最後一次會診,都搖起了頭。黃御醫更是直白地對張諾說道:
「我會對老國公施針,府裡再取一片老參與老國公含著,若有什麼話,儘早交代吧。」
此時的張允,已經因為心臟衰竭的緣故,連話都說不口了。
張諾一點都不想給父親施針,他根本無法接受父親已經要離去的事實。門外跪著一大堆直系的子弟,可他就是不想動彈一下,更不想出去和他們吩咐可以準備後事了。
此時,老晉國公張允的嘴裡開始咕噥出「針」、「針」之類的話來,張諾再怎麼難以接受,也只能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跪坐在父親的床榻邊,請幾位御醫施針。
府裡的下人拿來了早就準備好的百年老參,張諾取了一片,讓父親含著,幾位御醫開始在頭頂和腳心各處施針,只見張允猛然一顫,原本迷濛著的眼睛突然又有神了起來。
張諾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這應該就是人之將死,會耗盡所有心力的迴光返照吧!
黃御醫等人見老國公有話要與張諾說,非常識相的帶著一堆醫官下去了。張諾的心腹也將所有的下人全部都趕了出去,再帶著人在門口把著門。
此時張允微微嚼了嚼參片,感覺氣力上來了一點,這才開口道:
「我曾和李老國公,與先皇……」他一張口,自己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了一跳,頓了一下後,又繼續說著,「……與先皇,和天下人下了一盤棋。」
「世族要得到發展,只能在天下承平之,之時。」他猛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氣不會斷掉,一鼓作氣的說完自己要說的話。
「大楚,絕不可以亂。可牽制,可平衡,不可亂。」
「不要怪張若,你弟弟當年不是故意那般做的,我與先皇將他做了棋子,準備平衡世族內部的激進派和守成派的勢力,結果被人先發制人。你弟弟從此成了廢人,而後先皇又被刺殺,連李蒙都死了……」張允說出了當年的秘聞,也是不勝唏噓。
「我與先皇、李老國公的聯盟,被徹底擊了個粉碎,方造成了如今朝堂上爭執不休的局面……」
「那幕後之勢力極可怕,而且妄圖奪取江山社稷,你要處處小心。大楚一亂,聖上若有不測,世族必遭反撲。皇后娘娘……不要太依仗她,她從小心大,不是任人擺佈之人,但也不是狠戾惡毒之人。你若什麼都不管,太子之位反而能早早落定,也能和她繼續好好相處下去。」
張允閉上眼,他已經感覺全身麻木起來了,舌頭也越累越硬。
「不爭,就是爭。平衡,平……」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爹!爹!!!!」
三月二十一這天,老晉國公張允薨,諡號「文正」,取「經天緯地」之意。
現任晉國公上摺奏請「丁憂」,皇帝批准,並未「奪情」。
從這天開始,註定晉國公府要淡出朝堂三年,就如當年的信國公府一般。
這三年,晉國公府的子女按禮須持喪三年,其間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預吉慶之典,除非出現攸關國家安危之事,家禮服從國事,張家方可在孝期復出。
這對世族無疑是一次巨大的震動。尤其是在勳貴一派的信國公府正如日中天,而京中的世族還沒有哪一個能達到晉國公這般的高度之時,世族一下子失去了朝堂上的領袖,就差沒有去指著那些御醫的鼻子罵沒用了。
但這個情,確實是無論如何都奪不了的。
當年信國公府守孝,整整守足了六年,李蒙加上李老國公,李茂從二十出頭守到而立之年,幾乎是足不出戶,到如今,連嫡子都只有那一個。勳貴一派最重子嗣,連年紀輕輕的李茂都能做到,同樣是國公,李茂一個年輕人都守了,張諾有什麼理由不守?
再拿孝道和言論來說,孝道上,小孩初生,三年不離父母,時刻都要父母護料,因此父母亡故後,兒子也應還報三年,這是古制,從聖人到皇帝再到平民,都是如此。若張諾因為一時的權勢不守了,則會得到全天下人的反對和嗤笑。
張諾原本就沒有想過皇帝會奪情,就算皇帝腦子壞掉了奪了情,他也是不會接受的。
老國公張允去世的第二日。
老晉國公去世,朝中大臣和晉國公府中的親友紛紛攜家眷去弔唁,信國公府也不會例外。
就連從來沒有出過門的邱老太君,此次都必須要出門了,方氏懷孕,是不能去弔喪的。而作為信國公府現在唯一能出門的女眷,顧卿必須代表信國公府的女眷,去安慰晉國公府的女眷們。
顧卿從來沒有參加過古代的葬禮,對禮儀也一竅不通。花嬤嬤一邊叫人給她換衣服,一邊一點點的和她詳細說該如何去做。以前花嬤嬤就曾教導著顧卿入宮赴宴,一點差錯也沒出,一想到花嬤嬤也會跟著去,顧卿連心都安了幾分。
另一邊,李茂也換上了白衣白巾,帶上了笄冠,準備帶著兩個孩子去信國公府弔喪。其實按照禮儀,只要他和母親去就行了,但是當年他父親去世,晉國公府是老國公、現任國公和數位子弟一起來的,他這次便不可失禮,要把孩子全部帶上。
帶上喪儀和寫好的悼詞,李茂騎著白馬,跟在母親和孩子們的兩駕馬車旁邊,一起往隔著兩條街的晉國公府駛去。
兩駕馬車都繫著白綢,換了白馬,李銳和李銘兩個孩子坐在後面的那駕馬車裡,沉默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我不喜歡那樣的場面。」李銳悶聲道,「我已經見過兩次了,實在不想再見。」
「我們都在的,況且,也不是我們家的喪失啊。」李銘看著哥哥,輕聲地說道。
李蒙去世時,李銘還小,未曾記事;李碩去世時,李銘朦朦朧朧有了概念,但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想起來,對於那段時日,一切也都是模模糊糊的。
比起當年靈堂上的場景,李銘倒是對後來數年內滿府都是白色,以及來往丫頭下人身上毫無顏色的情景記憶猶新。
那時候,是連笑都不能大笑的。他爹更是吃了數年的素,守足了三年的孝,奶奶整日都在魂遊太虛。
若不是他被送去了外祖父家,在家裡慢慢長大,怕是會養成一個沉悶的性子吧。
兩個孩子還沒有進入朝堂,對於晉國公府與自家府上之爭,並沒有那麼殘酷的認識。尤其是小小的李銘,在他心裡,這晉國公府和他家一樣,也要無聲無色的度過這三年,一時間還生出了不少的同情。
倒是騎在馬上的李茂,心情更為複雜些。
晉國公一生傳奇,即是自己兄長的恩師,又是自家父親的好友,雖然後來漸漸離心,但從未撕破過臉皮。就連他和張諾在朝堂上相爭,也更多的是為了身後之人的利益,就他們自己相處時,也還是客客氣氣,絕沒有到吹鬍子瞪眼的地步。
如今晉老國公也退出了大楚歷史的舞臺,執牛耳者的晉國公府也要淡出三年,這大楚,真的是要漸漸聽憑陛下的心意而開始運轉起來了。
宮裡,皇后張搖光褪去了華服,換上一身素淡衣服,坐在房內獨自發怔。
她如今貴為皇后,想要為自己這位伯父穿上一身麻衣,都已經不行了。這世上還從來沒有主君為臣子戴孝的道理。
她這一生,原本非常不幸,生在破軍之年,家中又遭胡軍劫掠,雖然別人面前不說,但在背後,都說她身上有煞氣。後來家人帶著她去了晉陽,投奔了她的伯父,她才算漸漸過上了平和的日子。
她能登上這皇后之位,也是全依仗著伯父的權勢。否則,她一從小喪父的孤女,就算家裡有些錢糧,又何德何能,可以得到陛下的青睞呢?
若說是她的才貌驚人,她自己第一個是不信的。就如今的後宮中,比她容貌更美的妃嬪,都能拉出好多個來。
要忍得,要豁達。
她一想到伯父當年的敦敦教誨,一下子悲從中來,忍不住直掉淚。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有人來報,皇帝駕臨了坤元殿。
張搖光連忙抹抹眼淚,帶著女官們出門去迎駕。
楚睿也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他父親的老臣,身為開國公的宿老去世,他也是必須要表示一二的。
待他看到來迎接的皇后,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臉上猶有淚痕斑,身上全無鮮豔色。他這妻子,怕真是傷心極了。
也是,她從小喪父,老國公對她來說,和父親已經沒有什麼兩樣了。
想到這裡,楚睿心裡一軟,執起妻子的手來。
「莫哭,朕來,就是帶你去晉國公府弔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