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藥之人好狠的計謀,好狠的手段……」方氏身上直髮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倒把李茂嚇得不輕。
「既然要害人,自然手段越狠毒越有效,這次是我們失了防範,下次小心避免就是。」李茂環住妻子的身子,抓著她的肩膀,逼著她看向自己。「你家雖遭了大創,可我家還沒倒呢,我還在呢,總不會讓岳父岳母受苦的。」
方氏靠在李茂身上,一下子想著自家的弟弟,一下子想起年邁的父母,想著自己嫁的總歸是個良人,終身有了依靠,也能照拂到孃家;又想著孃家實在沒什麼好讓人謀算的,會被盯上,總還是因為受到自家連累的緣故。
一時間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想了多少。可日子總還是要過的。
正如丈夫所說,他還沒倒呢,自己也沒倒呢,總會好起來的。
「老爺,中秋那天,我想請我娘和我弟妹過府陪我。」
「好,你既然覺得在家裡無趣,就下帖讓她們來陪你吧。」
中秋夜。
南方的洪災隻影響到了朝廷,以及京中南北通商的商人們。
對於京中的老百姓來說,洪水離他們是在是太遙遠了。中秋月圓,應該是歡樂的日子,是全家團圓的日子,是攜老扶幼出來賞月觀燈的日子,這個時候,想著洪災做什麼呢?
此次中秋,官府並沒有組織任何慶典,也沒有沿街張燈,但東西兩市的商家還是自發的開始裝飾街市,為這中秋佳節營造著節日的氣氛。
只是因為南方通商道路受阻,還是影響到了許多商品的價格,這些商家雖然依舊歡歡喜喜的佈置著店鋪,但心中對這物價波動的大勢還是十分擔憂。
因為今年中秋之前剛剛遭遇洪災,國子監依舊要在國子監門前「放燈」祈願,並且鼓勵百姓在國子監學生們搭建起來的「放燈臺」上一同祈願。
今年雖然沒有掌議齊邵來主持一切,但有了上元節的經驗,國子監的學生們坐起來也是輕車熟路,如果不出意料,這「放燈」祈願將成為國子監一項長期進行的活動。
顧卿其實已經在方方面面改變了整個大楚,但她自己卻並不自知。京城街頭巷尾的說書先生們說的書早就變成了《三國演義》,李碩李老國公的形象在這些販夫走卒的心目中已經拔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劉備、曹操、孫權、呂布、趙雲……一個個鮮活的人物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英雄,即使是婦道人家,說起甘夫人、說起貂蟬,也都忍不住低頭嘆一聲「女人不易」。
顧卿在花嬤嬤的攙扶下從東市裡穿過,眼見著今年多了許多「三英鬥呂布」、「桃園三結義」、「溫酒斬華雄」等主題的燈,心中越發感慨良多。
江南因為洪災的原因,《三國演義》還沒有刊刻發行,但最遲秋天,大楚各大書局書社就會漸漸開始上架販賣。到那時候,《三國演義》到底會為大楚帶來什麼,又會對李家帶來什麼,顧卿十分期待。
顧卿今年身體不好,只准備在東市逛逛,再去護城河邊放盞河燈,就要啟程回府。不過她倒是同意了李銘和李釗兩個孩子留下來遊玩,可以晚一點再回去。
李銳和李鈞並不跟著顧卿一起遊玩,而是自由活動,顧卿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孩子們大了,總有了自己的交際,如今李釗和李銘是年紀還小,等年紀大了,說不定也都各自活動,再也不能陪她一起夜遊京城了。
這麼一想,顧卿有些泱泱的,連逛街都提不起精神來。
「奶奶,我們去買盞河燈吧!」李銘興致勃勃的指了指沿河的攤子。除了放燈的人,其餘最多的就是販燈人了。
信國公府的家將護著主子們擠出一條道路到了一處賣燈的攤子前面,顧卿和孩子們挑了一會兒,各自都拿了一盞船燈。
「承惠,一共是一兩四錢。」那攤子老闆笑的合不攏嘴。這幾位貴人選的都是上品的河燈,價格並不便宜,只是三盞,就賣了不少銀錢。
而且這種河燈還有個噱頭,想來受小娘子和書生的喜愛。只是他沒想到原來老人小孩也會喜歡,意料之外,更是欣喜萬分。
香雲付了錢,那老闆又捧出三張不透水的厚花箋來,花箋都不小,對摺後和那船燈的底部差不多大,他笑著把花箋遞過去,對著顧卿和兩個孩子笑道:
「老夫人、小少爺,這個是這個船燈的許願牌。這個對摺後可以放在船燈裡,隨著船燈順水而下,飄出很遠。各位可以寫各自的心願,也可以寫一些祝福的話,放在這船燈裡,也是一種寄託吧。」
「店家會做生意。」顧卿誇獎那店家,「只是多出一張許願牌來,店家這船燈立刻就不流俗氣了。」
「老夫人謬讚了。這並非在下的想法。說到這船燈,還有一段佳話。某年上元節,一準備春闈的書生在河邊放燈,也許是出於玩笑,寫了一首詩,詩上寫著是若是他朝他金榜題名,撿到這河燈的人持著河燈去找他,他必定滿足那人的一個心願。」
那老闆見攤子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圍過來的都是老人孩子,想著他們也許喜歡聽故事,於是繪聲繪色地說起了貞元初年的一件往事。
「後來這位書生果真金榜題名,而且高中狀元,金殿傳名之後,更是被點了郎中之職,一步登天……」
李銘輕聲和奶奶咬著耳朵:「這位店家說的是仇牧的爹,大楚只有這一位狀元是直接被點了郎中的。齊哥哥當了舍人,還多虧這位狀元當年破過例呢。」
他才不會承認他一直想拿個狀元回家,所以才對大楚幾位狀元的來歷如數家珍呢。
那攤主不知道面前這幾位賣燈人的身份,依舊在賣力的繼續說著這狀元的故事。
「自古放河燈,有放一盞,回一盞的慣例。你放了一盞燈下去,就要撈起一盞來作為交換。於是乎,那位狀元的河燈被一位妙齡女子撈起,更是把這許願牌上的署名牢記於心。這位狀元金榜題名後,那少女的家人持著河燈找過去,想要以此為證,成就秦晉之好,後來那位狀元果真娶了這位小姐,成就了一段錦繡良緣的佳話。」
「奶奶,他騙人的。仇家是涼州高門,仇牧他娘是滎陽的大族鄭氏,怎麼可能因為一盞河燈就成了親啊。這老闆不實誠,想賣燈想瘋了!」李銘搖著頭,小大人一樣在顧卿耳邊吐著槽。
顧卿卻覺得這故事大概三分是真,七分是假。若是沒有這河燈的事情,怕是這老闆也不會這麼信誓旦旦,敢拿著一部大員的婚事當做逸事來說。但這婚事能成,恐怕也和李銘說的,仇牧他娘本身出自大族,孃家家室又好,再加上這段巧合在其中,越發顯得佳偶天成。
顧卿笑嘻嘻地戳了李銘的額頭一下,示意他不要多話,先謝過了老闆的故事,然後向老闆討了紙筆,在許願牌上寫了起來。
她自覺自己的願望這世上無人能夠達成,她最想的是返回現代,可她連自己到底怎麼來的都不知道,更別說回去了。
「奶奶,你要寫什麼?」李銘踮起腳尖,好奇的看向奶奶。
顧卿捂住自己寫的船箋,瞪了李銘一眼。
「心願給別人看見,就不靈啦!」
「什麼嘛,這都是騙小孩子的,奶奶怎麼跟小孩子一樣……」李銘好笑的看著如同頑童一般的祖母,也拿了一支筆,在花箋上寫了起來。
寫什麼好呢?
他看了看花箋左上畫著的桂花,不知怎麼想起了「蟾宮折桂」來,頓時眉眼一展,覺得這意頭好極了。
歡喜間,李銘提起筆也作了一首小詩,詩的意思和那仇靖一般,說的是來年他若得了狀元,撿了這船燈的人便可來找他,他請他/她吃一頓飯。
他可不敢隨便寫答應別人一件事,萬一撿了河燈的是個母大蟲怎麼辦?
李釗抓著筆,想了想,端端正正的在花箋上寫了「我要娶仙主」幾個字,然後署上「箱子」,對摺了起來放進船燈的甲板上。
這麼一看,祖孫三人裡,就他寫的最快了。
顧卿仗著沒人會知道是誰寫的,在那花箋上提了「水調歌頭」。署名留的是「顧卿」。
祖孫三人在家人的陪同下將船燈放進了河裡,眼看著越飄越遠,完全看不見了以後,又叫下人借了一根長竹竿,從遠處隨便撈了三盞燈上來。
顧卿的是盞粉色的燈,一拿起籤子頓時樂了。
上面寫的是「早日覓得如意郎君。」
顧卿搖著頭,連忙把那燈放回水裡。
這要求她可辦不到,她既不是年輕英俊的書生,又不是月下老人,這姑娘把船燈當許願瓶用,還是把燈留給合適之人吧。
李釗許願牌上寫著「求我娘子肚子裡懷的是個兒子。」
李釗傻愣著看了幾遍,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又不能做人家的兒子。
只有李銘拿起許願牌,對著它呸呸呸了好幾下,瞧那架勢,像是十分生氣。
顧卿好奇的拿過厚紙做的牌子,李釗也把頭湊了過去。
只見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撈到我燈之人,今日必倒大黴」。
一時間,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