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之中石益最大,大家便讓他先來。
「請問邱老太君,是否成為神仙就要斷絕七情六慾?」石益一上來就問了一個極大的問題。天師道不講究斷絕七情六慾,道士也可娶妻,這讓許多宗派以此為攻殲的藉口,認為道士們都是「假修行」,有修行之名,無修行之實。
他一直覺得修行就要出家是不對的,但道士們成家後也確實有不少就不再一心向道了,作為龍虎山教導諸多入門弟子的嫡系師兄,石益一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斷絕七情六慾好。
顧卿被第一個問題活活噎死。
她又不是神仙,到底該怎麼回答啊?
「我和你說個神仙的故事。」顧卿想了想,決定把寶蓮燈大概給這位中年大叔說一說。「從前……」
待她簡單的說到沉香終於劈開山救出母親以後,她就閉口不言了。
石益點了點頭,「小道明白了,多謝老太君答疑解惑。」
他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讓顧卿大感吃不消。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啊喂,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說這個是要說明神馬玩意兒!
‘原來神仙也思凡。若是神仙沒有了七情六慾,又如何有思凡之情呢?玉皇大帝有王母娘娘,土地公公尚有土地婆婆,有時候疏不如堵,若是不入世,又怎麼出世?若是已經成了神仙再品嚐到清y的滋味,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已經知曉了才好。’
石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最主要的是這是「真實案例」,他十分滿意。
看來,等回山後,他也要問問有沒有哪位師妹願意和他結成道侶了。
張遠其次,他今日來做客,並未帶劍,便折了一根樹枝舞了起來。
張遠學的是內家劍,劍勢並不快,出劍間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顧卿也曾見過花嬤嬤給她掩飾武學,但絕不似這般每一招的劍勢都頗有古意。張遠這「沖虛劍」不但招式古樸,還藏有奇變,只是顧卿是個外行,完全看不出來。
但即使如此,純粹用來殺人護身的劍和有著自己思想的劍,依然是不同的。
張遠一套劍招使完,轉身問顧卿:
「不知小道的劍,可還能入老太君法眼?」
「舞的極好。」顧卿說的是大實話。黑社會青年拿著樹枝,身上的煞氣全消,看起來果然是順眼多了。
若是他剛才手中拿著的是西瓜刀,就算舞的再好,她也不會說好的。
「不知邱老太君如何看待劍仙?」張遠收起樹枝,像是長劍那樣背在身後。
顧卿撓了撓臉,覺得果然是每個中二青年心中都有一個武俠夢。不是武俠夢,就是奇幻夢、修真夢。
這就是屬於成年人的童話,她懂。
她想起租書店裡的《蜀山劍俠傳》、想起耗費無數心血打通關的《仙劍奇俠傳》系列、《軒轅劍》系列、《天地劫》系列,發自內心的懷念起來。
她穿越到了古代,卻一沒有見識過江湖,二沒有見識過神仙。
不過對於劍仙嘛,她確實一點都不陌生。
「劍術如琴曲、如心念、如川流、如天地,可隨萬物而生,故修習劍術亦要順應四時、吞飲日月,此間之功,非朝夕可成。」
顧卿把自己玩過的遊戲裡關於劍仙的部分提了出來。仙劍奇俠傳四里那揹著劍匣的慕容紫英,是顧卿對於劍仙最深刻的記憶。
而他說過的每一句臺詞,顧卿都記在心裡。
顧卿不知道什麼練劍的法門,她卻知道許多劍仙的故事。
顧卿的「玄」讓張遠丟掉了手中的枯枝。
此刻,這根枯枝已經不是劍,就只是一根枯枝而已。
和以身合道,人劍合一,瞬息間能行千里的劍道比起來,草木泥石皆可為劍又算什麼?
等顧卿說完的時候,張遠已經跪坐在邱老太君的腳邊了。
即使他一生中都達不到「劍仙」的目標,但他至少聽到了劍仙的故事。
有人在和他說,真的是有人以劍術成仙的。
天君都這麼說,還能有假嗎?
張遠過後,便是張玄。他和顧卿接觸最多,所以到了此刻,反倒想不出什麼問題。
到最後,他也只問了一句:
「若是‘道’與‘義’相違背,該如何取捨?」
「問心。」顧卿哪裡知道該怎麼辦。她自己都做不到「道」和「義」分開,又怎知張玄會如何取捨。
但她覺得,張玄是個善良的人,只要不違背本心,選擇的那條路就一定是對的。
張玄的悟性最高,所以他所需要的答案,反倒不需要太多解釋。
一句「問心」,便已經夠他一個人倚在湖邊想一下午了。
出乎意料的是,和顧卿聊得最長的反倒是寇麒。
沒辦法,寇麒問的全是醫學問題,專業對口。
寇麒雖然長得娘炮,行動間也頗為陰柔,但對醫學的專注卻讓顧卿由衷的佩服。
他曾經為了能夠解剖屍體瞭解人體的構造在義莊待了兩年,也曾為了能夠讓人麻痺的方子奔波千里,就為了想要做出替代「麻沸散」的藥物。
恰巧的事,顧卿在大學裡曾經見過有關《麻沸散》的論文,那是一個麻醉學專業的師兄優秀的畢業論文,很多年間都成為這些師兄師妹們的範文格式而存在著。
顧卿告訴他,麻沸散的主要原料是「曼陀羅」,也是這裡可以取到的藥材。其中還要加入生草烏、香白芷、當歸、川芎和南天星作為輔料。
這種粗製的「麻沸散」做不到現代麻醉劑的作用,卻可以使病人進入昏迷,且在醒來以後好幾個小時內失去肢體的感覺。
作為手術用的湯藥,在古代能達到這個效果就已經很不錯了。這裡清除傷口或者砍腿都是直接下刀子的。
寇麒並不知道自己居然會在這裡得到傳說中的「麻沸散」配方,雖然因為時間已久,顧卿記不得那位師兄複製出來的原始麻沸散到底是以什麼比例放的藥材,但材料還是記得的。
顧卿關於人體構造方面的知識更是驚人,很多寇麒解剖了許多屍體才發現的奧秘卻被她輕描淡寫的隨便說了出來,而且還指出了他許多不足之處。
結果到最後,石益在發呆,張遠在遠處舞劍,張玄閉著眼睛在湖邊「問心」,只有寇麒一改娘炮的樣子正襟危坐著聽顧卿講一些驚世駭俗的東西。
他甚至很快就決定以後把頭髮束起來,因為邱老太君和他說頭髮落入傷口裡,傷口有時候會化膿。而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想到過。
他很愛乾淨的!每天都洗頭!
顧卿的「談玄」從下午時分直說到天色漸黑,遠處守著的下人們早已經腿腳站軟,花嬤嬤和孫嬤嬤更是搖搖頭各自去忙著自己的事情去了。
顧卿已經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自己的世界了。她的心中藏著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世界,那是一隻猛獸,足以吞噬所有人的思想。
在這一刻,顧卿十分感激道家的「談玄」。即使是扯淡,有時候能這樣扯一扯,證明自己曾經活過,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西園。
「哥,奶奶和那群道士還沒說完呢?」李銘嘆了口氣,「那今晚的飯,到底是在持雲院進,還是在前面用啊?」
李銳放下手中的兵策,輕笑著看著弟弟。
「你去問問?」
「算了!我去娘房裡用吧。萬一把我也留下來‘談玄’怎麼辦?」李銘一張臉都鼓成了包子。「還是爹狡詐,說晚上有應酬,跑了!」
另一邊,負責家中瑣事的管家也在犯愁。
到底留不留這些道士吃飯啊?
難道他們就是專門來蹭飯的?這也太狡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