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皓得了皇帝的保證,回家安慰女兒,不管怎麼樣,只要成為國戚,陸家也不是沒有一拼之力。
陸珺不是笨蛋,她家南方的基業受到重創,隨後她就得了怪病,連陸府都被封閉,他爹因此這幾月間不能踏入朝堂,這環環相扣,明明就是衝著陸家來的。
她只恨自己成了別人打擊陸家的靶子,也不知是哪裡著了道兒,竟然就讓歹人摸到她身邊來。能做出這種事來的,也不知是什麼可怕的敵手。
他爹一看到她的臉就長吁短嘆,她自己病已經好了半個月了,卻不敢認真的照一次鏡子。
當他爹回家告訴她皇帝已經承諾會將她許給皇族之後,她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並不是因為自己終於可以嫁給皇子,而是因為以如今自己的殘破之軀,若是還能為家裡拉一門助力,就算是會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辭。
就在陸家還沒徹底絕望之時,皇帝賜下的恩旨卻讓陸府所有人如遭雷擊,徹底無法露出笑意了。
陸氏之女陸珺,賜予項城王世子楚應年為正妻。
楚應元案完結後,皇帝為了安撫項城王,很快就將嫡次子楚應年封為了世子,並且賜田六十頃,享受成年皇子一般的食祿。
項城王向來對皇帝表現恭順,這一次也不例外。雖然在朝堂上對李茂依舊是一副有「殺親之仇」的姿態,但項城王楚濂對於皇帝賜予楚應年的厚愛,他還是感恩戴德的。
至少表面上如此。
陸家若沒有遭受重創,陸珺也沒有破相,這門親事也不失為一門好親事。項城王沒有實權,在朝廷上有手握實權的禮部尚書陸元皓為盟友,外有江南諸族和陸家富家一方的財力作為依仗,項城王府會有許多施展的空間。
而陸珺以前定的婚事是信國公府,如今嫁給項城王世子,未來就是項城王妃,這門第比沒有封爵的李銳不知要高出多少,又是郡王妃,絕對不算辱沒了陸家。
可是壞就壞在如今陸家已經不是昔日的陸家,而項城王的兒子作為二皇子的伴讀,自然是二皇子爭奪儲君之位的支援者,這時候給項城王這麼一個破敗的親事,無異於是不讓他們王府有聯姻結盟其他強族的機會。
已經有不少朝臣在思考皇帝中意的儲位人選到底會是誰了。
大皇子的四個伴讀除了秦斌家中握有兵權,其他不是宗室散人就是沒有封爵的遺子,仇牧的父親官位也不高。
二皇子的伴讀家室都不錯,而且還有舅家,可是這讓楚應年娶了陸珺,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怕二皇子壓過大皇子嗎?
楚睿一手「制衡」之招,既安撫了陸家,讓其他朝臣不會生出「兔死狗烹」的寒心,又在一定程度上去除了項城王府未來的隱患。
即使項城王府因為楚應元之死而仇恨上大皇子,這已經走上下坡路的陸家成了他的姻親,總要變成他的拖累,對楚睿的大皇子已經造不成什麼威脅了。
項城王的封地在西南偏僻的桂州,和江南離的很遠,也無須擔心兩家會掀起什麼浪頭來。
項城王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項城王楚濂把書桌上的東西一掃而落。
「誰都知道陸家要敗了!陸元皓一個只知道讀書和清高的文人,能教出什麼樣的女兒?而且還得了怪病破了相,誰知道已經成了什麼鬼樣子?我項城王府難道是專收垃圾的地方嗎?!」
項城王的謀士看著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寶,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家主上自從來到京城就處處不順,嫡長子死於非命不說,無論他表現的怎麼恭謙溫順,還是引起了皇帝的忌憚。
聖眷一失,宗室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其實也不是如此糟糕。」那謀士彎腰撿起一塊名貴的硯臺,看著上面出現的裂痕,他握在手裡一陣可惜。
世人都道桂南偏僻貧窮,卻不知桂南也產鐵礦。西南許多夷人和漢人都會製造鐵器,尤善刀劍。項城王的封地中就有不少鐵礦在偷偷的被開採。
他用的都是夷人,而且和當地土司交好,開採出來的生鐵數量驚人。
項城王以前一直不願意生事,在封地悶著頭髮大財。如今屢次受激,怕終是要消了以前縮頭不出的念頭了。
「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陸家如今雖然受了重創,但並不是沒有再起之力。江南本就富饒,陸家又掌握著眾多商路和渠道,附庸的小族也多,主上若是和陸元皓好好‘溝通’一番,不見得這就是門很差的親事。」
「如今大楚上下人人都已經看輕了我們兩家,反倒給了我們出頭的最好機會。」
項城王手扶著書案,遲疑地看了一眼家中的心腹謀士。
這位謀士跟了他幾十年,心思縝密又素有奇謀,一向受他倚重。
「先生有何想法?還請教我。」
「主上,陸家……」
陸府。
皇子變宗室子,還是沒有實權、封地偏僻、失了聖心的宗室,陸家此刻的心情,並沒有比在家中咆哮大怒的項城王好到哪裡去。
顧氏一直對這父女倆的選擇嗤之以鼻,若不是她確認陸珺是從她肚子裡生出來的,她都要看看這女兒是不是抱錯了,怎麼就有這麼多主意。
「你現在知道著急,當初和女兒說的好似皇子是個大白菜,說買回家就能買回家。現在被陛下打了個耳光,也知道丟人了吧?」顧氏一不怨天尤人,二不尋死覓活,但嘲笑幾句還是要的。
她算是看的明白,一堆人不想她陸家起來,就算她女兒嫁的再好,除非是嫁了皇帝,不然這些人該怎麼踩還是怎麼踩,該怎麼落井下石還是怎麼落井下石。
自己不強,光靠別人,管個屁用。
「當初不是沒想到江南會有大水嘛!」陸元皓惱羞成怒地說道,「若我讓女兒帶著萬頃良田和家中數萬隱戶作為嫁妝,你看幾位皇子心不心動!」
「我舅舅早就和你說過,圍墾之事不可過急過廣,當初你族中老幼相逼,你頂不住壓力允了此事就該想到後果。如今惡果也嚐了,女兒也所託非人,我看你還怎麼折騰。」顧氏整了整頭髮,冷笑了一聲。「你繼續在這發火吧,我去看看珺兒去。」
顧氏木然地走到了女兒的房門前,在門口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這才推開了女兒的門。
陸珺正肅著臉坐在桌邊,抄著一本道經。
「你抄這個做什麼?」顧氏拿起手中的《道德經》,「你如今該看的是楚家的宗譜,宗室婦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皇帝親自下旨賜婚,和先皇為兩家保媒可不一樣。這次哪怕八字差到兩家家破人亡都得硬著頭皮把這事成了。
整個大楚,怕是隻有她女兒讓兩位皇帝親自過問婚事了。這原本是無上的光榮,可事實上……
哎。
陸珺聽到母親說的「宗室婦」三字,低著頭捏緊了裙襬。
項城王府雖是郡王府,但和京裡許多拿著虛職爵位吃老本的人家怕是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名頭好聽,幫不了家裡多少。
更何況她如今容貌有礙,連邀寵都不行了,能嫁給項城王世子,怕是別人都覺得皇帝仁厚的很吧?
「娘已經幫你打聽過了,那位世子楚應年從小聰明伶俐,長得也是眉清目秀。他今年十三歲,父母管教很嚴,身邊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如今在宮中伴讀,連學士和太傅都說他機敏過人,並不算虧了你的。」顧氏知道他們父女心大,可是事已至此,陸家已經不是那個陸家了,能結這門親,皇帝其實真的算是厚道的。
就怕女兒不惜福,又把這怨氣帶到項城王府去,惹出跟上次那般的事情來。
「娘,我懂你的意思,我會好好學做楚家的媳婦的。」陸珺扯出一個笑容來,只是腮邊幾個小指甲蓋大小的紅斑讓她的笑容苦澀了幾分,「我不會再讓你們擔心了。」
「你能想清楚就好。」顧氏鬆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娘會開始教你如何在後宅生存,以及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宗婦。」顧氏將手中的道德經擲在腳下。
「娘不會讓你有抄這個的閒工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