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爵中酒水一飲而盡後,魯肅輕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張飛竟束手至斯,以公謹之能,居然仍也未能戰而勝之一一一一一」
「……」周瑜目現複雜之色,緩緩放下手中酒爵,沉聲說道,「此人用兵之能,確是我生平所逢諸敵中所僅見。論治軍、戰陣、設謀,他皆不在我之下……」周瑜並不是習慣謙虛的人。而且在魯肅地面前,他說話也不需要顧忌太多。
「此時想來,我讓仲異領軍奇襲秣陵,著實是個錯誤的決定——」,周瑜轉頭看了看廳外的夜空,語帶一絲懊悔地說道,「未能徹底明瞭敵情,即行此弄險之策……結果計策不成,反將仲異、幼平和那勾力軍士徒送於張飛之口……」
「公謹不必如此!戰場之上,勝負既需人力,還看天意!你人力已盡。但天意無常……」魯肅搖了搖頭。和聲勸慰說道,「戰事雖然不利,但天幸——經此一戰之後。主公與叔弼將軍皆有可喜之變。而今主公經歷這幾番世事曲折之後,已不似往日那般急噪易怒,雄主之姿盡現。若在往日,公謹自承戰事失利全責之舉,必會引主公雷霆之怒。」
頓了一頓,魯肅繼續說道:「其實真正說來,此次丹陽、廬江之戰可謂是喜憂參半,而以我之見,主公轉變之喜尤勝戰事失利之憂!只要我江東君臣一心,同策同力。日後未必便無乾坤扭轉之日……」
周瑜倒上一杯美酒,自顧自一飲而盡,隨即無聲地嘆了口氣,默然無語。
「公謹???」看著神態有些反常的周瑜,魯肅略感愕然地問道,「公謹還別有心事?若不以魯肅為外人,不妨直言!」
「我素以子敬為知己……」周瑜搖了搖頭,有些惘悵地說道,「仲謀與叔弼雖是兄弟。但性情卻有天壤之別。叔弼與伯符兄頗為相似,性情爽直,不善做偽,故而往日他與我稍有不諧,便表於色、露於行。叔弼之轉變,當出自真心……」
「……」魯肅面現驚異之色,不敢確定地說道,「如此說來,難道主公之變並非出自真心???」魯肅知道,論起對孫家兄弟的熟悉程度,江東群臣中,恐怕無有出周瑜之右者。而且周瑜也並不是喜歡胡亂猜忌之人,既然他這樣說,必然是有其依據。
但是,若果真如周瑜所料,那將意味著什麼?孫權成熟是成熟了,但成熟的卻是耍權謀地手段,而不是心胸大志上的成熟……魯肅已經不敢繼續往下想。
「或許仲謀本就未準備責罰於我。」周瑜目光深邃,沉聲說道,「但……子義(太史慈)、子烈(陳武)他們要為我分擔責任之舉,卻是會加大仲謀對我的顧慮之心!今日或許子敬並未注意到仲謀的眼神變化……眼睛是瞞不過人地,有一刻我甚至以為仲謀將欲爆發。」
嘆了口氣,周瑜的語氣中完全掩飾不住沉重的心情:「我在軍中威望越盛,其實越是不利。向來功高蓋主之人,皆難得善終……若江東之主還是伯符兄,自然不會有此顧忌,但仲謀…………往日里,叔弼、仲異他們多番與我抵對,其中未嘗沒有仲謀縱容的成分!」
「……」魯肅緩緩點頭,面現憂慮之色,沉聲說道,「怕只怕,二劉更會藉機興風做浪……」
「旁人我不知曉,只那張飛,就是一頗擅奇謀之徒,只他恐怕就不會放過任何攪亂我方地良機……」周瑜點點頭,沉聲說道。
「……」擰眉思索了良久之後,魯肅抬頭看向周瑜,躊躇著說道,「公謹,不知你是否有意自立……」
「子敬,莫非連你也不信我??」周瑜面色劇變,決然打斷魯肅的話說道,「周瑜有生之年,斷不會背棄主公,背棄孫家。」
「恩……」魯肅緩緩點頭,輕應了一聲,「公謹,如果這樣,就另當別論了!而今,無論為你個人,還是為江東基業著想,恐怕……你須得,退,而求保了……」
「退,而求保?子敬是說……」周瑜已有些領悟魯肅的意思,但還是出聲問道。
「請辭都督一職!」魯肅嘆了口氣,沉聲說道,「臣下最易為主上所忌者,無非兩因——一者手握重權,二者威望過重。若只有其中之一,尚不足憂慮過甚。但以公謹你而言,但是兩者兼具。故而,欲使主公不疑,惟有兩者舍一………威望這種東西,不是一日兩日所能建立,要想消除也並非一日兩日可以完成。而且過於急切,反而容易引起疑慮。所以,唯一可行的就是繼續放出手中軍扒——」
「……」聽罷之後,周瑜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公謹,你若堅辭都督一職,主公最可能的決定,便是以程德謀(程普)代你職,而你則領副都督一職……」魯肅擰眉分析說道,「程德謀與公謹相交頗善,對公謹之能亦是瞭解頗深。你二人職務對調之後,日後於用兵作戰,料想不會太大影響,程德謀當會配合你地……」
「嗯——」思索了良久,周瑜最終緩緩點頭。
「嗬!」見周瑜答應自己的提議,魯肅非但沒有任何笑意,反而輕輕地嘆了口氣。
八月二十四日晨議之時,周瑜以己統軍作戰不利為由,上表向孫權請辭都督之職。在以程普為首的軍中諸將的力勸之下(其中甚至包括孫翊),孫權駁回周瑜請辭之議。
隨即,周瑜再上一表請辭,言語愈加懇切,但仍被孫權駁回。
當日下午,周瑜上第三表,直言孫權若不應允,便自覺對不住亡故的孫堅、孫策父子,以及百萬江東子民,惟有以死謝罪。
孫權見第三表後,思索良久後,應允——罷周瑜都督一職,遷為副都督;原副都督程普,升任江東兵馬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