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千秋看著莫測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禁嘆息,這才真的開始檢討自己曾經的作為。
難道,她真的錯了?
「你說,我是不是錯了?」莫千秋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嘆息著問道。
「是,你的確不該。」黑暗處走出一道人影,怒然的語氣中透著淡淡的無奈。
「你終於肯出島了?」莫千秋沒有轉身,即使二十幾年不見,她仍是一下便能聽出他的聲音。
「是軒兒派人說,他受了重傷,請我出島的。」秦翔南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沒有再上前。
莫千秋急急地轉過身:「他怎麼會受了重傷?」
「你既然還是關心孩子的,為何不能多關心測兒一些?」秦翔南微微蹙眉,看著她的眼中有著不諒解。
「他不一樣,他既然要登上皇位,就不能婦人之仁。」莫千秋別過臉,不看他,仍舊堅持著自己的想法。
「呵呵。二十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執著於那個皇位,值得嗎?」秦翔南不贊同地嘲諷道。
「這是我的使命,我必須這麼做。」莫千秋面上雖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心裡已經在自問:值得嗎?
為了皇位,她離開了鳳凰島,帶著莫測漂泊了那麼多年,才建起白焰教,才有了今天。
只是,最後莫測竟是恨她的,那軒兒呢?怕是也一樣恨她。
「是以,你就為了你的使命讓兩個孩子成為仇人?讓測兒變成現在的樣子?」秦翔南更加不諒解地質問道。
「那你呢?你為了得到紫幽草,讓軒兒變成什麼樣子了?」莫千秋被他問得怒火攻心,轉而指責道。
「你還有面目再提紫幽草?」秦翔南冷冷地質問道。
「我……」莫千秋被問得啞口無言。
「你為了修煉上層武功,偷偷帶走鳳凰島的鎮島之寶紫冥草,害得鳳凰島上毒蛇橫行,我的子民叫苦連天,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是無辜的?」秦翔南看著眼前這個不知悔改的女人,真是恨得牙癢癢。
「我已經找到紫幽草了。」莫千秋底氣不足地道。
「我知道你找紫幽草是為了贖罪。我還知道,你告訴測兒找紫幽草是為了圖謀大業。你不覺得你作為一個母親,這麼做很卑鄙嗎?」秦翔南要不是從來不打女人,此刻真恨不得衝上去打莫千秋一巴掌。她知不知道,大業還未成,她就已經親手毀了自己的兒子。
「是,我是卑鄙,我為了洗清自己心中的罪孽而不擇手段,連自己的兒子都騙。」莫千秋聲音拔尖,「當年若不是你不肯幫我,我也不會盜走紫冥草。」
「你要我怎麼幫你?要我的子民為了你,踏足世俗,死無全屍嗎?」秦翔南一直知道她不諒解他,但是事情過去了二十年,他們已經不再是年輕衝動的年紀,她卻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一味地將責任推給別人。
「住口!你明明知道,我離開你,不止因為你不肯幫我。」莫千秋辯駁。
「我知道,你是不滿我當年放走歐陽芮麒。」秦翔南又怎麼會不知道原因?
「對,如果當年你不放走他,我也不會那麼恨你。」如今提起,莫千秋仍舊恨得咬牙切齒。
「鳳兒對我們有恩在先,她更是你的姐妹,你難道真的忍心殺了她心愛的男人?」秦翔南反問。
「他滅我憐月教滿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人都是無辜的?」在莫千秋看來,她要殺歐陽芮麒,不過是恩怨分明,而擋著她的人,都是不理解她的。
特別是自己愛的男人不理解她,就更是讓她傷心難過。
「我當時就說過,這次放他出島,還鳳兒一個人情,以後你再追殺他,我不會阻礙。」秦翔南不懂,明明是一件可以解決可以商量的事情,為何莫千秋會偏激得始終無法理解?
「鳳兒,鳳兒,你心中就只有那個聖女。如果那次你不是為了她,放了歐陽芮麒,他也不會有機會殺了我皇兄,謀奪皇位。」莫千秋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氣得渾身發抖。
「你皇兄若是不追殺歐陽芮麒,將他打落大海,又怎麼會有那樣的下場?」秦翔南並不同情歐陽玄璞那種為了皇位,而不惜殺死兄弟的人。
在他看來,歐陽玄璞不過是自找的。
莫千秋一時間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又聽秦翔南道:「若不是你皇兄不顧你的生死,用你的身份威脅歐陽芮麒,他又怎麼會對你下毒手?想要除掉你?」
「就算我皇兄有錯,歐陽芮麒弒兄登上皇位,也一樣罪孽深重,不可原諒。」莫千秋蠻橫地道。
「你別忘了,你皇兄從來沒有將他當過兄弟,而他也不是你們歐陽家的血脈,他不過是你母妃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用你換來的假皇子。」秦翔南覺得莫千秋這個時候還說歐陽芮麒弒兄,真是有些可笑。
提起當年的事,莫千秋眼中不禁閃過一抹痛色。
她並沒有見過她的母妃,她只知道,她的母妃謀劃了一生,甚至不惜拋棄她這個親生女兒,最後還是死在了宮廷鬥爭中。
而她直到十七歲,才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一年,皇兄來找她,將她的身世告訴了她,說歐陽芮麒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世秘密,殺了他們的母妃。
皇兄承諾她:「秋兒,皇兄一定儘快接你回家,你再等等。」
後來,皇兄一有時間,便會來看望她,讓她第一次體會了親情的味道。
再後來,她莫名被追殺,憐月教慘遭滅門,直到她掉下懸崖前,她才聽到那幾個黑衣人說:「公主,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皇兄吧!若不是她用你威脅我家王爺,我家王爺也不會追殺你。」
她只覺得那一瞬間,她心涼徹骨。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她唯一的親人會不顧她的生死,拿她的身份去威脅歐陽芮麒。
她沒有讓那些黑衣人動手,轉身自己跳下了懸崖,落入海中。
後來,隨著大海,她飄到了鳳凰島,認識了秦鳳兒、秦翔南,她本以為這裡會是她的新生。
不想,在她把秦鳳兒當成好朋友,在她愛上了秦翔南,沒名沒分地跟著他,連孩子都為他生了之後,她竟突然間發現,秦鳳兒喜歡的人原來是歐陽芮麒。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又怎麼能不恨?又怎麼能放下?
可是,她愛的男人竟為了另一個女人,將歐陽芮麒放走,讓她白白錯失了報仇的機會。
那一次,他們吵得很兇,他不理解她的滿腔仇恨,她也不能接受他放走了歐陽芮麒的事實。
於是,她帶走了一個孩子,偷走了紫冥草,徹底離開了鳳凰島。
回到麒國後,她想了好久,才去找皇兄。
歐陽玄璞說她現在認祖歸宗還不是時候,而且一個沒有嫁過人的公主就帶著個孩子,是不會被接受的,除非她願意送走自己的孩子。
她當然不願,也不會送走自己的孩子。
於是,歐陽玄璞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說他需要一個人幫他做些事情。
就這樣,世上多了一個教派,叫白焰教。
但是,這個教派極其隱蔽,即使成立了二十幾年,世上也無人知道。
後來,歐陽玄璞死了,歐陽芮麒篡位,她心裡的恨便更加濃烈。
她下定決心,有一日定要殺歐陽芮麒,為皇兄和母妃報仇。
她知道蕭天正是皇兄的心腹,卻不想皇兄一過世,為求自保,他就效忠了歐陽芮麒。
而那個時候,莫千秋的能力不夠,也不敢貿然出手,整治蕭天正。
只能一邊發展白焰教,一邊等待機會。
誰知道,這一等,便是十多年。
她在蕭天正的軍中安排了奸細,導致蕭天正大敗,死在了那場戰役中。
他的兒子卻幸運地衝出了包圍,活了下來。
她本來是想殺了蕭白逸的,但是後來一想,若是蕭家沒有人了,歐陽芮麒再把將軍的位置給一個她不熟悉的人,到時候更是麻煩。
倒不如讓蕭白逸繼續坐著,她再派人監視,掌控他的一切。
於是,有了何冰柔那一齣戲……
莫千秋將自己從思緒中拉回,出口的話越發恨意沖天:「就算他不是母妃親生的,他也不該殺了母妃,母妃畢竟養育了他那麼多年,待他如己出。」
「單憑歐陽玄璞的單方面說辭,你就那麼肯定是歐陽芮麒殺了你的母妃?」秦翔南這次出島,除去為了兩個孩子,也是為了解開莫千秋的心結。
「皇兄不會騙我的。」莫千秋想也不想,辯駁道。
「你不是相信你皇兄,你是不敢面對唯一的親人也騙你的事實。而歐陽芮麒不是你們歐陽家的血脈,是以,你選擇恨他。」秦翔南知道,莫千秋執著了這麼多年,這個時候勸她放手很難。
即便如此,他也要試試,他真的希望她可以回頭,與他一起拯救兩個孩子。
「不,我信皇兄,他一定不會騙我。」莫千秋厲聲否定他的話,更是為了讓自己的心停止搖擺。
秦翔南從懷中掏出幾張紙,遞向她:「你自己看。」
她顫著手接過,看著紙上一項一項指責歐陽玄璞的證據,心一點一點地被撕碎……
「為何才告訴我?」莫秋水看著紙張的顏色,便知道他已經找到這些證據很久了。
「我找到證據的時候,你皇兄已經死了,我不忍打碎你心裡的夢,便希望你可以自己回頭。誰知道你竟越錯越離譜,害得測兒如此,我才不得不出手。」
「就算母妃不是他殺的,他還是殺了我皇兄,害得我險些喪命。」莫秋水的情緒漸漸平復,就算皇兄曾經利用過她,他也是唯一關心過她的親人。
「我就知道,即使告訴你,也只會是這樣的結果。算了,我無話可說,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我現在要去見軒兒,等他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再來處理測兒的事情。」秦翔南轉身便走,看似沒有一點留戀,心裡的不捨和痛,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如果孑然一身,定然不會丟下她不管。
只是,他是鳳凰島的島主,而莫千秋又心心念念地希望他出手幫助她謀劃大業。
這是永遠不可能的事情,他怎麼都不可能讓隱居多年、無憂無慮的島民參與到這場皇位之爭中。
而且,她拿走了鳳凰島鎮壓毒蛇的紫冥草,讓很多島民中毒,他若是原諒了她,他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島民?
還未查到確切訊息的秦之軒突然接到密信,信上的內容為:若是想見孟靈曦,就到西城門來。
同一時間,蕭白逸亦收到了同一封信。
於是,兩個男人一個從侯府出發,一個從王府出發,到了同一個目的地。
城門前,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問道:「你怎麼會來?」
「有人傳信讓我來的。」又是異口同聲地回答。
「哈哈哈!」天空中突然響起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兩人聞聲,一起抬頭望去,頓時都驚得瞠圓了眸子。
只見孟靈曦穿著那日的素色衣服,雙手綁在一起,被吊在高高的城樓上。
而城樓上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失蹤多日的蕭然生。
「蕭然生,你做什麼?」蕭白逸怒罵一聲,便飛身而起,想要救下孟靈曦。
「不做什麼,將她還給你們。」蕭然生無所謂地答道,狂笑出聲,飛身離去,「哈哈哈……」
秦之軒自然不甘落後,亦飛身而起。
兩人剛踏上城樓,還不待接近孟靈曦,就聽砰的一聲巨響。孟靈曦的身體瞬間炸開,血肉橫飛,兩個男人也被震得飛了出去,又重重地落在地上,被重創得口吐鮮血。
蕭白逸難以置信地看著血色瀰漫的上空,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起。
秦之軒仰起臉,飛落的血落了他滿臉,滴入他的眼中,瞬間將他的眸子染紅,讓他徹底入了魔。
「啊—」
他崩潰地大吼一聲,血紅的眼睛充滿了仇視地盯著莫測離開的方向,「莫測,我秦之軒不殺你,誓不為人。」
「軒兒……」秦翔南從城樓上飛下,在距離秦之軒一步之遙的地方站穩,滿眼凝重。
「我不會放過他的。」秦之軒打斷他的話,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已經知道你們的關係了?」秦翔南明明是在問話,卻也是在提醒秦之軒要顧及兄弟之情,「他是你弟弟,你怎可動了殺心?」
秋兒啊,秋兒,你看到了嗎?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我們的兩個兒子又怎麼會反目成仇,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若是把我當親人看待,又怎會將我心愛的女人炸得死無全屍?」秦之軒此時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告,濃烈的恨在他心中盤旋著,什麼親情,什麼兄弟,都被剛剛的慘烈遮住。
「她早就死了,是蕭白逸逼死了她,與測兒無關的。」秦翔南指著一旁的蕭白逸,厲聲提醒道。
秦之軒轉頭看向蕭白逸,只見他正蹲在地上,如困獸般,發瘋地撿拾著殘缺不全的屍骨,全然忽視了周遭的情形。
看著這樣的畫面,秦之軒的心也跟著發酸。
「軒兒,你若是連他都能不恨,為何要在乎一具屍首?」他這麼說不是想挑撥什麼,不過是希望秦之軒明白,孟靈曦已經死了,就算莫測毀了她的屍體,也罪不至死。
「誰說我不恨他?」秦之軒的眸子猛然一眯,「我一定會殺光所有害了曦兒的男人。」
話未落,他就出掌向蕭白逸打去,而且絕對是毫不留情地下了狠手。
「軒兒,住手。」秦翔南連忙出招去攔兒子,不希望他再添殺孽。
蕭白逸如丟失了什麼重要的寶貝一般,絲毫聽不到兩人的打鬥聲,將自己隔絕在自己的空間裡。
「爹不是想讓我恨他嗎?那為何現在攔著我?」秦之軒一邊想要掙脫,一邊質問道。
「我的目的不是要你恨他,而是要你不要恨測兒,他是你弟弟,你就不能原諒他一次?」秦翔南一邊出招阻攔他,一邊不慌不忙地道。
「他不是我弟弟,我沒有這樣的親人。」秦之軒怒道。
「就算你不承認,也改變不了你們身體裡流著一樣的血的事實。」秦翔南痛心地道。
「他難道不知我是他哥哥嗎?」秦之軒虛晃一招,閃過秦翔南,一掌便對著蕭白逸的面門打了過去。
眼見蕭白逸危在旦夕,空中卻猛地飛下一人,一枚飛鏢也隨之飛向秦之軒。
「軒兒,小心。」秦翔南眼見著飛鏢朝著兒子飛去,自己卻一點辦法沒有,只能大吼道。
秦之軒被他這麼一提醒,終於找回了神志,向一旁一側身,卻仍是來不及躲避,任飛鏢射進了他的臂膀。
「軒兒,你怎麼樣?」秦翔南扶住他,關切地問。
「沒事。」秦之軒咬緊牙關回道。
而這時,剛才襲擊他的人已經提起蕭白逸的腰帶,迅速飛身而起,將蕭白逸帶離。
秦翔南看著瞬間消失的兩人,微微蹙眉,並沒有去追。
「軒兒,給為父看看。」秦翔南看了看他的傷口,又為他號了脈,「還好,飛鏢並沒有毒。看來這個人不是想殺你,只是想救走蕭白逸。」
「他若是殺了我,不是更好?也免得你再擔心我找你兒子報仇。」秦之軒掙開他的攙扶,腳步艱難地向前走去,背影單薄而孤寂。
楊辰風帶著孟靈曦一路賓士,跑了一整夜,天矇矇亮時,他才拉住馬韁。
「丫頭,累了吧?」楊辰風翻身下馬,伸手扶她,「我扶你下來休息一會兒。」
他將她扶下馬,又生了火,才坐了下來。
孟靈曦看著在自己身邊坐下的楊辰風,猶豫再三,欲言又止。
「曦兒,有話便說吧。」楊辰風主動開口,即便她將說的話是絕情的,他也不願意見她為難。
「楊大哥,等天亮後,你便回去吧。」孟靈曦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
「那你呢?」楊辰風沒有答,反問道。
「我決定走到哪兒算哪兒。」孟靈曦仰望著只剩一彎月亮的天空,眼裡看不到任何希望。
「一個人孤身上路,不會孤單、不會怕嗎?」楊辰風沒有因為她的話而難過,反而淡笑著調侃道。
孟靈曦一愣,轉過頭看向他。
這樣的楊辰風,她並不陌生,早在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她知道,這只是他掩飾自己的表象。
「怕又能怎樣?我總不能一輩子靠著別人的保護活著。」孟靈曦感嘆道。
楊辰風微沉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倒也是。」
就在孟靈曦以為他決定放她一個人走時,他拍了拍她的頭:「既然丫頭已經不需要楊大哥的保護了,那這次就換丫頭來保護楊大哥。如何?」
孟靈曦一驚,未想到他會這麼說,緩和了好一會兒,才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楊大哥,你不該為了我背井離鄉,放棄你的大業。」
楊辰風收起調笑,一本正經地看著她:「丫頭,你該知道,我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改變。就算你不讓我跟你在一起,我也會默默地跟在你身邊。」
「即使我會不開心,你也不放手嗎?」孟靈曦沒有想到他這次會如此執著不肯放手,若是換了以前,他不是應該最怕她為難嗎?
楊辰風輕嘆,一扯嘴角,笑得苦澀。
「如果你活得開心幸福,我早就放手了。」
原來,他這一次不肯放手,還是為了她。
自從認識他,他便做什麼都是為了她,而她竟從不曾回報他一次。
原來,她對他是這麼不公……
「丫頭,這次不要拒絕楊大哥,讓楊大哥陪著你,即便是幾日也好。」楊辰風凝視著她的眸子裡竟多了一絲期盼,一抹讓任何人都不忍拒絕的真誠期盼。
她別過眼,不看他:「楊大哥這又是何苦?」
夜,靜靜地流淌,太陽終於漸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