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見吧!見見也好,如果孟靈曦真的願意與楊辰風在一起,以蕭白逸對她的感情,是定然不會勉強她的。
「我們過去吧。都到了這裡,沒有理由再回去。」蕭白逸跳下馬,向著聲音的來源處走去。
他腳下的步子並不快,甚至一步比一步慢,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裡有多怕。
如果找到她,便是失去她的時刻,他情願一輩子找不到,情願抱著「她還愛他」的美麗幻想活下去、找下去。
蕭白逸只覺得每走一步,他的心都會生生地被利器狠狠地攻擊一下。
琴聲太過於美妙,美妙到讓他每走一步,都會絕望一分。
就在他離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連呼吸都屏住的時候,卻聽到噔的一聲,樂聲戛然而止。
隨即,便是楊辰風的驚呼:「丫頭,快給我看看,有沒有傷到手指?」
「沒事,楊大哥。」孟靈曦搖搖頭,將受傷的手指藏於袖中。
「給楊大哥看看。」楊辰風不放心,徑自拉起她的手檢視。
看著她指尖的血,楊辰風一擰眉:「都劃出了這麼長的口子,還說沒事。」
「不痛的。」孟靈曦想要抽回手,卻被他緊緊地握住,「真的沒事,平日彈琴又不是沒有劃傷過。」
楊辰風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從懷中摸出一瓶金瘡藥,倒在她的指尖,剛要扯自己的裡衣,就被她出聲制止。
「楊大哥,用我的手帕吧。」
楊辰風愣了下,掩下黯然的神色,為她仔細地包紮好傷口,才看向她,問道:「丫頭,還是忘不了嗎?楊大哥希望你可以活得快快樂樂的,不想再見你每日強顏歡笑。」
「楊大哥……」孟靈曦感激地看著他,「我懂,我都懂,只是有些人雖然註定了一生不可能在一起,但也註定了一生不能忘記。」
「所以呢?你就這樣一輩子將自己藏起來,想著他嗎?」楊辰風這些日子以來,心口隱隱的苦悶,有了再也壓制不住的趨勢。
她可以一輩子不愛他楊辰風,他也可以一輩子默默地守候她,他只要她開心。
可是,在這裡的這些日子,她雖然當著他的面笑得歡快,卻總是在他一轉身,她的笑容便會散去。
他知道,她是想讓他以為她很開心,好安心地離開。
「誰說她要將自己藏在這裡一輩子?」蕭白逸陡然從林木間走出,氣勢逼人,「本王這次來,就是準備帶她回去的。」
從剛才孟靈曦的琴絃斷開,到楊辰風給她包紮,他都親眼目睹。
那一刻,他曾想,如果孟靈曦是愛楊辰風的,那麼他願意成全……
來的時候,他口口聲聲說要將她奪回,但是,當親眼看到她又消瘦了不少的身子時,他再次憶起她上次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樣子。
他這才發現,他的愛又昇華到了一個境界,已經學會了祝福。
但當他親耳聽到,她還愛他,無法忘記他時,他將要死去的心在那一刻復活了。
既然她愛他,那他便不會退讓,拼死也要跨過那些阻礙,將她留在身邊。
「蕭白逸。」楊辰風猛地站起身,語氣不善地質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話一齣口,他便看到了蕭白逸身後,緩緩走出來的魂媚兒。
「是你出賣我?」楊辰風眯起眼,眼中寒意乍現。
蕭白逸看著楊辰風用這樣刺眼的眼神看著他身後,不禁轉頭看去,便見魂媚兒已經僵直在原地。他心裡隨即湧起一團火,迎上楊辰風不善的視線,冷道:「不怪媚兒,她是為了你好,才帶本王來的。」
「為我好?」楊辰風薄涼地笑,別過視線,看也不再看魂媚兒一眼。
「先皇的玉璽已經落入他人之手,我們若是不盡快找到你,接下來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蕭白逸鄭重其事地提醒道。
「這件事,你無須再管。」楊辰風表情平靜地回。
蕭白逸先是一愣,隨即怒道:「果真是你將玉璽給了白焰教?」
如果說楊辰風為這個皇位努力了十幾年,那蕭白逸為了幫他做的努力也絕對不比他少。
而就在他還為了玉璽焦心的時候,楊辰風竟這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怎麼能不怒?他的努力又算什麼?
他為了楊辰風的皇位,表面上是人人稱頌的大英雄,背地裡卻是個於麒國而言,不折不扣的佞臣。
難道他摒棄一切,努力那麼多年,換來的便是這樣的結果?
「玉璽怎麼了?」孟靈曦急問。
「沒事。」楊辰風不等蕭白逸回答,便先他一步回道。
一直未語的魂媚從蕭白逸身後走出,看向楊辰風:「你怕她知道?」
「媚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孟靈曦急忙向前走了幾步,焦急地問道。
魂媚兒勾唇冷笑,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楊辰風。
「媚兒,不知道、不確定的事情,就不要亂猜、亂說。」楊辰風的話語裡帶了明顯的警告。
「楊大哥,你別這樣,讓媚兒說。」孟靈曦就算再笨,也猜到玉璽丟失的事情,與自己有關。
魂媚兒迎上楊辰風含怒的視線,心裡又怒又疼。她一咬牙,看向孟靈曦。
「你可知道,你是怎麼被救出來的?」
「是蕭然生的師父將我交給了楊大哥。」孟靈曦急著知道玉璽的事情,便沒有想太多地回道。
「白焰教冥主莫千秋向來殺人不眨眼,你覺得她會忽然發善心,用紫幽草救醒你,又將你送回來嗎?」
魂媚兒輕蔑一笑,孟靈曦還真是好騙。
「孟靈曦,你開心嗎?他為了救你,竟然願意做交出先皇玉璽那麼不忠不孝不義的事情。」
「魂媚兒!」楊辰風眉眼皆戾。
魂媚兒苦澀地笑了笑,轉頭對蕭白逸道:「師兄,你讓媚兒帶你來找他們,媚兒已經做到,媚兒這就先行離開了。」
話落,魂媚兒轉身便走,腳步迅速,身影讓人看著卻覺得異常孤寂和心酸……
看著她越走越遠,孟靈曦忽然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多餘的人,若是沒有她的出現,他們三個人還是親如兄妹吧!
楊辰風的心忽然有些發慌,因為他看出了她走得決絕。心底有隱隱的疼痛泛起,透著抓不住的彷徨。他與蕭白逸對視一眼,抬步向茅屋走去。他知道,無論他做什麼,永遠無法插入孟靈曦和蕭白逸之間。
蕭白逸冷睨他的背影一眼,並不想多做評斷,兩個人的感情第三個人很難插手。
「曦兒,跟我回去。」蕭白逸上前一步,向孟靈曦伸出手。
孟靈曦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回去?回哪兒去?」
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後,他怎麼還能輕易地說出那句「回去」?
「曦兒,我知道你恨我。只要你願意給我時間,我一定會讓你明白我的心。」蕭白逸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卻被她一閃,給躲開了。
他的手一時之間僵在半空中,所有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他情願她打他罵他,也不願見她此刻一點怒氣都沒有的淡然表情。
「王爺回去吧!」孟靈曦淡漠地說完,轉身便走。
「曦兒!」蕭白逸想也不想,大步向前,攔住她的去路。
他從來不是個痴纏的男人,更是從來不屑去追掉頭就走的女人,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也學會了糾纏不休?
「王爺,你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你這樣糾纏一個女人,恐怕於理不合。」孟靈曦臉上的表情仍舊淡漠,藏於袖中的一雙柔荑早就變成了緊攥的粉拳。
她看著憔悴了許多的男人,心裡泛酸。
如果不是知道他們是兄妹,她還能像此刻這樣平靜地面對他嗎?
深切地愛過一場,他給的卻是無盡的殤,她又豈會不想為自己討個公道?
只是,他是她的哥哥,這個公道就算討回了又能怎樣?就算他還愛她,又能怎樣?他們註定了無法在一起。
眼前的男人,已經沒了昔日的冷峻與英姿颯爽,烏黑的鬢髮此時凌亂不堪,下巴處長出了青碴,眼下一片青黑。
是為了尋她,才會如此嗎?
只是,既然他也深愛她,當初又何苦傷她至深?
呵呵,她到現在還在想這種問題,豈不是可笑?
他們是兄妹,即便沒有他的殘忍對待,他們就能夠在一起嗎?
這樣有違天理的事情,誰能做到?
「曦兒,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我……」蕭白逸急切地扣住她的雙肩,想要開口解釋。
孟靈曦心頭猛地一顫,決絕地道:「蕭白逸,夠了,我不想聽你解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再追究誰對誰錯,也沒有意義了。」
青鸞山上的傾心相愛歷歷在目,他的傷害亦歷歷在目。只是不管是愛,還是恨,他們都不可能了。
她曾經期待過他的解釋,但是這一刻,她怕急了他的解釋。
帶著他給的傷害,她尚且無法忘記這個男人,若是這些傷害都不存在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用什麼樣的理由說服自己不再想他,讓自己變得堅強。
原來,她在面對他的感情時,已經懦弱至此。
蕭白逸扣著她肩膀的大掌漸漸鬆開、滑落,高大的身體不穩地晃了晃,顫聲問道:「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在與你背道而馳的日子裡,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想嗎?」孟靈曦在心中自問,答案卻是「想」。
只是,再想又能如何?
即便他愛她,如她愛他一樣至深,那又能如何?
徒增傷感罷了……
「不想。」她回得堅定,心卻在發顫。
這樣違心的話,要不是靠著仍舊愛他的一顆心,她又怎麼能堅持下去。
蕭白逸傻愣在當場,這次,他徹底失去她了嗎?她竟連個解釋的機會也不給他。
孟靈曦越過他,向不遠處的茅屋走去。
而蕭白逸愣在原地半晌,才緩緩地轉過身,看向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蕭白逸的視線所及處是兩間茅屋,這樣的情景,讓他想起青鸞山上的一景一物。
楊辰風與孟靈曦是不是也同他們在青鸞山上的那五日一樣幸福?茅屋裡,孟靈曦在楊辰風的對面坐下。
楊辰風倒了杯茶,遞給她。
「他還在外邊?」楊辰風站起身,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他這人向來沒有什麼耐性,等等便會走了。」孟靈曦的聲音低低的,看著桌面發愣。
楊辰風轉身,深深地凝視她一眼,走回桌邊坐下,語氣輕快地道:「陪楊大哥下盤棋吧。」
「好。」孟靈曦微頷首,輕聲應道。
只是,這樣的方法好似並沒有什麼用,即便眼睛盯著眼前的棋子,腦子裡仍舊是那個男人的面孔。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那張冷寒的臉在面對她的時候,不再那麼冷了?
還有,他要與她解釋什麼?
那日,他為何會休棄她?離開青鸞山後,他為何會突然改變?
這些問題縈繞在她心間,久久不能散去。
她一直就想要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殘忍至極,她也不甘心一輩子糊塗。
只是,大夫人的一句話,便將她心間所有的期盼都打碎了。
不管結果是好的,還是壞的,都不是她該期待的。
轟隆—
天邊驚雷炸響,孟靈曦的手指跟著一顫,指間的棋子「啪嗒」落在棋盤上。
「累了就去休息吧。」楊辰風放下手中的棋子,勸道。
「我不累,再下會兒。」孟靈曦連忙出聲挽留他,她不想剩下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
楊辰風打量她一眼,點點頭:「嗯。」
她撿起掉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努力讓自己聚精會神。
只是,就算她再努力,還是會不自覺地分神。
傾盆大雨在雷聲過後,急促地落下,絲毫沒有給人任何準備,便帶著一股寒意襲來。
孟靈曦猛地打了一個寒戰,不自覺地望向開著的窗子。
「天冷了,我去關窗子。」孟靈曦站起身,走向窗邊,急促的動作好似怕動作慢了一點,就會被人搶先一般。
她的手扶上窗子的一瞬間,頓了一下,臉上的急切僵住。
那個男人竟然還站在原地,視線緊緊地鎖住她的方向,高大的身軀站在大雨中,一動不動。
他這是在幹什麼?
如果是想求得她的原諒,他不是該衝進來,拼盡全力地跟她解釋嗎?
像現在這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算什麼?想等到她心軟,自投羅網嗎?
想到這裡,孟靈曦哐當關上窗子,不想再看。
只是,關起的窗子能阻隔的只是視線,卻阻隔不了人心。
她盯著緊閉的窗欞良久,沒能移開視線。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其實什麼都看不見了,不是嗎?
「能告訴楊大哥原因嗎?」楊辰風定定地看著她矗立在窗前的背影,面色平靜,心中卻早已是驚濤駭浪。
沒錯,他什麼都知道,關於孟靈曦的身世,他早就有所懷疑了,後來又在羽翎嫁衣中發現了一張字條,那上邊除了記載了紫幽草的培育方法,還有孟靈曦的身世之謎。
這幾日在谷中,他看著她強顏歡笑,終於明白,即便他願意為她放棄一切,但只要他不是她心裡的那個人,她一樣永遠無法快樂。
他可以等,也願意等,從用玉璽去換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一輩子守候她的決心。
只是,他怕她等不了,也等不起。
這些日子,她一日比一日寡言、清瘦和憔悴……
他看在眼中,疼在心上。
他帶她離開,就是為了給她幸福。
可是,現在的她,還哪裡有幸福而言?
這一次,他是真的沒有辦法堅定信心,留她一輩子了。
「楊大哥……」孟靈曦緩緩轉過身,面有難色。
「還是不想告訴楊大哥嗎?」楊辰風知道,她心裡有一個不願說的秘密。
「楊大哥……」孟靈曦走回桌邊坐下,聲音微哽,被心裡的石頭壓得喘不過氣。
「說吧。丫頭。」楊辰風甚是瞭解她,見她此時就快崩潰的表情,便知她再也無法承受。
說吧,這樣也好,就讓他親手送他的丫頭離開。
他忘記了身上的責任,隱瞞了她的身世,與她來了這裡,做了一場不該做的夢。
孟靈曦睫毛顫了顫,猶豫半晌,才將那日在大夫人那裡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楊辰風震驚不已,未想到讓孟靈曦堅持離開的原因竟是這般。
「你為何這麼肯定你們是兄妹?」
「大夫人的話,我不是沒有懷疑過。我派了人去查,而得出的結果與大夫人所說的確實一致。」孟靈曦神情落寞,她也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
楊辰風微遲疑,打量她良久,才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並不是孟慶良的女兒……」
他神情認真,彷彿在告訴她,他並非在問,而在說著一個事實。
「楊大哥這話何意?」
楊辰風與她對視良久,才聲音沉重地道:「你的親爹是歐陽芮麒,並不是孟慶良。」
孟靈曦猛地站起身,手不小心拂到桌面上的棋子。
嘩啦啦—棋子掉了一地。
「這不可能……」孟靈曦眼神慌亂無助地閃動。
她回想起母親為了救歐陽芮麒而死的那一刻,對這個二十年都無法忘記的男人的深深眷戀、深深愛意。有這樣深刻的愛縈繞在心頭,又豈會與別的男人生下孩子?
只是,如果他們傾心相愛,那孟慶良算什麼?大夫人算什麼?蕭白逸的孃親又算什麼?
孃親和爹爹那一場沒有愛情的婚姻,卻讓那麼多人痛苦,而他們就真的快樂嗎?
孟靈曦突然覺得,她曾經那十八年的快樂,不過就是一場笑話。
只是,人都已經去了,傷害卻不能終結。
蕭白逸若是知道,天牢中死去的孟慶良是自己的爹爹蕭天正,他會如何?
為何老天要讓這傷痛延續二十幾年,還不散去。
「丫頭,在為逸擔心嗎?」楊辰風看著她幾經變化的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突然有些恨自己,他若是從不瞭解她,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