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成斌喜出望外,把一個元寶放在桌上,說道:「難得兄弟這麼重義,那麼咱們就走,也不必驚動店主人了。」
陳石星的打算是把龍成斌帶到石林,託庇張丹楓門下。
「張丹楓是普天下武林中人的都景仰的大俠,當然是俠義為懷的了。我拿雲大俠的信物去求他,想必他會答允我的要求。要是他肯把龍大哥一併收為弟子,固然最好;就算不肯,他看在雲大俠的份上,推屋烏之愛,至少也會給龍大哥以庇護的。」陳石星心想。不過,張丹楓是否還活在人間,到了石林,是不是就能找著張丹楓?這些都還是未可知之數,是以他對龍成斌也還未能說得太過確實,在未到石林之前,暫時只好含糊其辭了。
龍成斌留下了房飯錢,便與陳石星偷偷離開客店。陳石星這才發現,原來他的輕功比自己還要高明得多。昆明的城牆三丈多高,陳石星無法逾越,還是龍成斌先用「壁虎遊牆功」爬上去,然後才用準備好的長繩把陳石星拉上去的。到了郊外,龍成斌更是健步如飛,和從前判若兩人,陳石星勉強才跟得上。
「想不到龍大哥還有這佯高明的裝假騙人的本事。」陳石星想起自己不久之前,還把他當作絲毫不懂武功的人,想要他「知難而退」的事,不覺暗自失笑。同時也有一點被騙之感。不過,隨即再想:「他有他的難言之隱,我有一些事情不也是瞞著他嗎?」
陳石星聽龍成斌把他的那個仇家說得那麼厲害。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會在途中出事,給那魔頭抓了回去。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什麼事情都役發生,比原來的預算還要早一個時辰,黃昏日落之前,就平安無事的到達石林了。
西風殘照中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助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突然湧起無數石筍。陳石星遊目騁懷,心裡想道:「前人詠桂林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我只道是桂林獨有風景,原來石林也是一樣。」
兩人走近石林,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題有「天開異境」四個擘窠大字,旁邊還有「天道奇觀」、「鬼斧神工」、「大氣磅礴」等等讚歎的題辭,望入「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怖。
龍成斌出現又驚又喜的神色,在石林的門戶停下腳步,說道:「小兄弟,這不是石林嗎?」
陳石星道:「不錯,咱們這就進去吧。怎麼,你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嗎?」龍成斌道:「慢來,慢來。你以前來過石林沒有?」陳石星道:「沒有。」龍成斌道:「那就太冒險了。主人遊記中說: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這豈是可輕易進去的?倘若迷失道路,就不能走出石林了。」陳石星道:「這點險值得冒的,咱們所要尋訪的那位前輩高人,就是住在這石林裡面。」
龍成斌道:「那位高人是誰,你現在可以和我實說了吧?」
陳石星一想,既然要帶他去見張丹楓,自然該把實情告訴他,便道:「是武林中人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龍成斌「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你為什麼不早說,原來你是和張大俠相識的?」陳石星怕他誤會、說道:「我不是故弄玄虛,離開昆明之時,我也想不到能夠這樣順利平安到達的。不過,我和張大俠從來沒見過面,可談不上什麼相識。」
龍成斌沉下面色,說道:「小兄弟,你是和我開玩笑嗎?」
陳石星道:「大哥別急,請聽我說。我與張大俠雖然素昧平生,但卻是受人之託,來見他的。那個人是張大俠的至親,他告訴我,只要我替他把事情辦妥,張大俠料想可以收我為徒。」
龍成斌道:「那個人是誰?他託你辦的又是什麼事情?」
龍成斌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是叫陳石星感到為難了。雲浩的秘密,應不應該告訴他呢?
龍成斌見他面有為難之色,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我本來不應該打聽你的秘密,但這是和我生死攸關的大事,我自是難免關心。唉,小兄弟,咱們相處了這許多日子,難道你還不能相信我嗎?再說我若完全矇在鼓裡,見到了張大俠的時候,只怕說話也不會得體呢!」
陳石星暗自思量:「我既然是和龍大哥一起來見張大俠,這些秘密遲早都是瞞不了他。我向張大俠稟告之時,難道好意思叫他離開麼?既然遲早要讓他知道,又何必令他多憂慮幾個時辰?」
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大孩子,雖然飽經憂患,畢竟還是未能深切的認識人心險惡,終於把秘密吐露出來:「這個人名叫雲浩,他是張大俠的內侄。」
「為什麼他不親自去找姑夫,卻要託你?」龍成斌問道。
陳石星黯然說道:「雲大俠已經死了,他是臨終之際囑託我的。」想起傷心往事,自己的爺爺也是同一天慘死,不覺熱淚盈眶。
「小兄弟,你心裡難過,痛痛快快哭一場吧。我雖然不是你的親人,但卻無殊異姓手足,你就把我當作親人吧。傷心的事情,哭了出來,說了出來,也許會好過一些。」說得十分真摯。
秘密洩漏了一點,就好像防洪的堤壩穿了一個缺口,終於會漸漸擴大,讓洪水都宣洩出來。待到陳石星抹乾眼淚之時,他已經把自己祖孫二人的遭遇,以及雲浩的遭遇,原原本本都告訴龍成斌了。
龍成斌得知來龍去脈之後,心中大喜,臉色絲毫不露,假意安慰了他幾句,說道:「小兄弟,你的遭遇真是不幸,不過古人說得好,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你受了許多折磨。現在已是否極泰來的時候了。你有云大俠的寶刀為憑,又有張大俠手書的劍譜作證,張大俠一定會相信你的話,收你為徒的。」陳石星道:「但願如此。我還有個奢望,假如咱們能夠成為師兄弟;那就更好了。」
龍成斌裝作十分感激的模樣,說道,「小兄弟,多謝你的提攜,我但求能夠託庇於張大俠宇下,躲過這場災難於願已足?」說到這裡,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說道:「小兄弟,雲大俠給你的信物,你沒失掉吧?」陳石星道:「這樣重要的東西,怎會失掉?你瞧,張大俠手書的那幾頁劍譜,就是放在這個盒子裡面。」一面說話,一面拿出那個盒子。
龍成斌眼睛發亮,挨近陳石星身邊,忽地伸指向陳石星脅下的「章門穴」重重一戳!陳石星正要開啟蓋子,做夢也想不到「情如手足」的龍成斌突然會暗算他。「咕咚」一聲,登時倒在地上。「章門穴」是麻穴,給人點了,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但卻沒有失掉知覺。
龍成斌首先搶了那個盒子,跟著拿了那把寶刀,狂笑說道:「小兄弟,你別怨我心狠手辣,與其你做張丹楓的弟子,不如我做張丹楓的弟子。」陳石星一聽就知他是想要冒充自己,騙張丹楓收他為徒,氣得幾乎暈了過去。
狂笑聲中,龍成斌繼續說道:「小兄弟,你別怨我。按理說,我從你這裡得到的好處,是不應該再殺你的。但我可不敢相信你甘願吃這大虧,即使你不和我為難,我也怕你洩漏秘密。為了免除後患,只好殺你滅口了!不過,你心愛的古琴,我讓它陪你葬吧。也算是盡咱們異性兄弟一點情份。」
龍成斌緩緩抽出寶刀,彈了一彈,讚道:「好刀,好刀!」就像貓兒戲弄自己爪下的老鼠一樣,在陳石星身旁把玩這把寶刀,卻不立時斬下。也不知是由於寶刀的寒光,還是由於感到人心的險惡,陳石星只覺寒意直透心頭!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都是我的不好,我怎麼可以這樣輕易相信別人。」無可奈何,唯有閉目待死。忽然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叫道:「好刀,好刀!好手段,好手段!」龍成斌吃了一驚,顧不得揮刀去殺陳石星,連忙躍過一旁,橫刀護身,這才轉過頭去。
陳石星聽得聲音好熟,睜開眼睛,只見來的兩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先後在大觀樓和龍門碰上的那兩個惡客。龍成斌插刀入鞘,笑道:「原來是你兩個,倒把我嚇了一跳。不過,你們何必也跟來這兒?」身材魁梧那個漢子說道:「龍老三,恭喜你大功告成,我們昨天充當你的配角,這出戲唱得還不壞吧?」
陳石星這才知道龍成斌說的什麼「仇家」,原來全是假話。他和這兩個惡客原來是串通了來騙自己的。龍成斌勉強笑道:「老李,你是擅唱反派的角色,當然是唱得出色當行了。」另一個較為瘦小的漢子說道:「不過,這宗生意是咱們合夥做的,你得了好處,可不能把我們忘掉啊!」
龍成斌道:「這個當然。咱們自家兄弟,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我嗎?」
那「老李」說道:「不是不相信你,但總是先君子後小人的好。既然合夥,帳目就得分明。我們要不是暗中跟你來到這兒,怎知你有什麼進帳?」
龍成斌聽他口氣,料想已經瞞不過他們,便道:「我和這小子說的話,想必你們已聽見了。那麼你們應該知道,這好處可是在後頭的呢!你們想想,張丹楓只能收一個徒弟,當然只有由我冒充這小子。待我學成之後,方能和你們分享!」
那粗豪漢子道:「老韓,你的意思怎樣?」那姓韓的道:「大的好處,固然是在後頭,小的好處,現在未嘗不可分贓!」
龍成斌道:「分什麼贓?」
那姓韓的道:「李大哥,你要寶刀,我要劍譜,如何?」他不直接答覆龍成斌如何分贓,卻和那粗豪漢子商量,顯然是他們之間,業已有了協議。那粗豪漢子笑道:「本來張丹楓的劍譜當然更珍貴一些,但咱們是自家兄弟,做哥哥的還好意思和你挑肥揀瘦麼?你說怎樣就怎樣吧。」龍成斌忙道,「這樣不行呀!」
那粗豪漢子冷笑說道:「龍老三,一個人應當知足才好,你已經佔了大大的便宜,還和我們爭論?」
那姓韓的接著說道:「是呀,龍老三,你想想看,你做了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的徒弟,將來你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的了,這好處不比什麼寶刀、劍譜大得多麼?虧你還好意思和我們掂斤論兩?」
龍成斌苦著臉道:「兩位大哥有所不知,這兩件東西是我要拿來當作信物去見張丹楓的,待我學成武功,再給你們不遲。那時我非但可以給你們寶刀、劍譜,我學到了手的武功,也可以轉授你們,那不更好?」
那粗豪漢子雙眼一瞪,說道:「龍老三,不是做哥哥的不相信你,但俗語有云:現鐘不打反去煉銅,我可也不能這樣笨呀!」
龍成斌皺眉道:「你們拿走這兩件信物,卻叫我如何取信於張丹楓?」那姓韓的笑道:「龍老三,你能言會道,一張嘴能把樹上的鳥也哄下來。這小子已經把全部秘密告訴你,你還怕騙不過張三楓嗎?」龍成斌道:「你們別忘了張丹楓是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人,他豈能像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容易受騙?」
那姓韓的道:「這也未必。君子可以欺其方,雲浩死在桂林,這總是真的。陳琴翁祖孫於雲浩有恩,這也總是真的。你說的既然都是‘真話’,沒有‘信物’,料亦無妨。」那粗豪漢子似乎等得已是甚不耐頰,大聲說道:「龍老三,我不管你怎樣去騙張丹楓,我們可不能幫你白乾一場!」
龍成斌道:「我已經答應將來把好處分給你們了!」那粗豪漢子冷笑道:「將來,將來,誰知你將來不會藏私!」總而言之,廢話少說,寶刀劍譜,快交出來,否則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了!」
龍成斌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氣,苦笑說道:「兩哥哥既然這樣不相信小弟,我也只好依從你們了。」
那粗豪漢子一道:「對啦,你早肯這樣,不是少了許多唇舌?」
那姓韓的道:「你把藏有劍譜的盒子放在地上,我自己會拿!」
粗豪漢子瞿然一省,說道:「對,你把寶刀拋給我,不許走過來了。」
龍成主苦笑道:「兩位哥哥如此多疑,難道小弟還能暗算你們嗎?」當下掏出盒子放在地上,那姓韓的折下一枝樹枝,把盒子撥到跟前。粗豪漢子道:「寶刀拋過來!」
龍成斌道:「是!」陡然間只見刀光如電,龍成斌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倏地拔刀出鞘,就擲過去。
那粗豪漢子雖然有所戒備,卻想不到龍成斌在給他們喝破之後,還敢驟施殺手。要想拔刀招架,已來不及,只聽得「咔嚓」一聲,血光迸現,寶刀已是插入了他的心窩,就在此時,那姓韓的亦已飛出一支鋼鏢。龍成斌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慌忙斜身疾閃。饒是他閃得快,肩頭給鋼縹擦過,也劃開一道傷口。還好未傷著琵琶骨。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不約而同的去掄那把寶刀。那姓韓的漢子搶快半步,但亦已無暇去拾寶刀,只能一腳把寶刀踢開,讓大家都得不到。姓韓的漢子喝道:「龍老三,你好狠!」龍成斌冷笑道:「誰叫你們苦苦相逼,我這是無可奈何!」口中彼此指責,拳腳也是此來彼往了。陳石星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看他們打得十分激烈,不禁暗暗吸一口涼氣,「原來龍成斌的本領果然是比我高得多。這漢子的本領也是在我之上。」
論本領龍成斌是比那姓韓的漢子稍勝一籌,但他受了鏢傷,此消彼長,卻只能堪堪打成平手。
龍成斌道:「韓大哥,咱們別打了吧。寶刀劍譜,全都送給你!」
那姓韓的道:「誰相信你的鬼話!」「篷」的一聲,長拳搗出,正中龍成斌胸口。龍成斌好像一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卜通」倒地。
那姓韓的大喜,上來察看龍成斌死了沒有,正想補他一記窩心腿,不料腳跟突然一麻,自己先站不穩倒下去了。原來龍成斌用的是苦肉計,倒在地上,乘其不備,突然將他勾倒的。
龍成斌忍著疼痛,連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把那姓韓的漢子壓在下面。
龍成斌使出吃奶氣力,緊緊扼著他的喉嚨。那姓韓的漢子拼命反擊,翻翻滾滾,困獸之鬥,分外駭人。龍成斌肋骨斷了兩根,但十指如鉤,緊扼對方咽喉,仍是半點也不放鬆。過了半支香的時刻,那姓韓的漢子發出嗚嗚的怪叫,終於支援不住,氣絕而亡。看得陳石星毛骨驚然。
龍成斌筋疲力竭,受傷亦是不輕,他殺了兩個夥伴,已是站不起來。慢慢爬過去,把那口寶刀從那個粗豪漢子的身上拔出。那個漢子的胸口開了一個窟窿,血如泉湧,當然是不能活了。
龍成斌只覺渾身無力,心裡想道:「好在我早就點了這小子的穴道,不悄他會反齧,慢慢殺他不還遲。」吸一口氣,慢慢又爬過去,拾起了那個盒子。狂喜之下,龍成斌哈哈笑道:「兩件寶物都到了我的手上,張丹楓的徒弟我也是做定的了。再過幾年,我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啦!」他按捺不住好奇之心,一面狂笑,一面開啟盒子。先睹為快,要看一看張丹楓的劍譜究竟如何奧妙。
那知樂極生悲,笑聲未已,跟著就是一聲慘厲的呼叫。原來他觸動了機關,盒蓋倏的彈開,刀片伸出,割斷了他的一根手指。
俗語說十指痛連心,更何況龍成斌是在力竭筋疲、身上受傷之後,突然給割斷一隻手指,哪裡還支援得住?一聲慘叫,登時暈倒,不省人事。陳石星又驚又喜,「蒼天有眼,果然是惡有惡報。我剛才本來要給他開啟這個盒子的,要是他不那麼心急,此際劍譜早已到了他的手中了。他點了我的穴道,卻不知道開盒子的方法,斷送了一根手指,這是活該。想不到這個盒子又一次幫了我的大忙。」不過,陳石星還未能說是就已脫離險境。關鍵在於:他的穴道是否能夠在龍成斌醒轉之前解開?
龍成斌是用重手法點了他的麻穴的,倘若沒人給他解穴,必須十二個時辰方能自解,龍成斌不過一時暈了過去而已,他的武功底子甚是不差,雖然受傷也是不輕,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一定會慢慢甦醒。那時陳石星的性命,就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在這樣荒僻的地方,哪裡會有人來?除非是隱居在石林的張丹楓會走出來。但「石林萬戶千門閉」,張丹楓深藏石林裡面。縱有天大的神通,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他又豈會無緣無故的走出來。陳石星叫不出聲,唯有心中苦笑,笑自己的希望太過不切實際,實是渺茫。
陳石星緊緊注視龍成斌,龍成斌動一下,他的心頭就跳一下,幸好龍成斌還未醒過來。暮藹蒼茫,天色漸漸黑了。要想有人來救自己,這希望是逾加渺茫了。
陳石星忍受不住精神的磨折,驀地心頭一動,「求人不如求己,我何不試試自行解穴?即使仍是不能成功,也總勝於束手待斃!」於是索性不再去注視龍成斌,試行慢慢凝聚真氣。
雲浩留給他的拳經刀譜附有正宗內功的修練方法,可以自行解穴。不過陳石星只是練了三個月,只能說是略窺藩籬,要想自行解穴,談何容易?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陳石星但覺丹田一股熱氣升起,看來是有點成效了。修習上乘內功,倘若有了相當火候,自行解穴,最多也用不了半個時辰。但現在已不知多少個時辰過去,陳石星仍然只能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真氣,身體絲毫不能動彈。
天色完全黑了,一輪明月也從東方升起來了。龍成斌在地上翻了個身,喉頭髮出咕咕的聲響,看來用不多久,他就可以醒過來了。陳石星咬了咬牙,暗自思量:「死生有命,我總之盡力而為。」對周圍的一切,宛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此一來,真氣的執行倒是比剛才加快了許多。
龍成斌終於醒過來了!
斷了的手指,鮮血還是在流,很痛。不過,他卻是可以動彈了。他敷上了金創藥,養了一會神,覺得好了一些,留心察看,只見那個盒子還在他的腳邊,盒蓋已經自行關上。
龍成斌拿起一根樹枝,把那盒子輕輕拔動,看見蓋子並不彈開,方始大著膽子,戰戰兢兢的把那盒子納入囊中。原來這個盒子,倘若不是去開啟它,就不會觸動裡面的機關。
一輪明月正在天心,龍成斌恢復了兩分氣力,心裡想道:「這小子武功不弱,只怕用不了十二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當務之急,我可得先殺了他。」此時距離陳石星被點穴,已有七八個時辰,要到天亮之前,他的穴道方能自行解開。龍成斌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自行運功,凝聚真氣,當下毫無顧忌抓起寶刀,哈哈笑道:「小兄弟,幸好我能夠在你的穴道未解之前醒來,這是我的命大福大,你只好自己認命了!」
忽聽得「當」的一聲,突然間一顆石子打來,把他的寶刀打落地上。龍成斌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見陳石星已經跳了起來!
原來陳石星在這千鉤一發之際,一急之下,奇經八脈突然打通,真氣瞬息流轉全身,穴道已然自解!
陳石星打落了他的寶刀,戟指罵道:「龍成斌,在你讀的是聖賢書,行為卻是這等卑鄙,連市井小人都還不如,還幸蒼天有眼,你這小人害不死我!」
龍成斌虎口隱隱作痛,只道陳石星已經恢復武功,就要來殺自己。他受傷不輕,如何敢和陳石星交手?
「小兄弟,請你念在往日之情饒我一命。」龍成斌嚇得連寶刀也無暇再拾起來,一面叫一面飛奔。性命關頭,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跑得居然好像沒有受傷一樣。轉瞬間,滾下山坡,跑得影子都不見了。
陳石星喝道:「滾你的吧!誰還和你稱兄道弟。」一口悶氣吐了出來,突然雙腿發軟,不由自主的又坐在地上。原來他的穴道剛剛解開,飛出石子,打落龍成斌手上的寶刀,體力其實亦是早已支援不住。假如龍成斌不是給他嚇跑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陳石星睡了一覺,天明方始醒來。看了看兩具屍體,心中猶有餘悸。「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慨嘆良久,納刀入鞘,想道:「還好寶刀和古琴沒有失掉,只是可惜張大俠的劍譜卻給他拿去了。不過那只是幾頁有圖無文的草稿,諒他也未必看得懂。」
朝陽衝出雲海,大地遍灑金光,天際陰霾盡掃,陳石星迎著朝陽,踏入石林。
陳石星一面走一面讚歎,「前人說石林乃是天開異境,果然名不虛傳,和七星巖相比,當真是難分講輕。」但見石峰處處相連,構成了各種各樣的圖案,幾乎是移步換景,佳妙紛呈。
不過陳石星卻是無心細賞,他急於知道的是,張丹楓是否還在石林之中。
石林奇峰羅列,萬戶幹門,張丹楓即使是在石林,他也不知該當如何尋找,只好信步所之。
忽地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峭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劍峰」兩個大字。
陳石星驀然省起,雲浩曾經對他說過,張丹楓每天都在劍峰練劍,劍湖洗劍。這「劍峰」二字就是張丹楓的手書。自己在無意之間,竟然誤打誤撞的來到了劍峰之下、劍池之旁了。
可是還是沒有見著人影,他高聲叫道:「張大俠,晚輩陳石星奉令親雲浩之命前來求見?」也是沒人回答。
陳石星坐在湖邊,放下古琴,驀地心頭一動:「我何不用琴音表達來意?」
他彈奏的是屈原「離騷」的一節:「制麥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己兮,苟餘值其信芳。」前兩句以製衣裳來比喻修身,亦即以香花來比喻君子的美德。後兩句用淺白的語句來說,就是:「只要我的內心真是高潔芳香,沒有人知道我那又何妨?」這幾句詩本來是屈原內心的「獨白」,用來表達自己的「孤高」的,後世則借用來頌揚隱士高人。張丹楓隱居石林,自是不折不扣的當世高人,是以陳石星彈奏此曲,用來表達自己對張丹楓的仰嘉之忱。
一曲告終,餘音嫋嫋。但只有劍湖的水輕輕蕩起漣漪,劍峰上仍是空林寂寂。
「莫非是張大俠不願接見塵世俗人?又難道他根本就早已不在人世?」陳石星猜疑不定,心亂如麻。想起自己歷盡艱辛,方能到此,倘若找不著張丹楓,爺爺的仇如何能報?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不知不覺又把「廣陵散」彈奏出來。
廣陵散的後半闕是天下最悲愴的曲調,當今之世,除了陳石星,也沒有人會彈了。林中的鳥兒,本來是習慣一大清早離巢覓食的,此際卻不知是否受了琴音的感染,三三五五,盡都停在枝頭,傷心得不能振翅高飛。
正在彈到傷心之處,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
石林裡是無數傲兀矗立的石筍,聚而成「林」。人在林中,往往在穿右插,找不到出路。故此前人詩云:「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那腳步聲由遠而近,好像就要來到跟前,其實卻還不知要多少過「路轉峰迴」才能見面?
陳石星初時聽到腳步聲,乃是又驚又喜;等到聽清楚之後,卻不由得只是有驚無喜了。
來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的腳步聲。
雲浩曾經告訴他,張丹楓是獨自一人獨房石林的。十多年來,除了一個雲浩之外,根本也就沒有外人進過石林。而現在卻是三個人一起前來。
尋常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冒險踏入石林的。那麼依理推測,假如不是張丹楓的話,那就十九是張丹楓的仇家了。
陳石星正在怔怔不安,手指在彈琴,眼睛則全神貫注視著腳步聲的來處。
忽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背後發出:「不要再彈了!」正是:
廣陵散絕千秋恨,此曲人間哪忍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