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來,花開花落,不知不覺,陳石星在石林已是過了三年。
在這三年當中,他每隔幾個月,就到三十里外的一個山區市集,向土人購買糧食,倒也結交了幾個朋友。
這天他從市集回來,心裡悶悶不樂。原來他碰上一批從大理逃來的難民,說是蒙右有個名叫瓦刺的部落興起,蠶食四疆!有一支瓦刺騎兵,數月前侵入青海西康,矛頭直指大理,居民恐遭戰禍,是以聞風逃避。這支騎兵,還不過是流寇性質而已。據說瓦刺的北面大軍,此刻正集結在山西省的雁門關外,準備隨時侵入中原呢。
陳石星不由得心裡想道:「這裡雖然無異世外桃源,但外面干戈擾攘,我卻怎能獨善其身?爺爺的墳墓恐怕已經是野草叢生了吧?唉!爺爺和雲大俠的仇,也還要等待我去替他們雪恨。只是我的武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練成?」
他是無師自通,究竟是否已經練成了武功,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越學越覺得張丹楓所傳的武功精深博大,學了三年,還好像只是初窺藩籬。
不過想起若要報仇,武功非得練成不可。既然自己都覺得若是拿來應付雷震嶽、尚寶山、餘峻峰等人,恐怕還賺不足,那就當然還要勤加苦練。於是摒除雜念,按照張丹楓的「玄功要訣」練那上乘的內功心法。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渾身燥熱,痛苦難熬。過了一會,一股熱氣,似乎從丹田升起,轉瞬之間,流遍全身。忽地胸口煩悶頓消,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陳石星練功完畢,站起身來,不由得驚喜交集。暗自想道:「按照玄功要訣的說法,我好像已經打通了奇經八脈!難道,我的內功當真是已經練成了麼?」
他提一口氣,走出石窟,試一試跑下山去。劍峰陡峭,平時他施展輕功,也還是要牽藤附葛的,但此際他竟然步履如飛,一口氣跑到平地。
皓月當空,湖平如鏡。浮光耀金,靜影婆娑,和他師父坐化的那天晚上一樣,一樣的劍湖,一樣的月色。陳石星的心情可是大大不相同了。
他呆了一會,拔出師父所賜的那把白虹寶劍,抖起一朵劍花,驀地凌空躍起。待他落下地時,只見片片花瓣,飄落湖面。原來他把湖邊一棵樹上的十幾朵花,每朵花削掉一瓣,那棵樹竟是枝不搖,葉不動。
陳石星大喜如狂,跳起來叫道:「無名劍法的最後一招我也已經練成了!」
「明天我就可以出去了,我應該向師父告別啦。」他正想到師父墳前,把自己練成武功之事,告慰師父在天之靈,忽然就在這個時候,聽得似有異聲。
陳石星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聽覺、視覺都比常人敏銳得多。發覺有異,立即伏地聽聲。果然聽得似是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那兩個人踏入石林未久,距離劍湖也還有一段路程。但他們的內功道詣比不上陳石星,他們沒聽見陳石星剛才的笑聲,陳石星卻已發覺他們踏進。
過了一會,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聲音好熟,陳石星怔了一怔,終於聽出是誰,不禁怒從心起。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曾經用盡心機,陰謀害他的龍成斌;一個是曾和尚寶山、鐵杖禪師等人聯手,那天晚上,和黑白摩訶惡鬥了一場的那個「刀王」餘峻峰。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餘莊主,假如張丹楓未死,咱們恐怕還得小心。你看,是不是由我去假冒陳石星那小子更好一些?」
餘峻峰道:「張丹楓若還未死,那小子當然已經變成他的徒弟了,你怎麼能夠再假冒他?」
龍成斌小聲笑道:「我可以顛倒過來,把真的說成是假的。我有他的劍譜和寶盒為憑。」
餘峻峰道:「張丹楓雖然年老,未必就糊塗了。恐怕騙不過他吧。」
龍成斌道:「餘莊主,要是咱們自忖打不過張丹楓的話,這個辦法,還是值得冒險一試。」
過了一會,才聽得餘峻峰說道:「據我所知,厲抗天在三年前已經和鳩盤婆及六陽真君來過石林,但直到現在,都聽不到他們的訊息。也不知他們是給張丹楓殺了,還是張丹楓給他們殺了?又或者他們都已同歸於盡了?不過,縱使作最壞的打算,是他們給張丹楓殺了,張丹楓年紀老邁,經過這場惡鬥,也一定元氣大傷。憑我的快刀,也未必就會輸給他了!」
龍成斌道:「那麼咱們是決定硬來啦?」
餘峻峰沉吟片刻,說道:「咱們的來意,本是想探明虛實的。你先進去看一看也好,我伏在暗處……」
說話之間,他們已是將要踏進劍湖的入口。
陳石星按捺不住,一躍而出,喝道:「鼠輩敢來騷擾我的師父!」
龍成斌大吃一驚,叫道:「小兄弟,你……」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去!
雙劍相交,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龍成斌手中的長劍已是給削為兩段。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三丈開外,只覺頭皮一片沁涼。把手一摸,半邊頭髮也給削去了。
照面一招,陳石星就不但削斷他的兵刃,還險些割掉他的頭皮,龍成斌這一驚固然是非同小可,陳石星也是頗感意外。
原來陳石星宅心仁厚,他這一劍並非想取龍成斌的性命,而是想刺中他的穴道的。三年之前,龍成斌的本領雖然比他高明,但相差也沒多少,故此,陳石星並沒使無名劍法的絕妙殺手。他以為龍成斌根本無法招架他的快劍,就會給他刺中穴道。
但結果卻是,龍成斌的兵刃雖給削斷,但畢竟是雙劍相交了,亦即是他最少已能夠招架一招了。而且陳石星也沒刺中他的穴道。
「這是他的劍法比前高明瞭呢?還是我所學的劍法其實沒有真正練成呢?」陳石星在頗感意外的情形之下,不覺怔一了怔。
龍成斌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躲在亂石叢中,尖聲叫道:「這小子厲害得很,餘莊主,餘莊主,你、你快來呀!」
餘峻峰根本沒有看見他們過招的情形。
他踏進劍湖的入口,目光就給湖邊的兩座墳墓吸引住了。
一座是「天竺友人黑白摩訶之墓」。墓碑是張丹楓刻的。
一座是「張大俠丹楓之墓」,下書「弟子陳石星立」。墓碑是陳石星刻的。
餘峻峰看見這兩座墳墓,他的歡喜,就像龍成斌的吃驚一樣,同樣都是非同小可!在龍成斌尖叫之時,他也狂喜叫道:「張丹楓已經死了,已經死啦!」
餘峻峰最忌憚的張丹楓已經死了,張丹楓最得力的幫手,武功在他之上的黑白摩訶也已死了,餘峻峰哪裡還會把陳石星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放在眼內?
「嘿嘿,這小子有什麼厲害?龍相公,你若害怕,躲遠些,讓我將他收拾!」餘峻峰迴過頭來,哈哈笑道。
陳石星缺乏自信,他知道餘峻峰是武林中頂尖兒的角色,遠非龍成斌所能相比,心裡想道:「打恐怕是打他不過的,不過今日卻是非和他拼命不可!」於是唰的一劍,就是殺手絕招。
餘峻峰見多識廣,但一看陳石星這一劍來勢飄忽,似是青城派的「峰迴路轉」,又似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劍勢如環,奇幻莫測,不覺一怔:「這是什麼劍法?」
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劍尖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倏然間已是直指面門,耀眼生花!
餘峻峰霍的一個鳳點頭,快刀削出,以攻為守,還了一招。
刀劍並沒相交,但聽得「嗤」的一聲,餘峻峰的衣袖給削去一幅,陳石星的腰帶,卻也給餘峻峰的快刀削斷。兵刃並沒有碰著,彼此吃了點小虧,損了衣物。這是由於雙方搶攻,出手都快的緣故。
但其實陳石星這一招殺手,本來可以令得餘峻峰不死也要受傷的,只因他缺乏自信,難免慌張,這才給餘峻峰打成平手。
餘峻峰暗暗一驚:「這小子果然有幾分功夫。」但他還不知道,陳石星的本領其實尚未發揮出來。吃了小虧,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和我動手!十招之內,我姓餘的不殺了你,誓不為人!哼,哼,殺了你,再挖張丹楓的墳墓!」
陳石星一聽他要挖師父的墳,火氣就大了,喝道:「你敢!」就在說話之間,餘峻峰已是一口氣斫出六六三十六刀,有的是一招三式,有的是一招四式,但總而言之,早已是過了十招開外。陳石星也還了七劍,中間只有一次刀劍相交,餘峻峰的刀鋒損了一個缺口。
陳石星冷笑道:「十招早已過了,你誓不為人是不是?不過你本來就不是人,我也不必和你計較了。」
餘峻峰滿面通紅,忍住心頭怒火,想道:「這小子用的是寶劍,我得把閃電刀法施展出來,別讓他削斷我的兵刃!」於是咬牙狠鬥,快刀越展越快,恍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
陳石星記著張丹楓所傳的「目中有敵,心中無故」的要訣,目光所注,只是對方的劍尖。敵人是強是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無名劍法」講究的是臨機應變,自然妙成。敵人一刀劈來,己方自然而然的就會變出最恰當的應招,並無一定章法,卻又是融匯各家之長。餘峻峰急攻不下,只覺對方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他的刀法本來是以變化繁複著稱的,但陳石星的劍法、瞬息百變,繁複精微還在他的刀法之上。餘峰峰不由得越打越是吃驚。
陳石星初時殊無自信,打了一會,卻反而氣定神閒了。心裡想道:「奇怪,三年之前,我看他的刀法,快得看也看不清楚,但現在看來,卻也尋常,似乎還不及三年之前的奇快。怎的在這三年之中,他非但沒有進步,反而退步了呢?」
其實並不是餘峻峰退步,而是陳石星的進步遠在對方之上。此消彼長,是以餘峻峰的所謂「閃電快刀」,在他眼中已是甚屬平常。
雙方越鬥越緊,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展開,在不知不覺之間,己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劍影刀光,急如掣電。在餘峻峰看來,只覺四面八方都是陳石星的影子。此時方始暗暗後悔,不該太過輕敵,但悔之已晚,此時他想要逃走,亦已衝不破陳石星的劍幕了。
鬥到酣處,陳石星的白虹寶劍陡地反手一圈,劍花鍺落,宛如灑下滿天繁星,把餘峻峰蕩起的一圈圈「刀浪」全部反逼回去,餘峻峰大叫一聲,倏地倒縱出三丈開外。
陳石星怔了一怔,心裡想道:「他尚未落敗,怎的就要逃跑,莫非是計?」喝道:「有膽的你再來和我鬥三百招!」口中說話,橫劍當胸,凝神待敵。
只見餘峻峰晃了兩晃,嘴角沁出血水,忽地「卜通」一聲,就倒下去。
陳石星還不敢相信這個大名鼎鼎的「刀王」,真的已經被自己殺了。過了一會,不見餘峻峰動彈,他走上前去,一腳把餘峻峰賜得在地上翻了兩翻,這才知道,餘峻峰確實已經死了。
陳石星又驚又喜,「早知他如此不濟事,我剛才出手應該稍輕一些,留下一個活口。」
原來陳石屋由於缺乏自信,深恐不是「刀王」之敵,是以在一有機會可乘之時,自然而然的便是全力進擊。最後的一劍,他已是刺著對方的死穴,但他自己卻未知道。
陳石星不覺有點後悔,心想早知可以勝得了他,應該將他生擒更好。他是想從餘峻峰口中,盤問出口供,好解決他心裡的一個疑問——「一柱擎天」雷震嶽是否和他們一黨,現在餘峻峰已死,這個悶葫蘆只好留在心裡了。
但死了一個餘峻峰,還有一個龍成斌。「龍成斌大概也會知道他們同黨的一點秘密吧?」
「龍成斌,你出來,我不殺你。我只要你和我說實話!」陳石星叫道。
石林寂寂,唯聞水聲。哪裡有人回答?
陳石星找遍石林,龍成斌早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我也應該離開石林了。其實用不著盤問餘峻峰,我爺爺之死,即使不是雷震嶽親手殺的,也必定是他所害無疑。不然那日在七星巖之事,哪有如此湊巧,龍成斌這小子慢慢再找他算帳吧,我還有許多要緊的事情,必須一一去做呢!」陳石星迴到石窟,收拾行囊,眼光一瞥,看見黑白摩訶留下的綠玉杖,不覺有點躊躇。黑白摩訶臨死之前,是曾拜託張丹楓代為保管,留待他的天竺弟子前來討取的。但他的天竺弟子,卻一直沒有來到。
這兩根綠玉杖和白虹、青冥兩把寶劍,都是稀世之寶,但寶劍容易攜帶,兩根綠玉杖帶在身邊,卻是惹人注目,且也不易收藏。陳石星只好把它埋在石窟之中,出去的時候,用大石堵上。從劍峰下面望上去,倘非本來就知道劍峰上有這個石窟秘密的人,根本無從發現。劍峰峭立如筆,能夠爬上去的人已經不多,能夠發現這個石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萬一給人偷去,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在師父墳前默禱:「弟子今天要和你老人家告別了,你吩咐我的事情,我一定會替你辦到。求師父在天之靈,保佑弟子能報大仇。」在師父墳前重彈一遍「廣陵散」,作為告別的祭札。
一闕告終,既有傷心出有欣慰。心裡想道:「‘廣陵散’曾經失傳千年,但師父的劍法卻是不會變成廣陵劍吧?我會將他交給霍師兄,讓他發揚光大,傳之後世的。」他知道師父晚年最大的心事,就是恐怕自己所創造的無名劍法好像「廣陵散」一樣,變成絕響。
走出石林,陽光滿地,這是一個大好的晴天,陳石星的心裡卻是有著陰霾。
走出石林,天地豁然開闊,但茫茫人海欲何之,倒是令得陳石星費煞躊躇了。
故園風物惹相思,何況他爺爺的大仇也正待他回鄉去報。
不過他雖然起了還鄉之念,卻並沒有便即還鄉。
因為還有比報仇更緊要的事情待他去辦。
「死別生離,同屬傷心恨事。我的爺爺死了,我明明知道回去見不到他,我還是想要回到他的墳前祭掃,那位雲姑娘,等了三年,仍然未見她的爹爹回來,恐怕早已望眼欲穿了。唉,親人死生未卜,她這份長時間憂急等待的心情,只怕也是比起業已知道親人的死訊,更加痛苦吧?」
陳石星再又想道:「前日那些難民告訴我,瓦刺的大軍,正在雁門關外集緒,準備隨時進犯中原。雲大俠的家鄉在山西大同府,那正是雁門關所在之地。假如我不及早找她,戰事一起,馬亂兵荒,那就不容易找到她了。而且她是一個單身女子,縱有武功,在戰亂之中,乏人照顧,也是有危險的。萬一她有什麼意外,我又怎麼對得起師父臨終的囑咐?怎麼對得起雲大俠對我的信賴呢?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雲大俠的遺物和師母這把青冥寶劍,都是要我交給那位雲姑娘的。這樁事情,應該先辦!我不能讓她再焦急的等待下去了,爺爺的大仇,反正我已經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去報,那也不遲。」
陳石星想了又想,終於決定暫緩報仇,先到大同府去找雲浩的女兒。
從石林到山西的大同府,這是比回鄉更為遙遠的路程。
他到山區的小鎮買了一匹健騾代步,並向外地逃難來的商人打聽往大同府的走法。那些人聽說他要去大同府,都很詫異,不過還是詳細的告訴了他。。
一條路是向南走,再折而北走,經川東,出湖北,入河南再進山西。這條路比較安全,但路途較長,恐怕最少也得走三個多月。
一條路是向北走,從大理入川西,徑入漢中,再經陝北便可直入山西。這條路快捷許多,不過走的多是山路,難行得多。沿途也不平安。但走得快的話,兩個月就可到達目的地了。
陳石星急於了此大事,決定採取後一種走法!
從石林到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盤旋曲折,險峻崎嶇。往往五步一轉,十步一回。後面的人,抬頭但見前人履底,前面的人,俯視可見後人發頂。尤其在山勒轉彎之處,更是越盤越高,越上越險。前頭的路,分明就在眼前,往往也要走個半枝香的時刻。幸而他挑選的那頭騾子,雖然其貌不揚,卻是擅於行走山路。
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峻嶺之中,罕遇行人。好在雲南有花國之稱,氣候又特別好。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麗,陳石星倒也不覺寂寞。
這日陳石星正在騎騾轉過一個山坳,盤旋而上之時,忽聽得有人歌道:「黃鶴之飛尚不過,猿猱欲度愁攀緣。……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瞳巖不可攀。但見悲鳥號方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地,冰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若此,噬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這是唐代大詩人李白作的《蜀道難》中的一段,陳石星心裡想道:「人家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我沒有走過蜀道,不知是否誇張。但這段山路,確是難行,料想蜀道亦不過如此?」
那人放歌未已,一個女子已是笑了起來,說道:「表哥,我從來沒有聽過你說一個難字,怎的你也後悔此行了麼?」那男子說道:「我是怕你過不慣風霜之苦。剛才你不是還在想著家嗎?」那女子笑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讀這一首詩,乃是諷刺我的。」
那男子笑道:「把你比作李白,那也不能算是諷刺你呀。思念家鄉,乃是人之常情,是以,以李白的豪氣薄雲,亦自不禁有蜀道難行之嘆。這首詩我還沒有唸完呢,後面有兩句是——」
那女子搶先念了出來:「是不是:‘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那男子道:「不錯,要是你當真思家的話,那我就要改兩個字奉贈你了——大理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表哥,你誤解了李白的詩意了?」
那男子道:「請教。」
那女子說道:「這首詩是李白因永王一案,被皇帝放逐,從四川回家的中途寫的。」
唐「永王」李嶙因和哥哥李亨(即後來的唐肅宗)爭帝失敗,李白曾任永王幕僚,因而也被放逐。
那男子道:「不錯,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正是他一生中最失意的時候。」那女子笑道:「你知道就好,李自由於宦途失意,故而想要早日還家。但蜀道難行,想要歸家歸不得,故而李白這首詩最後兩句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諮嗟!他平生最愛遊覽名山大川,要不是因為失意思家也不會有‘蜀道難’之嘆。他不是真正的畏難,而是由於失意,由於思家。你怎可厚誣古人。」
那男子笑道:「那麼你呢?」那女子說道:「我和李白剛好相反,這次能夠來大理,正是我認為最得意的事。」
那男子道:「為什麼?」
那女子嬌聲嗲氣的說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我不說!」那男子道:「我要你說。」過了片刻,才聽得那女子低聲說道:「因為我是和你在一起呀!」陳石星雖然只是聞其聲,未見其人,但也可以想像得到,那位可愛的姑娘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是杏臉暈紅,眼波欲流。
陳石星騎騾走出山坡,看見那棵大青樹下,除了這雙情侶之外,還繫著兩匹白馬,配上銀鞍,相得益彰,令人更感到光彩奪目,陳石星雖然不懂相馬,也知這兩匹白馬定非凡品,不由得暗暗喝采,心裡想道:「是要有這樣兩匹壯美的名駒,才配得上他們俊雅的主人。」他乘坐的那頭黑騾,也不知是否因為走了幾天山路,未曾見過「同類」,甚感寂寞,發現了前面這兩匹白馬,不由得發出歡喜的嘶鳴。那兩匹白馬對它卻似不屑一顧的樣子,仍然低頭吃草,毫無反應。陳石星心中暗暗好笑:「你這頭醜陋的驢子,不知自量,想要高教,人家可不願意和你交朋友呢。」
那少女看見有人走近,不好意思再談情話,換過話題說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然名不虛傳。」
陳石星想道:「原來這裡已經是紅崖坡了。」他曾向土人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兩天,便可到達大理,未來兩天的路程,好走得多。精神為之一振。
那男子道:「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公有意安排,必須先歷艱難,然後才可享受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
陳石星如聞生公說法,暗暗點頭,「這幾句話說得倒是很有意思。」不覺油然而生和對方結交之念,於是遂下騾步行,牽著他的那頭「其貌不揚」的騾子,走到另一頂大青樹下歇息。
那少女看見陳石星像個鄉下少年模樣,一身殘舊得褪了色的衣裳沾滿塵土,卻揹著一具古琴,不覺有點詫異,看了他一眼。隨即就轉過了頭,和她表哥說話。她的表哥對陳石星似乎更注意,但也沒有和他搭訕,還好像特地對陳石星裝出冷淡的神氣。
陳石星好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心裡自己嘲笑自己:「陳石星啊陳石星,你笑騾子不知自量,豈知你在人家的眼中,也不過是一頭醜陋的笨騾?」
本來他只要一彈古琴,定然可以引得那個少年先來和他攀談,但他隨即又想:「看一個人不能只看他的外表談吐,龍成斌何嘗不是滿肚文才,談吐不俗?當然這個少年未必就是龍成斌那一類人,但只聽了他的幾句談話,就想和他結交,那也未免太幼稚了。何況人家是一對情侶,你湊上前去,不是更惹得人家討厭麼?」
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女已經站了起來,說道:「表哥,咱們走吧!」
那少年道:「對,早點趕路,說不定明天中午就可以趕到大理。」兩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陳石星不便立即就走,仍然坐在樹下歇息。但見那少年走過前面那個山坳之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回頭向他望了一眼。跟著與那少女並轡而行,嘀嘀咕咕的在她耳邊似乎說了幾句不想讓陳石星聽見的私話。
原來這少年是個有經驗的江湖行家,比他的表妹細心得多,他的表妹只注意到陳石星那具古琴,他卻察覺陳石星身上藏有兩把寶劍。這對情侶剛剛走了不久,忽聽得「嗚」的一聲,掠過空際,那是響箭的聲音。跟著一陣山風吹來,隱隱聽得遠處似乎有許多人在大聲吃喝。
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跨上騾背,跑出山坳去看、只見在山前面大約二三里路的山坡之上,那對情侶已是陷入賊人的埋伏。
原來山坡上長滿高逾人頭的茅革,那夥強盜埋伏在茅草叢中。待他們經過之時,茅草叢中突然伸出幾枝撓鉤,那少女冷不及防,馬失前蹄,跌下馬背。那少年好快的身手,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見他馬鞭一卷,那少女未沾地,已是給他馬鞭卷著,少女一握馬鞭,登時一個翻身,跨上她表哥的坐騎。但她自己乘坐的那匹白馬,卻已給一個強盜頭子捉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夥強盜一擁而上。少年喝道:「好,我就給你這些小賊一點賞錢!」
他身上沒帶暗器,隨手撤出一把銅錢。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有三口兵刃給他打飛,兩名強盜中了他的錢鏢,倒在地上。
但有一個魁梧的大漢,卻是厲害得很,一伸手就把那少年擲出的銅錢接了五枚,反打回去。少年一記劈空拳把五枚銅錢震落,但其中一枚幾乎是擦著少女的鬢邊飛過。可見那大漢的內力,實是不弱於這個少年。
少女叫道:「表哥,我的短劍——」原來她心愛的一把短劍在她跌下馬背的時候,剛拔出鞘,就因拿捏不牢,落在地上了。
少年又再撥轉馬頭,馬鞭一揮把地上的短劍,連同劍鞘都備起來,拿下劍鞘,卻讓馬鞭仍然卷著短劍,倏的又揮出去,他的馬鞭比普遍的馬鞭長得多,正好可以當作軟鞭使用。
他用馬鞭卷著短劍唰的刺將出去,居然如臂使指,嚇得本領高強的盜魁也不禁為之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把短劍收回,和那少女合乘一騎,衝出包圍去了。
少女似乎心有不甘,說道,「表哥、咱們的坐騎本來是成雙作對的……」話中之意,自是捨不得她的那匹坐騎落在強盜手中。
少年低聲笑道:「表妹,只要咱們人能成雙,馬兒暫時失掉伴侶,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將來還可以把它搶回來的。」
少女面上一紅,說道:「表哥,你說得不錯,咱們快走!」她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勢之下,表哥的武藝雖然高強,亦是寡不敵眾。既然她不願意表哥為一匹白馬拼的,只好忍痛拋棄它了。
他們合乘的那匹白馬衝出包圍圈,跑得飛快。盜魁用重手法射出三支飛鏢,兩支飛嫖給少年馬鞭打落,第三支飛鏢已是落在他們後面十數步之遙了。
盜魁道:「可惜,可惜,眼看到了口的饅頭又給溜了。」他手下一個頭目安慰他道:「好在咱們已搶到一匹駿馬,也算不虛此行。」
另一個強盜頭子是這盜魁的副手,此時正在馴服從少女手中搶來的那匹白馬。
那匹白馬給撓鉤傷了腿,但仍是不甘馴服。盜魁的副手騎著它試跑,它忽地人立長嘶,強盜幾乎給它拋下馬背。
盜魁眉頭一皺,說道:「老二,讓我來!」
那二頭領滿面通紅,說道:「這匹馬野性難馴,恐怕是隻有大哥的神力才能降伏。」
盔魁正要走過去接替他,忽聽得手下叫道:「咦,又有一個人來了。」盜魁回過頭來一望,只見一個好似鄉下人模樣的少年,騎著一匹又瘦又黑的騾子,從山坳那邊飛跑過來。這少年揹著一個長方形的匣子,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腰間脹鼓鼓的,落在這盜魁的眼裡,卻一眼看得出是藏著兩把一長一短的劍。「這小子倒似乎有點邪門。」盜魁心想,當下喝道:「兀這小子,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陳石星道:「你們又是些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
群盜轟然大笑,說道:「原來是個傻小子,大哥,別理會他,乾脆將他幹了。」
亂箭紛飛,已是向著陳石星射去。陳石星揮袖成風,盪開亂箭。但他護得了人,護不了胯下的坐騎。那頭黑騾中了幾箭,哀嘶倒地。陳石星跳了下來,叫道:「我這匹騾子是我全副家當,給你們殺了,你們須得賠我!」
群盜紛紛笑道:「你是裝傻還是真傻,我們是殺了人也不償命的,殺了你一頭騾子,你居然敢要我們陪償!」盜魁喝道:「好,你來吧,拿出來一點玩藝給我看看,我看得上眼,就賠給你。」
陳石星道:「我只知道捕魚打鳥,別的‘玩藝’是沒有的。但我也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正理,你們不賠我,我可不依!」他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在短距離內,跑得比馬還快。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像旋風一樣跑上了群盜所在的山坡。
群盜此時方知道這「貌不驚人」的鄉下少年,原來身懷絕技,但欺負他單身一個,卻也並不怎樣將他放在眼內。當下便即一擁而上。
盜魁叫道:「你們小心了!」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精芒電射,陳石星劍已出鞘了。
連這盜魁也還未曾看得清楚,圍攻陳石星的七八名強盜,已是全都倒地。這夥強盜總共不過十多個人,一下子就折了過半。
倒在地上的強盜哼也不哼一聲,身上也沒鮮血流出。餘盜大駭叫道:「不好,這小子會妖法!」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的同黨是給陳石星以迅捷無倫的劍法刺著了麻穴,只道是已經給「妖法」害死了。
那盜魁又驚又恐,在馬背上層高臨下,厚背斫山刀一招「力劈華山」,向著陳石星的天靈蓋直剁下來。陳石星揮劍招架,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盜魁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給他削斷了刀頭。但陳石星的腕口也是一陣痠麻,白虹寶劍幾乎掌握不牢。
這盜魁也真頑強,斷了兵刃,立即從一個小頭目手中接過一根熟銅棍,以「泰山壓頂」之勢,向陳石星猛擊。大聲喝道:「你有寶劍,我也不怕。有本領,你把這根銅棍也削斷吧!」銅棍是重兵器,寶劍雖利,要想一下削跌也是不能。盜魁的氣力比陳石星大得多,而且一在馬上,一在地下,陳石星先吃了虧。一陣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盜魁的熟銅棍損了一個缺口。陳石星卻給這股猛力一震,跌在地上。
(youth:按羽生所寫,這種功夫怎能浪蕩江湖?與出石林前輕鬆殺掉天下第一刀法名家是否有些矛盾呢?)
盜魁飛身上馬,撥轉馬頭,又是一棍向著陳石星打去。另外四個騎馬的強盜也都放馬向他衝來,想要把他踏成肉泥。
好個陳石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鯉魚打挺,已是跳將起來,這三年來在石林所練的上乘輕功登時派上了用場!
四匹向他猛衝過來的快馬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躍起一丈多高,比騎在馬上那個盜魁還高出半個頭。陳石星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的騾子你非賠不可。」唰的一劍,凌空刺下。這一招名為「鵬捕九霄」,不但劍勢凌厲,而且奇幻莫測。盜魁武藝雖高,哪曾見過這等奧妙的上乘劍法,他的那根八尺多長的熟銅棍還未來得撤回來招架,已是給陳石星一劍刺個正著。
這一下主客易勢,盜魁給他迫得跳下馬背,陳石星卻已搶了他那匹坐騎,穩坐雕鞍,冷笑喝道:「不服氣的換馬再來打過!」盜魁心知肚明,對方實是手下留情,否則自己縱然能夠保全性命,琵琶骨一斷,武功也是廢了,這一下盜魁嚇得心膽俱寒,哪裡還敢戀戰,連忙跳上一匹空騎,逃下山去。
盜魁一走,那四個騎著馬的強盜當然也跟著走了。
此時除了那七八個被陳石星刺著穴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強盜之外,剩下來的就只是那個二頭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