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瑚詫異之極,和陳石星咬著耳朵說道:「咦,想不到章鐵夫這老賊也來了。」
陳石星淡淡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此會的真正主人本來就是一柱擎天,他們正在互相拉攏,一柱擎天又焉能不請這位朋友呢?」
雲瑚仍然不敢相信一柱擎天甘願與章鐵夫同流合汙,說道:「只怕雷大俠是另有用意?」
「除了想巴結這個老賊,還有什麼用意?」
「料想雷大俠不至如此不堪,再說這次的盛會,各方來的賓客縱然是龍蛇混雜,也還是俠義道居多,雷大俠敢帶這個老賊參與盛會,卻是不能不令人有點疑心,難道楊虎符也不知道這個老賊的身份?」
「只怕一般俠義道都給一柱擎天騙了。楊虎符足跡不出廣西,章鐵夫投靠豪門,在江湖上斂跡亦已有二十年之久,楊虎符不知道他,那也並不稀奇。」
雲瑚忽地說道:「我看沒這樣簡單,楊虎符約人上碧蓮峰看好戲上演,恐怕就是瞧雷大俠和章鐵夫的對手戲了。」
陳石星道:「那麼咱們就不必爭論了,看他們演的是什麼戲吧!」
此時一柱擎天和章鐵夫已經走到草坪中心,靠著一塊岩石。坐下來說話了。
只聽得一柱擎天說道:「老章,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約你來給楊虎符祝壽了吧?最初我還有點害怕你沒有這個膽量來呢。」
章鐵夫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是真正的主人了,你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是你出面邀請,我還害怕什麼?」
一柱擎天道:「我邀請你,並非僅僅因為我是主人,要請你這位貴客增光。我這點苦心,想來你也該會知道了吧?」
章鐵夫道:「約略猜到幾分,但還是請你細道其詳的好。」
聽到這裡,雲瑚也不禁有點懷疑起來:「難道他們真是一丘之貉。」
只聽得一柱擎天笑道:「你所要見的人,這次縱然不能說是全都見到,也見到了十之七八吧!」
「不錯,龍大人給我那張名單,敵我兩邊的人,的確是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
「有人認出你沒有?」
「給龍大人效力的那班朋友,有幾個是認出我的,他們當然不會說破。」
「龍大人要你捉拿的那些人呢?」
「我想他們大概也還未知道我的身份,否則在我和他們通名道姓時,我雖然捏造假名,他們也會登時翻臉了。嘿嘿,不是我誇口,我的改容易貌之術,總還算過得去,我有二十多年不和江湖朋友往來,除非是老一輩和我相識的人,才能看出我的廬山真貌了!」
一柱擎天道:「最令你注意的人是誰?」
章鐵夫道:「那還用說,當然是你的好朋友鐵掌金刀單拔群了。」
一柱擎天道:「你沒料到他也來吧?」
章鐵夫道:「這倒不然,龍大人是早就得到風聲了的。不過,我卻沒想到他就是你要動用‘八仙迎客’的貴賓了。」雲瑚聽到這裡,不禁又喜又驚。心裡想道:「單叔叔果然來了。原來‘八仙迎客’,迎接的貴客就是他。雷大俠和單叔叔是生死之交,想來不至於出賣他吧?但雷大俠為什麼又要在這裡和章老賊密談呢?」聽到這裡,雲瑚對一柱擎天的信心也不禁有點兒動搖了。
一柱擎天道:「為何沒有想到?」
章鐵夫道:「他雖然是你的好朋友,在一眾賓客之中,他也是聲望最高的一個,不過似乎也未當得起要用‘八仙迎客’這麼隆重的禮儀。‘八仙’中的‘渭水漁樵’、黃葉道人、戒不嗔和尚等人,在武林中的地位也不過比他稍遜一籌而已。無論如何,鐵掌金刀也還是不能和當年的張丹楓相比的。所以,老雷,你如何使得動‘八仙’去迎接他,我都猜想不透呢。」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八仙迎客,迎的並非僅僅是有鐵掌金刀之譽的單拔群,同時也是迎接金刀寨主特別請他作為代表的使者!」
章鐵夫早就猜到這一點了,不過他佯作不知,故意又再問道:「金刀寨主派他來做什麼?」
一柱擎天說道:「如今朝廷正和瓦刺講和,雙方都要‘襲滅’金刀寨主這夥義軍,金刀寨主派單拔群來的用意,你還不明白麼?」
章鐵夫道:「他是代表金刀寨主邀請各方豪傑相助。」
一柱擎天道:「一點不錯,還是這樣!」
章鐵夫道:「你準備相助他們嗎?」
一柱擎天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是淡淡說道:「你問我這句話,未免有點見外吧?」
這個回答,似乎早在章鐵夫意料之中,隨即哈哈笑說:「金刀寨主妄圖以烏合之眾抗擊瓦刺大軍,無殊以卵擊石。到他那兒,幫他打仗,不但要準備捱苦,還要準備送掉性命,這是傻子才會做的事情,你老哥是聰明人,焉會幹此傻事?何況咱們又正在合作得十分愉快呢?對不住,是我多此一問了。不過——」說至此處,故意稍作沉吟,看一柱擎天的面色。
一柱擎天道,「不過什麼?可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
章鐵夫道:「你真聰明,一猜就著。單拔群跑來遊說各方豪傑去幫金刀寨主,你當然不會去的。不過恐伯還有一班傻子要去,所以咱們必須破壞他的這個計劃,老雷,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一柱擎天道:「什麼好訊息?」
章鐵夫道:「龍大人聖眷正隆,出京之前,曾蒙皇上召見,已經內定即將升任為兵部尚書了。龍大人的尊翁以前是做兵部尚書的,不過十年,他也得到這個職位,這不是聖朝佳話嗎?」
一柱擎天道:「俗語說水漲船高,恭喜你啦!」
章鐵夫甚為得意,笑道:「我有好處,還會忘了你嗎?不過你可知道皇上為什麼要讓龍大人做兵部尚書,甚至將來拜相也有希望。」
一柱擎天道:「龍大人精明能幹,強爹勝祖,皇上看重他,這正是聖主的知人之明呀。」
章鐵夫道:「龍大人固然是精明能幹,不過皇上要授他大權,卻還是另有一個原因的。」
一柱擎天道:「可以說給我聽麼?」
章鐵夫道:「當然可以。你也知道朝廷如今正想和瓦刺講和,而龍大人和瓦刺是早已有了往來,即使在兩國交兵的時候,雙方的信使也是不絕往返的,皇上之所以要重用他,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所以——」
一柱擎天接下去說道:「所以咱們千萬不能讓單拔群完成使命,是嗎?」
章鐵夫道:「對了,所以是非得請你鼎力幫忙不可。」
一柱擎天忽道:「你知道我約你到這碧蓮峰是為了什麼嗎?」
章鐵夫怔了一怔,說道:「在楊家不便說話,想必你是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我?」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不錯,我也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章鐵夫心中暗喜,連忙說道:「什麼好訊息?」
一柱擎天說道:「楊虎符已經把十幾個有意去投奔金刀寨主的人捉起來了,還有好幾個龍大人所要逮捕的人,是他知道的他也都捉起來了。他是在酒中下了蒙汗藥,用特製的酒壺斟給他斟飲的,那人只知道他飲是酒醉,但如何處置,還得請你老兄設法替他善後。」
陳石星躲在暗處,聽到這裡,氣得幾乎爆了心肺,險些忍不住就要衝出去和他們一拼。雲瑚連忙拉著他,在他耳邊悄悄說道:「雷霆嶽若是當真變節,你出去只是白送性命。小不忍則亂大謀,且聽聽他們再說什麼?」
葛南威和那少女聽到這裡,卻是詫異不已。原來他們都是準備去幫忙金刀寨主的,而且也早已和一柱擎天與楊虎符說過的了,此話若是當真,為什麼他們又不把我捉起來呢?兩個俱是不禁如此想道。要知葛南威雖沒參加今日的壽筵,但假如一柱擎天和楊虎符要害他,那還是防不勝防的。至於那個少女,她不但參加了壽筵,還經楊虎符密室約見,可也一樣安然無事。
這個「好訊息」對章鐵夫有利,章鐵夫是想得到的,但「好」到這樣的程度,卻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呆了半響,說道:「原來楊虎符也是咱們一路的人了?」
一柱擎天道:「不錯,我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總算他肯聽我的話。」
章鐵夫道:「他怎麼知道龍大人要捉的是什麼?」隨即啞然失笑,自問自笑:「想必是你告訴他的,是嗎?」
一柱擎天道:「可惜你只告訴我為首的幾個人,不知我有沒有記錯?」於是把那幾個的名字背出來。
章鐵夫大喜道:「你的記性真好。但還有最緊要的一個人,不知你要如何對付?」
一柱擎天道:「你說的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章鐵夫笑道:「不錯,他可是你的好朋友呀!」
一柱擎天道:「為了替龍大人效勞,好朋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誰叫他不識時務?不過他內功深厚,毒酒是害不了他的。說不定只好由我親自出馬,明天我和揚虎符約他密室傾談,趁他不留意的時候,冷不防就點他的穴道。」
章鐵夫大喜道:「這個計策最好,你的武功本來就不輸於鐵掌金刀,突施偷擊,一定成功!」
聽到這裡,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和雲瑚低聲說道:「怎麼辦?他們要害單大俠呢!」
雲瑚做夢也想不到一柱擎天會跟章鐵夫同流合汙,意亂心煩,茫然反問:「你說該怎麼辦?」
陳石星道:「我跳出去纏著他們,你趕快去給單大俠通風報訊。」
雲瑚說道:「不行,你會送命的!」
陳石星道:「你要是不去報訊,單大俠也會送命的!」
雲瑚當然知道單拔群的安危,事關義軍的成敗;但她也知道,陳石星若然出去,那是必死無疑!她又怎忍看見自己親愛的人,轉眼就要在自己的面前喪命?
正自躊躇,只聽得一柱擎天已在接下去說道:「楊虎符這次幫了咱們的大忙,咱們可也不能把他當作外人才是。」
章鐵夫道:「這個當然,我還要他繼續幫忙呢!」他們是一面說話,一面在草坪上往來踱步的,此時剛好走到陳雲二人藏身之處,距離不過十步左右的地方。
陳石星恨不得唰唰兩劍,在他們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可是距離這樣近,雲瑚即使願意按照他的計劃去做,只怕她也是決計逃不了這兩個一流高手的掌心,自己雖然拼著豁了這條性命,於事亦是無補。沒奈何,又只好暫且忍耐,再等時機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柱擎天說道:「我也正是在想,斬草就要除根,難得這一個機會,咱們應該來個一網打盡!」
章鐵夫道:「你的意思是把咱們的敵人全部消滅?」
一柱擎天道:「首先是把龍大人所要捉拿的人一網成擒。那些沒來赴宴的人,將來也一個個剪除,不過,你若要楊虎符幫這個大忙,可得信任他才好!」
章鐵夫道。」你要我如何信任他?」
一柱擎天道:「要成此大事,只是我和楊虎符去做,恐怕還是做不成功的,須得有人幫忙。老章,你說過龍大人有一張名單給你,敵友兩方的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請你把這張名單交給我,讓我拿去給楊虎符,好嗎?」
章鐵夫道:「啊,你要這張名單?」
一柱擎天道:「若然沒有這張名單,焉能分清敵友?老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要楊虎符幫忙,就該把他當作自家人看待。」
章鐵夫遲疑半晌,說道:「楊虎符得了這張名單之後,會不會萬一變卦呢?」
一柱擎天怫然說道:「你不信任楊虎符也就是不信任我,好吧,你既然這樣多疑,那就算了!」
這一瞬間,章鐵夫已經反覆思量,轉了好幾個念頭,終於決定冒這個險,心想:「倘若沒有他們的幫忙,莫說一網打盡敵人,只一個鐵掌金刀單拔群,恐怕我就對付不了。」
於是章鐵夫連忙賠笑說道:「雷兄,你別誤會,我怎能不信任你呢?不過這張名單關係重大,我難免要多加一點小心,多說兩句,算我說錯了話,你別見怪。好,這張名單,請你拿去給楊虎符呢!」
一柱擎天接過名單,看了一遍,小心藏好。哈哈笑道:「好,我馬上就可以交給楊虎符。」
章鐵夫聽他笑聲有異,不覺怔了一怔,「為什麼他說馬上就可以交給楊虎符?」問道:「名單已經交了給你,你還有什麼話要在這裡說的嗎?」
一在擎天淡淡說道:「沒有了!」態度好像突然冷淡許多。
章鐵夫道。」那麼咱們應該回去了吧?」一柱擎天道:「為什麼要回去?」章鐵夫道:「你不是要把名單馬上交給楊虎符嗎?」
一柱擎天道:「不錯,但用不著拿回去給他。」
章鐵夫道:「啊,敢情你也約好了他,來這裡和咱們相會?」
一桂擎天道:「這個草坪很是不錯,比楊家的練武場好得多了。」答非所問,章鐵夫不禁為之一愕,連忙問道:「老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話我是沒有和你說的了,但有一件事情,我可還要和你在這裡辦好它!」
章鐵夫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事情?」
一柱擎天說道:「那天在陳家的瓦礫場上,蒙你賜招,可惜雌雄未決,我卻是興猶未盡呢。我想見識見識你的高招!」
章鐵夫道:「什麼,你還要和我比武?」
一柱擎天道:「不是比武,我是要和你一決雌雄,或者說是和你一決生死!」
章鐵夫大驚道:「你,你,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咱們剛剛說得好好的,為什麼,你——」
話猶未說完,一柱擎天已是冷冷的答覆他道:「因為我雷某正是要做你說的那種傻子!」
章鐵夫剛剛說過,不愛功名利祿,不愛奇珍異寶,而甘願去幫助金刀寨主,甘願為義軍捱苦拼命的人是傻子。不料,一柱擎天雷震嶽就是要做這種傻子!
此言一齣,章鐵夫固然驚愕不已,雲瑚可是喜出望外了!她本來猜想一柱擎天邀章鐵夫來此,其中定有原因,卻還想不到他是騙取那張名單,待名單到了手,他就要殺章鐵夫的!
「如何。我說雷大俠不會是壞人的,這你相信了吧?對呀,我記起來了,你曾說過——」雲瑚在陳石星耳邊微笑說道。
陳石星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慚愧,但卻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下截斷雲瑚的說話,低聲回答他道:「不錯,我說過一柱擎天倘若真的把這姓章的老賊殺了,我才會相信他,如今我就等著瞧他的了!」
謎底馬上揭開,答案是正面的。
只見章鐵夫又驚又怒,顫聲說道:「你,你,原來你剛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嗎?」
一柱擎天縱聲笑道:「對付你這樣的武林敗類,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豈有他哉!不過我也並非全部騙你,我答應你把這張名單馬上交給楊虎符,最少這句話乃是真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啪三下掌聲,登時亂石叢中,突然出現了許多人。轉瞬之間,這些人都已點燃火把,光如白晝。碧蓬峰上,怪石奇巖,星羅棋佈,都是最好的藏身處所,站在最前面的是主人楊虎符。在他後面的是「八仙」中的黃葉道人、戒嗔和尚,「渭水漁樵」等人。葛南威和那少女同屬八仙中人,當然亦已出來了。雷震嶽說那十幾個已經被楊虎符「捉了起來」的人,也在這些人之內!跟著是一聲長嘯,震得章鐵夫耳朵嗡嗡作響,就在背後的一棵大樹之上,跳下了一個人來。
這個人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拔群哈哈笑道:「雷大哥,你這出戲演得真是精采!不過,我倒希望你把後半場的戲讓我替你唱下去。」言下之意,即是想代一柱擎天與章鐵夫一決生死!一柱擎天微笑道:「單大哥,還是讓我唱完的好。我知道有好些朋友早已心有疑團,不知我何以帶這老賊赴會,不讓我把戲唱完,我何以表明心跡?」邊說邊把那張名單遞給楊虎符。
楊虎符接過名單,匆匆看了一遍,笑道:「章鐵夫,我謝你給我這張名單,我也不妨告訴你,名單上你的那些朋友,大約總有一半以上,已經被我捉起來了。我正愁有漏網之魚,捉不乾淨,現在得了你這張名單,我是可以按圖索驥,用你的話來說,亦即是可以斬草除根了。」章鐵夫面如死灰,群豪哈哈大笑!
楊虎符跟著也縱聲笑道:「各位朋友,我因何邀請你們夜上蓮峰,如今是不用我說你們也會明白了,哈哈,看戲就得看精采的好戲,雷大俠固然是武林中頂兒尖兒角色,這位唱反派的‘章大人’,在二十年前,亦已是御林軍中有數的高手了。嘿嘿,哈哈,我和各位的眼福可是當真不小呢!」
章鐵夫面如死灰,硬著頭皮說道:「章某著了你們的道兒,無話可說,你們並肩上來吧。章某能夠死在這許多英雄好漢的手裡,死也值得!」一柱擎天冷笑道:「你充什麼好漢?你又沒有耳聾,難道沒聽見我和楊莊主所說的話?要殺你用得著費那麼大的氣力?只我雷某一人和你單打獨鬥,叫你死而無怨。」
章鐵夫心中燃起一線希望,打個哈哈,強笑說道:「我要的正是你這句話!不過,你這話可還沒有說得很清楚,容許我再問一句嗎?」一柱擎天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章鐵夫道:「要是章某邀天之幸,僥倖勝了你雷大俠呢?在場的袞袞諸公,是不是還要挨次兒和章某再來‘單打獨鬥’?嘿嘿,賤名鐵夫,我這身子卻不是鐵鑄,可經不起你們的車輪戰啊!」
群豪紛紛罵道:「呸,你是什麼東西,敢說勝得了雷大俠?」「他這是色厲內茬,希望咱們放過他。」「我說他是像個在大海里翻舟的人,希望抓得著一根稻草。當然,他想勝得了雷大俠,那是做他媽的春秋大夢。不過他也總想抓得著一根稻草呀!」
一柱擎天做個手勢,喧鬧的聲音靜了下來。一柱擎天朗聲說道:「好,那我就跟你說個清楚,你要是勝得了雷某,馬上放你下山!」章鐵夫大喜道:「此話當真?」楊虎符怒道:「你當我們是像你一樣的言而無信的小人麼?雷大俠劃出的道兒,大夥兒豈有不遵之理?」一柱擎天陡地喝道:「話已經說得一清二楚了,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章鐵夫道:「客不僭主,請雷大俠賜招。」一柱擎天冷笑說道:「你別自高身價,誰當你是客人?」
章鐵夫道:「禮不可廢……」旁人以為他想拖延時候還要說幾句客套說,哪知他突然就是呼的一掌,向著一柱擎天當頭劈下。發掌之後,這才把後面兩句話說完,「但雷大俠既然不欲以客禮相待,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一柱擎天紋絲不動,直到敵掌距頂門不及五寸,這才猛然一側身軀,橫掌如刀,一招「玄鳥劃沙」,向對方的手腕削去,冷笑道:「誰要你客氣啊!」
這招「玄鳥劃沙」乃是剛中帶柔的克敵絕招,章鐵夫若不變招,腕脈立即要給他劃斷。那時多好的內功也要變成廢人。
陳石星和雲瑚早已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在場的人,都在全神注目這場惡鬥,誰也沒留意他們。陳石星悄悄說道:「雷大俠雖然不是以劍術著名,這一招玄鳥劃沙卻是從劍法中化出來的,和師父傳給我的無名劍法似乎也有暗合之處呢。看來上乘武學,多半是可以相通的。」此時他已改口稱一柱擎天為「雷大俠」,顯然是對一柱擎天不再懷疑了。
就在陳石星與雲瑚耳語聲中,場上形勢已是陡然一變!
章鐵夫武功確是非同泛泛,他突襲一柱擎天這一掌本來是勢猛力沉的,一遇反擊,居然能在瞬息之間,倏地將下劈之勢一變而為斜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兩人的身形都是晃了一晃。他能夠與一柱擎天硬拼十掌八掌,這卻不足為奇,也是早在群豪意料之中的。但在瞬息之間,而能收發自如,卻是到了武學的上乘境界。群豪本是認定一柱擎天終將獲勝的,此時也不禁有點暗暗擔心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一退一晃,連環步立即前衝,飛起一腿。章鐵夫右掌斜掠,還了一招「伏地斬虎」。一柱擎天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把章鐵夫逼退三步。群豪讚道。」原來雷大俠腿上功夫也這麼了得!」眾人正以為一柱擎天已經穩奪先手,不料章鐵夫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發,接連十數招,硬取攻勢,竟然欺到一柱擎天身前,叫他不能拳腳兼施。在場的武學行家看出他用的是「五行掌法」,以「劈、鑽、炮、橫、崩」五字訣,五行生剋,剛柔兼濟展如狂風,一柱擎天在他拼命狂攻之下,竟是一步步的後退!
掌風激盪,砂飛石走。只聽得「噼噼嗶嗶」之聲不絕於耳,那是樹枝折斷的聲音,他們是在一塊空曠的草坪上比武的,最接近他們的一棵樹木也在數十步開外,當然不能真個打在樹上,那是給劈空掌力震斷的。他們轉到東面,東面就有樹枝紛紛折斷,跨到西面,西面就有樹枝紛紛折斷。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圍在草坪觀戰的群眾,雖然每一個都是具有不凡的武功,也不由得不紛紛向後退避了。
劇鬥中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跟著碎石紛飛,原來章鐵夫的一掌打得猛了,掌力所到,把身旁的一根平地拔起、粗如人臂的石筍打成無數碎塊。
一柱擎天雖沒給他打著,仍然是在步步後退,似乎只有招架之功。
場中不乏武學高明之士,好些人已經看出章鐵夫是用上了混元一忌功。
「混元一忌功果然厲害,這老賊恐怕是練到了最高境界第九重了。」一個名武師說道。
另一個名武師道。」不,依我看來,他練的最多隻到第八重。三十年前我曾見過丐幫的仲幫主的百步之外,用混元一忌功開碑裂石,比他厲害多了。」
「縱然只是第八重,那也是夠厲害的了。我真有點擔憂,不知雷大俠——」先頭那位名武師說道。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誰也知道,他是擔憂一柱擎天雷震嶽抵擋不了章鐵夫第八重的混元一忌功。
他的朋友默不作聲,顯然也是有同樣的擔憂,故而不願回答。
忽聽得一個重濁的聲音說道:「胡說八道!你們懂得個屁,雷大俠是似柔實剛,似弱實強,這姓章的老賊卻是強弩之末了。我說雷大俠不出百招,便可獲勝,你們敢和我打賭麼?」
說話的人是個和尚,正是陳石星在湘漓分界處所見的那個「八仙」中的戒嗔和尚。他說得很大聲,在場的群豪都聽到了。
他的話雖然說得粗俗無禮,但那兩個名武師卻是不怒反喜。戒嗔和尚竟敢這樣斬釘截鐵說話,料想一柱擎天已是有必勝的制敵之方。「我們都盼望雷大俠得勝,和你打賭作甚?」
他們沒有看出其中奧妙,陳石星卻是看出了!
「你瞧雷大俠的步法。」陳石星悄悄和雲瑚說道。」他是踏著五行八卦方位,每退一步,就化解章鐵夫的一分掌力。深得上乘武學中避實擊虛,以客僭主,嫩勝於老的訣竅。戒嗔和尚估計他在百招之內可勝,那還是說得太多了,依我看來,不出十招,雷大俠就要反守為攻。三十招之內,這姓章的老賊非得血染塵埃不可!你信不信?」
話猶未了,只見章鐵夫一掌打出,用的是「劈」字訣,拳頭高舉,直擂下來,勢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一柱擎天忽然不後退了,橫掌一擋,隨手一撥,把章鐵夫的拳頭帶出外門,順勢一推,章鐵夫趕忙移形易位,改用「鑽拳」,上擊敵面,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炮打上盤。一柱擎天掌背一摔,改「推」為「掛」,用崩拳往外一掛,拳掌相交,無聲無息,章鐵夫已是不由得反而倒退一步。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已是轉守為攻,雙掌迅如疾風,向章鐵夫展開了猛烈的攻擊了。雲瑚笑道:「我當然相信你的話,恐怕你還是說得多了。」原來一柱擎天是在陳石星說了那翻話之後,不過三招,便即扭轉劣勢,反守為攻的。
章鐵夫汗如雨下,額暴紅筋,一副困獸猶鬥的猙獰兇相,和一柱擎天對搶攻勢,似乎還想敗中求勝,一柱擎天心中暗笑:「你若不是如此心慌暴躁,大概還可多打十個回合。嘿嘿,到了如今,你還要和我搶攻,那是自促其敗的了。」
劇鬥中一柱擎天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章鐵夫的胸膛。章鐵夫本是運掌如風,以攻為守,自以為無隙給敵所乘的,哪知不知怎的,還是給一柱擎天突然一指點到了他的胸口。
章鐵夫大吃一驚,忙用「風陽落花」的身法閃避,一柱擎天那容對方有喘息的餘暇,一託敵人肘尖,左掌驟然從肘底穿出,插向章鐵夫脅下的「愈氣穴」。
「愈氣穴」是人身死穴之一,章鐵夫避無可避,明知此時真力已是不如一柱擎天,無可奈何,也只好和他作最後一拼了。
困獸之鬥,兇悍絕倫。只見章鐵夫身形一斜,全身成了側立的弓形,雙掌平推似箭,喉頭髮出咕咕的吼聲,看來他是要把全身的氣力都壓到對方身上。在場觀戰的群眾也似隱隱感覺得到他的力猛如山,感同身受。這一瞬間,全場鴉雀無聲。倒真是連一根針跌到地下,都聽得見啊!
章鐵夫身體魁梧,比一柱擎天高出半個頭,此時居高臨下,把全身的氣力都壓了下來,似乎反而佔了有利的形勢。群豪見識過混元一忌功的厲害,都是不由得暗暗心驚,只怕縱然是一柱擎天,也未必抵擋得了。
全場鴉雀無聲,驀聽得「喀嚓」一聲,章鐵夫水牛般的身軀突然倒了下去,發出殺獵般的狂叫!
原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柱擎天既不前竄,也不救招,卻是在旁人看來絕不可能的情形下,突然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掌翻起一個「羚羊掛角」,閃電股似的掌擊章鐵夫面前。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章鐵夫側身發掌,掌力打空,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已是使出分筋錯骨手的殺手絕招,扭斷了章鐵夫的右臂。他以「羚羊掛角」的虛招倏地變為分筋錯骨手的實招,虛虛實實,場中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黃葉道人、戒嗔和尚和陳石星幾個有限的武學高手之外,旁人連看也未曾看得清楚,就只見章鐵夫倒在地上,像個肉球般的滾來滾去了!
寂靜片刻,驀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喝彩聲音,群豪無不歡呼跳躍。
楊虎符哈哈笑道:「好戲收場,剩下來的就該審問犯人啦!雷大俠,你先歇一歇,等會兒還要你充當法官呢!」
他正要上前把斷了手臂的章鐵夫拉起來,只聽得章鐵夫又是一聲狂叫,忽地口噴鮮血,雙腳一伸,寂然不動。原來他把殘餘的一點混元一忌功都用來自斷經脈,此時已是一命嗚呼了。
一柱擎天說道:「好在他的那張名單已經到了咱們手裡,也用不著再盤問他的口供啦。」楊虎符道:「這老賊死有餘辜,如今還是便宜他了!當下叫莊丁把章鐵夫的屍體拖了出去掩埋。群豪紛紛過來向一柱擎天道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