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隻銅獅子的眼部本來是鑲有兩粒珍珠的,如今只見雙眼深陷,那對眼珠卻已不見了,挖去獅子眼睛的這個人,也不知是嘲笑皇帝有眼無珠,還是嘲笑那個上這份奏摺的大同總兵有眼無珠?
身為大內總管,負責保護皇帝的符堅城不禁嚇出一身冷汗!登時呆了!但令他吃驚的事情還不只此!
只見朱見琛捧著那份「奏摺」,面色大變,沉聲喝道。」符堅城,這份奏摺是哪裡來的?」
皇帝並沒追究鎮紙銅獅眼珠被挖的事,一開口卻先追問這份「奏摺」的來由,倒是大出符堅城意料之處。原來朱見琛並非沒有發現銅獅的眼睛被挖,但這份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出現在他面前的「奏摺」,卻是更加令他震驚。符堅城莫名其妙,「這,這不是大同總兵的奏摺嗎?」
朱見琛喝道:「你自己仔細瞧瞧!」
大同總兵那份奏摺是用黃綾裱面,用上好的玉扣紙書寫的,而且封面是按照規定的格式寫下他的官銜「恭呈御覽」,並附有司禮太監(等於皇帝的收發)的簽呈的。
這份「奏摺」卻是粗糙的紙,完全不依格式。此時朱見琛已經把「奏摺」開啟,符堅城在御書案的另一邊看過去,只見上面寫的是龍飛鳳舞的大字,並非奏章規定要用的「殿閣體「工筆小楷。
符堅城大驚道:「這、這是誰人調換的奏摺?」
朱見琛怒道:「你還問我?這是金刀寨主寫給我的信!」
符堅城走近一些,定睛一瞧,此時方始看清楚了第一行寫的那十幾個大字,果然真是。」草野義民周山民冒死進言!」
符堅城大驚之下,忽地發現角落裡有本奏摺,連忙拾了起來,一拾起來,不自禁的手指顫抖,似乎想拿給皇帝卻又不敢。
朱見琛道:「是誰人的,拿來給我。」
符堅城道:「是劉總兵的奉折,不過,不過!」話猶未了,朱見深早已從他的手上搶了過來,只見上面批著八個大字:「畏敵如虎,胡說八道!」
朱見琛把大同總兵的奏摺和金刀寨主的情放在桌上,對照來看。
符堅城站在旁邊待候,只見他時而眉頭打結,時而露出笑容,時而低首沉思,時而撫折輕嘆,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心事。那神情好像是又驚又喜,而在歡喜之中又帶著幾分煩惱。
陳石星雖然不知道信中寫些什麼,但猜金刀寨主一定會勸告他不要向瓦刺屈服求和的,心裡想道。」要是他肯聽金刀寨主的勸告,我倒可以用不著去見他了。」
心念未已,只見朱見琛已是抬起頭來,臉上微有笑意,對符堅城道:「訊息倒還不壞。」符堅城道,「什麼訊息?」朱見琛道:「雁門關外打了勝仗。」符堅城詫道:「但劉總兵的奏摺——」朱見琛道:「這場勝仗是金刀寨主打的,與劉總兵無關。劉總兵那道奏摺,哼,哼,倒真是危言聳聽,把形勢說得大大不妙。」
符堅城道:「看日期兩份奏摺是同一天發的,照理說來,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日子,瓦刺同時應付兩場大戰的。而且就整個戰局而論,一個說是打了勝仗,一個說是打了敗仗,這、這……」
朱見琛道:「劉總兵畏敵如虎,他一定是謊報軍情,希望朕給他增兵添餉。」不知不覺,用上金刀寨主對這個大同總兵的「評語」。顯然他是寧可相信金刀寨主,不信那個總兵。聽至此處,陳石星心裡暗暗歡喜:「看來這個皇帝還不算太過糊塗。」
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似是自言自語的又再說道:「朕擔心的倒是以後的事情。」拿起金刀寨主給他的那封信,卻把大同總兵的奏摺擲入字紙簍中,長長嘆了口氣。他雖然沒說下去,善於鑑貌辨色的符堅城卻已知道他的心思了。
本來給嚇得不敢說話的符堅城,心思登時又活動起來,立即說道:「聖上明察秋毫,奴才有句不中聽的說話,請陛下恕罪。」
朱見琛道:「朕不是早已對你說過了嗎,朕正需要忠心於朕的臣下直言,你但說無妨。」
符堅城道:「聖上明鑑,官軍打了敗仗,草寇卻打了勝仗,恐非陛下之福。」朱見琛道:「你說得不錯。朕憂慮的正是這點。金刀寨主雖說只要朕肯出兵禦敵,他願效忠於朕。朕可不敢相信他的誠意。而且還有一層,這次他縱然打了勝仗,但怎知下次……」
符堅城忙道:「是啊,想勝敗乃是兵家常事,金刀寨主縱然能夠打仗,也不過是佔山為王的草寇而已,手下充其量是幾萬烏合之眾,認真打起仗來,怎能抵擋瓦刺傾國之師?咱們倘若倚仗這股草寇,萬一瓦刺出動大軍,將他殲滅,咱們處境豈不尷尬?那時只怕咱們想要求和也不能了。」原來他早已受了瓦刺的厚禮,是以一有機會,便不惜長大「敵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朱見琛道:「依你之見如何?」
符堅城道:「奴才愚見,不如趁這小勝一仗的機會,答允與瓦刺議和,和約可能對咱們較為有利。」朱見琛沉吟半晌,說道:「朕本來是準備接見瓦刺密使之後,明日的‘早朝’再與群臣商議和戰的大計的。那麼就仍按照原來的計議吧。」
符堅城道:「是啊,聽聽瓦刺使者的說話,雁門關之戰的真實情形,陛下就可以知道得更清楚了。是不是現在就請他們前來?」
朱見琛道:「好,你馬上派人去,請長孫兆來!」
陳石星方始知道:「原來長孫兆亦是再次入京,充當密使。那另一個人料想是彌羅法師。」
符堅城尚在閣中,要是又來兩個高手,他如何能與皇帝單獨會面?
正自躊躇,忽見符堅城伸頭出窗外探望。
原來符堅城驀地聽得有人叫他名字,那聲音恍恍惚惚,若有若無,也不知是人是鬼,不禁嚇得毛骨悚然。朱見琛發覺他面色有異,說道:「符堅城,你看什麼?」
他一震之下,連忙強懾心神,「沒什麼。奴才想出去巡視一番,督促他們加強戒備。」
他懷疑可能就是陳石星偷入宮中。一來是怕嚇了皇帝不敢籤那和約,二來他誇下海口在前,還是給陳石星闖進了養心殿來,他這個大內總管失了面子還是小事,給皇帝降罪,事就大了。
是以他必須在陳石星未闖入養心殿之前把他拿下。當然他也想到雲瑚可能和陳石星一起前來,但他佈置在養心殿中的人手,料想亦已足以對付得了雲瑚,不怕陳石星使用調虎離山之計。
朱見琛沉吟片刻,說道:「你出去看看也好,瓦刺國師和那位長孫貝勒此時也該來了,你就順便代朕去迎接他們吧。」符堅城先把兩名大內衛士喚進來,吩咐他們「我去迎接瓦刺使者,你們在這裡小心伺候皇上。」這兩個衛士,一個名叫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一個名叫姜選,是劈掛掌的高手。他們是大內衛士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武功只不過略遜於符堅城,可說是高手中的高手。有他們二人在皇帝身邊,符堅城料想已是足可以對付雲瑚有餘,這才放心出去。
他剛走出養心殿,便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符堅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劈空掌立即打出,那顆泥丸被他掌鳳震碎,在他臉上也給濺上幾點碎泥。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顆泥丸是出於暗器高手的了。
他只道此人便是陳石星,不由得心中大怒:「你這小賊竟然膽敢戲弄於我!」他不想驚動皇帝,當下不動聲色立即便向泥丸飛來之處撲去,那人連發三次泥丸,符堅城兀是未能發現他的蹤跡。不知不覺給那人引得離開養心殿越來越遠。
陳石星沒有繼續接到那人的指示,正自考慮好不好現在就衝進養心殿,忽然看見養心殿外已經出現了兩條人影。從殿內透出來的燈光雖然不是怎麼明亮,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的陳石星已是看得相當清楚。
走在前面的是個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但走在後面的那個人,穿著瓦刺貴人的服飾,赫然竟是那位瓦刺大汗派來的密使長孫兆。三個月前,陳石星曾在官中碰見過他,依稀認得他的相貌。
陳石星不覺心中大為驚詫:雲瑚怎的會和長孫兆一起呢?
當然他也迅速想到了,莫非這個長孫兆就是韓芷喬裝打扮的?但韓芷和雲瑚一樣,也是扮作小太監入宮的。倉促之際,哪裡找來這身瓦刺貝勒的衣裳?他尚在思疑不足,雲瑚和長孫兆已經來到了養心殿的門前。
陳石星沒有猜錯,那個長孫兆果然是韓芷假扮的。
原來正當陳石星趁著風聲躍上大樹之時,雲瑚在那假山洞口,也接到了一顆突然打到她們面前的蠟丸,借丸開啟,有個小小的紙團,開啟紙團,只見上面寫著四個蠅頭小字。
這四個小字是:入洞更衣。
雲瑚和韓芷進入山洞一看,只見洞中果然有一套衣服。她拿起來一看,說道:「韓姐姐,這好像是瓦刺服飾?」
韓芷冰雪聰明,登時醒悟,說道。」這人是要我假扮長孫兆。」
長孫兆在瓦刺人中屬於短小精悍一類。但身材還是要比韓主高大一些。
不過在這套衣裳旁邊還有一雙塞滿棉花的高底粉鞋。穿上這對鞋子,身高倒是和長孫兆差不多了。
韓芷改容易貌之術天下無雙,衣裳裡面再塞了一點棉花,也就不顯得怎麼不稱身了。她隨身帶有易容丹和一些必需的化妝品,不消片刻,已是扮成長孫兆的模樣,笑道:「雲妹子,你看我扮得像不像?」雲瑚道:「我若不是仔細察看也看不出來,如今又不是白天,料想可以瞞得過那班衛士。」
她料得不差,在養心殿外面守衛的四名衛士,其中只有一個人是見過長孫兆的,又僅只見過一次,果然不敢懷疑,但她沒料到的是,衛士對長孫兆雖然不敢懷疑,對她卻有懷疑。皇帝身邊有哪幾個得寵的小太監他們是知道的,雲瑚所扮的這個「小太監」他們可沒見過。
如此機密之事,司禮太監汪直怎會派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來?
不過他們雖然有這樣的懷疑,卻也不敢斷定這小太監就是「奸細」。
於是那個見過長孫兆的衛士便上前說道:「貝勒請稍待片刻。」跟著回過頭來,冷冷的向雲瑚發問:「我們好像沒有見過你,汪公公可有什麼憑證給你捎來?你應該知道今晚不論是誰入這養心殿,都要有一面銅牌的。」
幸而雲瑚早有準備,當下把一把描金扇子開啟,輕輕一搖,說道:「你們瞧清楚了,這把扇子抵得上汪公公的一面銅牌吧?」
這把扇子就是三個月前皇帝送給那個瓦刺「小王爺」的扇子。
扇子上面有朱見琛畫的牡丹和他親筆寫的兩首詠牡丹的詩。他性喜附庸風雅,詩畫都很普通,但書法學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倒還相當不錯。當時就是因為那位瓦刺親王投其所好,大讚他的字畫,他一時高興,把這扇子當作見面札送給那位瓦刺親王的兒子的。」
這個衛士雖然不知道有這回事,卻認得皇上的「御筆」,更認得皇上的「御筆」。
有皇上「御筆」的詩扇為憑,當然是要比汪直的一面銅牌更足以震懾這班衛士。
宮中的小太監數以千計,這個衛士當然不能全都認識。他只道雲瑚乃是新得寵的小太監,如何還敢阻攔?
朱見琛聽說瓦刺使者到,倒是不覺一怔:說道:「咦,他們來得倒是好快啊,符總管都還沒有回來呢。」
兩個保護皇帝的大內一等衛士白登和姜選更是起疑,白登說道:「皇上是派符總管去迎接他們的,難道他們途中沒有碰上?」朱見琛道:「長孫貝勒膚是見過的,料想也沒人有這膽子敢假冒他的。」
雲瑚把那扇子交給韓芷,韓芷手搖摺扇走入閣樓,說道:「外臣長孫兆覲見大明天子。」她曾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住過,山寨裡有的是瓦刺俘虜,她學瓦刺人說漢語的口音,倒是有七八分相似。朱見琛早就忘記長孫兆的口音了,只依稀記得他的面貌,急切間哪裡看得出破綻?
不過他見這面扇子,卻是立即就記起了他那件得意之事了。
他認出了這把扇子,不覺龍顏大悅,心裡想道:「這扇子想必是上次來到的那位瓦刺親王轉給他的了,他們對我的墨寶如此看得,倒是難得!」他只道這是對他尊重的表示,他性喜附庸風雅,這可要比用任何另外一種辦法拍他馬屁還更令他舒服。
俗話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何況朱見琛本來就恨懼瓦刺,他是以弱國的君主自居來接見「上國」的使者的,當下立即就站起身來,說道:「三個月中,貝勒兩度往還,真是太辛苦。幸毋客氣,請坐,請坐。」
白登和姜選見皇帝這樣說,怎敢懷疑這個「貝勒」是假?
於是他們趕忙給這位瓦刺貝勒設座,按照宮廷禮儀,以袖拂椅(椅上雖然沒有塵埃,也必須拂試三次,表示恭敬),哈腰請坐。
房門是早已關上了的。朱見琛此時方始注意到雲瑚是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只道他是汪直的得力手下,見他唇紅齒白,倒還有相當好感,於是對她說道:「好,這裡沒你的事了,你退下去吧。」雲瑚應了一個「是」字,驀地反手一點,點了白登的穴道。
與此同時,韓芷也用摺扇作為武器,點了姜選的穴道。
這兩人的武功其實不在她們之下,但此時他們的腰還沒挺起來,做夢也想不到瓦刺的密使會對他們突施暗算,如何能夠避開?哼也沒有哼一聲,雙雙就倒下去。
這一下朱見琛可嚇得面如上色了。「你,你們是——」一個「誰」字未曾吐出,雲瑚已是接過韓芷手中那把扇子,把另一面對著朱見琛,在他面門一晃,微笑說道:「皇上還記得和我的約會嗎?請耍厚女來遲了幾天,也請皇上莫要大聲說話。」
這扇子的一面是朱見琛的字畫,另一面卻是陳石星寫的十六個孽案大字。這十六個大字是,三月之期,請君切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
那次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經留下這十六個字警告朱見琛的,未見琛豈能忘記,一見之下,心裡更慌。
「那麼這位是——」他看了看韓芷,此時方始看出她和長孫兆似乎有點兩樣,但卻也不像陳石星。
雲瑚說道:「他也不是什麼長孫貝勒,她是我的好朋友韓姑娘。」
朱見琛稍稍鬆了口氣,心裡想道:「那小子還沒有來,倒是不幸中之享。」
「雲姑娘,你的爺爺曾為國家立過大功,你的爹爹也曾位列朝班,你家世代忠良,朕無日或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雲瑚淡淡說道:「我當然是為了和你‘有話好說’才來的,否則我殺你,那還不易於反掌?」
朱見琛吃了一驚之後,心中倒是定了許多,心想只要你不殺我,那就好辦了。於是溫言說道:「好,那你想說什麼,不妨都對聯說,朕一定依從你的。」
雲瑚說道:「我們要說的話,金刀寨主給皇上的信都已說清楚了,如今就看陛下是否肯納忠言。」
朱見琛道:「和戰大計,有關國事,這個、這個……朕恐怕還要、還要從長計議!」
雲瑚怒道:「我們已經給了你三個月時間‘從長計議’了,大丈夫一言而決,何況你是當今天子,還有什麼這個那個的……」話猶未了,忽見朱見琛面色有異,似是想要極力掩蓋卻又掩蓋不住的又驚又喜的神情。雲瑚心念一動,陡然間只覺微風颯然,有個人已是在她背後偷襲。
這個人正是那個剛剛被她點了穴道的一等大內待衛白登。原來白登內功深厚,而云瑚剛才又是一時疏忽,沒有使出重手法點穴,經他運氣衝關,穴道業已自行解開。
雲瑚全元防備,這一下偷襲本來她是躲避不開的,幸虧她發覺朱見琛的面色有異,她也很夠機靈,雖然還未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本能的就向旁邊一閃。
她是面向皇帝,背向白登的,白登這一抓正是抓她後肩的琵琶骨,琵琶骨若然給他抓個正著,雲瑚這一身武功就要廢了。這一閃閃得恰好及時。「咔嚓」一聲,白登一抓抓著書桌,木屑紛飛。他一抓抓空,立即轉過身來,又向韓芷抓去。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擒拿功夫,武林中罕見匹敵。韓芷見他指力如此剛勁,亦是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轉過身來,拔劍向他刺到。白登呼呼兩抓,以攻為守,把雲韓二人逼退幾步,哼了一聲,正要呼喝,忽地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雙手仍然在作擒拿之狀。形態甚是滑稽。只見窗門無風自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進來。不用說這個人就是陳石星了。原來陳石星躲在樹上居高臨下,房間裡的情形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見白登在雲瑚背後偷襲,他立即穿窗而入,人未到暗器先到。他的「暗器」是隨手摘下來的一顆松子。
陳石星從樹頂飛入閣樓,宛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樓下的守衛竟是絲毫未覺。
不過樓中打鬥的聲響,他們已是隱約聽得見了。
他們不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們知道的是皇帝正在和瓦刺的使者密談。要是他們未曾奉召便即上樓,這個「刺探機密」的罪名他們可擔當不起,一個衛士悄悄說道:「恐怕是那瓦刺使者氣勢凌人,皇上受不了他的氣,和他發生爭吵。剛才那一聲好像是拍案的聲音。就不知是皇上大拍桌子還是那瓦刺使者大拍桌子?」
一個衛土說道:「若是這樣,那倒無緊要。」
有個衛士名叫袁奎,在大內侍衛之中資格最老,對皇帝也最忠心,沉吟片刻,說道:「要是皇上受了瓦刺使者的欺侮,咱們似乎不能視若無睹,聽而不聞呀!符總管不在這望,萬一裡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咱們可擔當不起。依我看,咱們還是上去問一聲的好。」
其他的衛士聽了他的話盡都搖頭,一個說道:「偷聽皇上和瓦刺密老的談話,這個罪名可大可小,你要是不怕擔當,你上去看。」一個說道:「就因為符總管不在這裡,我們更不敢越職胡為。袁大哥,你有膽子,你代表我們上去吧。唉,我們膽小,只能但求無過,不求有功了。」
袁奎自恃他是一個得到皇帝相當寵信的老衛士,他對皇帝又確是一片忠心,越想越放心不下,於是一拍胸瞠,說道:「好,我上去看!」
陳石星點了兩個大內一等侍衛的穴道之後,迅即回過頭來,抓著朱見琛道:「我對皇上並無惡意,但皇上必須按我的話去做。否則我們的人若有損傷,我也難保皇上的安全。」朱見琛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說道:「但聽俠土吩咐。」平日只有他「吩咐」別人,從他口中親自說出要聽別人的吩咐,在他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陳石星老實不客氣就在他的耳邊「吩咐」了他一番。就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那個老衛士袁奎已經走上樓來。袁奎雖然膽大,此時也是不禁有點忐忑不安,聽得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他怎還敢推門,連忙跪在門外,稟道。」奴才袁奎特來伺候皇上。」
朱見琛喝道:「你是老恃衛,怎的這麼不懂規矩。朕未召你,你上來作甚?姑念你服恃朕多年,這次不治你的罪,給朕快滾下去!」
袁奎抹了一額冷汗,連忙應道:「是,是。」輕輕的爬起身來,趕忙下樓,不過他雖然受到驚嚇,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了。因為他已經親耳聽到皇帝開了「金口」,可知皇帝並無意外。其實朱見琛在罵他的時候,聲音已是禁不住有點顫抖的。但由於袁奎其時也是在嚇得渾身發抖的時候,哪裡還能細察?
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朱見琛心上的「石頭」卻是越發重了。他是最怕見到陳石星的,陳石星會怎樣對付他呢?」
陳石星扶他坐穩,施一禮,說道:「我和陛下的約會,我來遲了幾天,請陛下莫要見怪。」
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揖之禮,並非臣下見皇帝的跪拜大禮,朱見琛已經寬心了許多,「看來他們倒似乎是真的對聯並無惡意。」
「俠士不必多禮,朕當然不會怪你的。不知俠土此來——」
陳石星緩緩說道:「剛才你和雲姑娘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來此也不過是重提舊事而已。怎麼,對瓦刺是和,是戰,你現在還未想得清楚嗎?
朱見琛沉吟不語,心裡則在想道:「怎的瓦刺使者尚未來到,符堅城還未見回來?」此時早已是過了半個時辰了。陳石星繼續說道:「請陛下切勿多疑,金刀寨主若想稱王稱帝,他何不趁著瓦刺侵襲大同的機會,移師關內,徑指京師,反而要冒以卵擊石之險,抗擊瓦刺的大軍,先籍自己的實力?如今他在雁門關外孤軍奮戰,正是為了要保陛下的江山啊!
「陛下請再三思,或許陛下以為忍辱求和可以苟安一時,但依校厚愚見,只怕瓦刺韃子野心,決不肯讓陛下苟安。到了他們有足夠的力量要來之時,那時只怕陛下求作皇帝,也不可得了!陛下與其忍受瓦刺的欺侮,何不起著如今打了勝仗的機會,一振天威。」
陳石星侃侃而談,這番話說得雖然很不「中聽」,卻也說中了朱見琛的心病,稍稍減輕了他對金刀寨主的猜疑。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感到瓦刺的氣焰難受,雖然他談不上是什麼「雄才大略」的君主,也還不算太過糊塗,聽到陳石星說的最後那兩句說話,不由得也激覺熱血沸騰了。於是朱見琛點了點頭,說道:「瓦刺的使者等一下就要來到,好吧,朕依你之言就是。」
雲瑚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又怎麼樣?」
朱見琛道:「朕知道他是你的仇人,明天聯把他削職為民就是。」
雲瑚說道:「這老賊誤國誤民,我可並非只是為了要報私仇!陛下給他的懲罰恐怕太輕了吧?」
朱見琛道:「卿家意欲如何?」雲瑚說道:「請陛下給我一道聖旨,讓我們替陛下擒這老賊。」
朱見琛想了一想,也終於答應了。
原來他雖然想保全龍文光,但轉念一想,若能捨掉龍文光一顆人頭,而能平息眾怒,對自己也未嘗沒有好處。於是說道:「好,你代聯擬這聖旨,朕蓋上御經就是。」御書房裡紙筆都是現成的,不消片刻,雲瑚就把這道聖旨寫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外面一片喧譁。
有一個人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誰是長孫貝勒?」這個人的漢語說得甚為流利,正是那個瓦刺使者長孫兆的聲音。
另一個人的聲音可就更加難聽了,宛如金屬交擊,鏗鏗鏘鏘:「你們到底搗的什麼鬼?我要見你們的皇上問去!哼,誰敢阻攔佛爺?」這個人是瓦刺國師彌羅法師。他故意炫露內功,聲音直達重樓,震得朱見琛的耳鼓都感覺嗡嗡作響。
朱見琛本來已經給陳石星說動了的,此時聽得瓦刺使者來到,卻又不禁有點心慌了。另一方面,他又不禁有點詫異,「符堅城去了哪裡?何以不是符堅城陪他們一起來呢?」
雲瑚說道:「陛下莫慌,讓我替你對付他們,先殺殺他們的氣焰。」
雲瑚怎樣對付瓦刺使者,暫且按下不表,先說符堅城的遭遇。
他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不知不覺給引到御花園比較偏僻的角落。
他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人,暮然一省,「陳石星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他的劍法極高,輕功也很不弱。不過他的輕功似乎還未曾好到如此地步,莫非是我猜錯了,這人並不是他?」
想至此處,不覺更加忐忑不安:「雖然我已有佈置,不怕調虎離山,但倘若陳石星這小子和雲瑚那丫頭雙劍合壁,硬闖養心殿,只怕白登姜選未必抵擋得住。嗯,不知彌羅法師和長孫兆來到養心殿沒有,要是他們已經來到,彌羅法師倒可以和他們抵敵。」
心念未已,卻聽得彌羅法師的大罵之聲遠遠傳來。
彌羅法師是一路跑一路罵的,此時他們還沒有來到養心殿。但符堅城聽聲辨向,亦已知道他們是朝著養心殿那個方向跑的。
彌羅法師在路上用蒙古話罵人的,符堅城隱隱約約只聽得懂一句,他翻來覆去罵的一句:「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符堅城不禁大為詫異:「誰人敢給他們氣受呢?」
驚疑不定,符堅城當然是不敢再去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了。
可是正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神秘人物現形了,微風颯然。襲到他的背後。
符堅城應變快極,立即便是反手一抓。
聲音仍在耳邊,哪知這一抓卻是抓了個空。符堅城回過頭來,只見一條人影閃入花樹叢中。
這人雖然現出身形,符堅城可還未有看見他的面貌,不過總還見著了一點影子。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那一抓雖然沒有抓著,卻已知道那人的功力略勝於他。不過他亦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輕功可是遠遠不如那人,糾纏下去,只怕自己也討不了「好處」,他驀然一省:「這人陰魂不敬,分明是有意要纏上我,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膽小鬼,你不敢出來!我可沒功夫和你糾纏,今晚且饒你。」符堅城喝道。
那人笑道:「膽小鬼,你不敢追來,我可偏要耍一耍你!」
符堅城這次早有準備,一覺微風颯然,立即雙掌齊飛,用了奔雷掌的九成功力。
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
符堅城只道那人已經受傷,心頭大喜。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過後,接著說道:「還好,沒給打著。」回過頭來,還是像剛才那樣,只見到那人的背影一飄一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饒是符堅城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凜:「這人形同鬼魅,可莫要著了他的暗算。」他當然是不敢回過頭去再和那人糾纏了,立即跑回養心殿。
跑了一半路,又碰上一個也跑得氣喘吁吁的太監。他認得這個太監是汪直的心腹,這次汪直本來是指派他帶引瓦刺使者去謁見皇帝的。
兩人碰上,不禁都吃了一驚。
「咦,符總管,你怎麼不在皇上身邊,卻在這裡?」
「你不是奉汪公公之命給皇上引見瓦刺使老的嗎?怎的卻一個人跑得如此匆忙?」
兩人不約而同的都在向對方問。
符堅城道:「我本來是要到你們那邊迎接瓦刺使者的,剛才卻聽見彌羅法師的聲音在大罵豈有此理。我知道他們是跑去養心殿,還以為你在陪同他們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那太監道:「我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情,這事情實在太過蹊蹺。」
符堅城道:「好,把你知道的事情先告訴我,咱們再參詳參詳。」
那太監道:「皇上不是約定三更時分叫他們到養心殿的嗎,後來改遲半個時辰,彌羅法師已經很不高興了。哪知——」
符堅城道:「出了什麼事情?」那太監道:「哪知到了約定的時刻,長孫貝勒卻睡在床上,起不了身。」符堅城駭道:「他、他著了人家的暗算?」那太監道:「不但如此,他身上的衣裳也給人剝去了!」
符堅城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那一定是有人冒充他去謁見皇上了。」
符堅城邁開大步就跑,把那太監遠遠的甩在後頭。
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怒氣衝衝的來到養心殿。
殿外面的四個大內侍衛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那個長孫兆還沒出來,怎麼又來一個長孫兆。
那個認識長孫兆的衛士仔細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