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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廣陵散絕琴絃斷 塞外星沉劍氣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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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石星道:「請老伯指點。」

戈古朗道:「養生之道,首在心境平稱,大喜大悲皆能令人減壽。其次你要避免和人動武,不可耗損真力。」

陳石星暗自想道:「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要達到這種勘破色空的境界,常人很難做到。不過要避免喜怒哀樂,或者還可以勉強自我修持。但此去天山,遙遙萬里,途中有什麼意外之事發生,實屬難料。要完全避免動武,恐怕不能。」

戈古朗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要是三招兩式便可打發的庸手,影響還不太大。最怕是和自己本領相當的敵手爭勝,一耗真力,元氣定傷。因此除非萬不得已,你寧可忍受別人侮辱。」

陳石星道:「謹領明教,晚輩勉力而為。」

戈古朗道:「要是你做得到這兩點,或許可以多活十天半月。要是做不到的話,那就隨時會有死亡的危險。你是不是非上天山不可?」

陳石星道:「我受了先師遺命,但願在未死之前,能為先師達成心願。」

戈古朗道:「你執意如此,我也不便勸阻你。你可繼續用大周天吐納之法,暫時剋制毒質。你的辦法已經勝於用我的藥物,恕我是幫不了你的什麼忙了。」

陳石星道:「但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妹子,她要與我同生共死……」

戈古朗道:「你想我怎樣幫忙?」

陳石星道:「你可否設法將她留住?」

戈古朗道:「我已經與她說過了,她發誓與你永不分離。」

陳石星道:「我的意思是你可否用一種藥物,例如迷藥之類,令她消失氣力,而又對她身體沒有妨害的,這樣她就不能和我同行了。以一年為期,明年你再給她解藥。在這期限之內,我已經死在路上,但她得不到我確實已經死亡的訊息,只有去尋找我,就不會自盡了。」

戈古朗搖了搖頭,「這隻能瞞騙一時,始終是會給她知道的。再說我也沒有這種藥物。」

陳石星道:「老伯請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我必須挽救她的性命!決不能讓她為我陪喪!」

戈古朗想了一會,忽地問道:「你姓陳、她姓雲,你們的相貌也不相似。我雖然不大明瞭漢人的風俗習慣,但好像漢人的兄弟姐妹必須是同姓的吧?你們是不是同胞兄妹?」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只是異姓兄妹,並非同胞兄妹。但我們情深義重,卻勝似同胞。」

戈古朗道:「你和我說實話,你們是否彼此相愛,早已私訂終身。」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她是早有白頭之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唉,但如今白頭廝守是決不可能的了,我只求她不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陳石星再次苦求:「戈老伯,你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得多,務必請你想個法子,挽救她的性命。」

戈古朗忽道:「我有個法子可以試試,不過你可能減壽一月,亦即是說,從今天算起,你大約只有兩個月可活了,你願不願意?」

陳石星忙道:「我當然願意,只要能夠挽救她的性命,我立時身死,也是心甘!」

戈古朗道:「但兩個月的時間,可能不夠你前往天山了。」陳石星道:「完成恩師的心願,對我當然是十分重要。但比較起來,卻又不及挽救雲妹性命的緊要了。請問老伯用什麼法子?」

戈古朗道:「目前不能告訴你,這個法子一告訴了你,只怕不靈。你相信我就行。」

陳石星雖然有點思疑,但還是相信這位隱醫的。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問了。」

戈古朗道:「好,現在你幫忙我一件事情。」陳石星道:「請吩咐。」戈古朗道:「請你到寒舍幫我清理藥室,說來也不怕見笑於你,蝸居簡陋,客壽也沒一間。只有一間收藏藥材的房間可以清理出來給你容身。」

陳石星笑道:「老伯何須客氣,我只要有個地方睡就行。」那問藥室只是收藏一些珍貴的草藥,很快就收拾好了。沒過多久。雲瑚與那孩子回來了。

戈密特一踏進門,又笑又嚷:「雲姐姐真好本領,你們瞧,三隻雪雞,又肥又大的雪雞!」雲瑚笑道:「你的本領也不錯呀,挖了一大簍山藥蛋。」戈方朗哈哈笑道:「好,咱們可以吃一頓豐富的晚餐了,烤山藥蛋和紅燒雪雞。」

雪雞燒好、燉好,月光已經照入窗戶。門外朔風呼呼,射進來的月光也帶著幾分冷意。但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卻是溫暖如春。烤山藥蛋的炭火融融,但這溼暖的感覺,並不是從融融的炭火得來。好似一家人相聚的歡樂的氣氛,令得每個人的心裡都是感到熱烘烘的。

戈古朗拿出了一個紅漆葫蘆,說道:「這是我自制的藥酒,功能補氣行血,你們兄妹多喝幾杯。」

雲瑚說道:「我不大會喝酒的,讓哥哥替我喝了我這一份吧。」

戈古朗道:「這藥酒對你的哥哥固然大有好處,對你也有好處。你們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雲瑚笑道:「我不相信,為什麼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戈古朗道:「你不知道,這種藥酒是頗為有點特別的。」

雲瑚道:「什麼特別?」

戈古朗道:「揭開蓋子見風之後,倘若不在一個時辰之內把它喝乾淨,藥力就會消散。但過猶不及,所以你的哥哥只能喝三分之二,你必須幫他喝三分之一。」

雲瑚道:「既然如此,你幫他喝這三分之一吧。」

戈古朗笑道:「這酒可以增進功力,對你們將來攀登天山大有好處,我一來沒練過內功,喝這酒於我毫無益處。二來我沒玻夯痛,也無須喝這種藥酒治病。三來我也不出遠門,喝了不是糟蹋它嗎?我沒好東西奉客,你還要和我客氣,那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你把我當作外人,我可就不樂意替你哥哥治病了。」

雲瑚聽他說得這樣嚴重,笑道:「老伯,你一定要替我的哥哥治病,你別嚇壞了我,我喝,我喝!」

陳石星也笑道:「主人家的美意,咱們是恭敬不如從命。瑚妹,你就勉為其難,陪我喝吧。」

雲瑚在他們殷殷相勸之下,只好陪陳石星喝酒,喝了一口,只覺一縷幽香沁入心肺,笑道:「原來這酒倒是並不難喝。」不過一個時辰,雪雞吃了一隻,這一葫蘆藥酒也給他們喝得乾乾淨淨了。

戈古朗道:「雲姑娘,你的哥哥身體雖然很好,但他畢竟還是病人,必須時刻有人看護。你懂嗎?」

雲瑚笑道:「這我怎會不懂,我會時刻在他身邊護理他的。」

戈古朗道:「蝸居簡陋,只有一間藥室可以騰出來做客房給你們住。好在你們是兄妹,也不用避甚嫌疑。時候不早,你們早點安歇。」

雲瑚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之事。過去她與陳石星一路同行,途中錯過宿頭,她也常常和他一同在林中露宿的。

不過同房共寢這卻是第一次,不免稍稍有點難以為情而已。

她和陳石星進了房間,戈古朗在外面給他們輕輕掩上房門,就道:「要是你們發燒的話,不用驚慌。這是喝了藥酒會有的現象。縱然熱得難受,也不可跑出來吹風。」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老伯,多謝你的關心。」

雲瑚不敢開啟窗戶,但冷風從門縫吹進來,卻也感到陣陣清涼。雲瑚笑道:「喝了這酒,舒服得很。我只是覺得清涼,並非寒意。至於悶熱的感覺,那是一點也沒有的。大哥,你是不是也覺得很舒服?」

陳石星道:「是呀,舒服極了,舒服極了。咦,我好像是在雲裡飄呢!」

雲瑚道:「真的嗎?哈,我也感覺到飄飄然了。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一會,兩人都有似醉非醉的感覺,房間裡點著一枝松枝,給門縫吹進來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兩人也是心旌搖搖,感覺極為奇妙。

門外朔風呼呼,他們卻好像回到了暮春三月的江南,回到了桂子飄香時節的桂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不覺的心坎裡都充滿了蜜意柔情。

陳石星忽地覺得眼前五彩繽紛,飄飄然好像置身子一種奇幻迷離的神話境界,陳石星道:「瑚妹,你還記得我和你遊過七星巖嗎?」雲瑚道:「怎麼不記得,洞中的景色真是太美麗了。咦——」陳石星道:「你怎樣啦?」雲瑚說道:「你一提起七星巖,我倒好像如今是和你又回到七星巖了。不,眼前的景物可比七星巖還更美妙,怎的這麼多色彩,這麼這麼多變幻無窮的色彩——」

陳石星道:「我也正是有這樣的感覺。

呵,不過,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來了。」

雲瑚笑道:「你忘記戈老怕的話嗎,悶熱的感覺,那是因為我們喝了他的藥酒。」

陳石星道:「不是悶熱,是另外一種熱……」這種令他心裡發‘熱’的感覺實是言語所難形容。不過用不著他解釋,雲瑚自己也感覺到了。她懶洋洋的如沐春風,伸個懶腰說道:「大哥,你過來抱著我。」

陳石星還有兩分清醒,笑道:「你又不是孩子,為什麼要人抱?」

雲瑚道:「我不是要別人抱,只是要你抱,你別胡思亂想,我只不過想在你的懷中舒舒服服睡一覺。」

她口裡叫陳石星「別胡思亂想」,她自己卻控制不住,胡思亂想起來了。忽地笑道:「洞房花燭夜!大哥,你說咱們現在的情景,是不是像在洞房花燭夜?」

陳石星笑了起來,說道:「這房間只有松枝,哪來紅燭瞭如今是寒冬臘月,更哪裡來的鮮花?」

雲瑚說道:「誰說沒有?我眼前就有許許多多花朵,花朵在轉,有桃花、有李花、有桂花、有山茶花、有玫瑰花、還有梅花……你沒瞧見?松枝已經變成紅燭,咦,這是松枝還是紅燭?」

陳石星道:「別說夢話,我、我……」

雲瑚已經投入他的懷抱中了。

陳石星一片迷茫,推開她道:「瑚妹,別這樣。我去開啟窗戶,讓你得到清涼!」口裡這樣說,推開她的那雙手卻是乏力了。

雲瑚說道:「你忘記了嗎,戈老怕叮囑過咱們,不能開啟窗戶的!」

陳石星的一雙手碰著了雲瑚的嬌軀,軟綿綿的當真像是「軟玉溫香抱滿懷」,他本來就已無力的雙手更是推不開雲瑚了。

噹的一聲,陳石星懷中跌下一隻小小的金盒,盒蓋開啟,雲瑚拾了起來,拿出盒中的一顆紅豆,放在掌心。原來這是他們在桂林相思江畔所採的紅豆,紅豆又名「相思子」,以桂林所產最為有名。王維詩云:「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說的就是這又名相思子的紅豆。當日他們採下紅豆,各自儲存一顆,作為山盟海誓的信物的。

雲瑚接著拿出自己那顆紅豆,一雙紅豆,平放掌心,在陳石星耳邊說道:「大哥,你記不記得咱們的誓言,紅豆為媒,山川作證,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嚶嚀一聲,一雙紅豆跌在地上。松枝的火光,恰好也給穿過窗縫的冷風吹熄了。

在黑暗中,不,是在他們幻黨中的色彩絢爛的世界裡:他們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心頭的煩躁解消了,他們恢復了清醒。曙光也已透進窗戶了。

陳石星深自愧悔,不敢接觸雲瑚的目光,輕輕說道:「瑚妹,我害了你。」

雲瑚理好衣裳,與他倚肩說道:「大哥,別這樣說,我一點也不後悔。咱們早已有了白頭之約,你又何須自慚?」

陳石星心中一陣絞痛,想道:「換巢蠻鳳教偕老,可惜我是命中註定不能和你偕老的了。」但他不願雲瑚傷心,可不敢把心裡的話告訴雲瑚。

不知不覺已是天亮,房間開啟,只見戈古郎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們說道:「你們昨晚睡得好麼?」

雲瑚滿面通紅,期期艾艾,陳石星道:「我好得多了,今天可要走啦!」

雲瑚本不放心他馬上就走的,陳石星手起掌落,劈開一根盤根錯節的木柴,笑道:「你看,我最少恢復一半功力了吧?」

雲瑚只道是那藥酒之功,說道:「好,那就走吧。」

走到山下,陳石星想起昨晚之事,臉紅直到耳根。訥訥說道:「這、這都是我的不好。你可別怪戈老怕!」

雲瑚低聲笑道:「我一點也不後悔,你別怪自己,我也不怪戈老怕。我不懂醫術,或者是要這樣、這樣對你、對你有好處也說不定。戈老怕撮合咱們,那也還是好意。」她想到的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調和,萬物乃生屍這類「古訓」,卻是不便說出口了。

陳石星連忙轉過話題,說道:「咱們快點走吧,要走到天山可不容易啊。」

雲瑚說道:「沿路都有牧場,買兩匹好的坐騎就是。」

想不到下山之後,走了幾天,還是不見人煙。後來在路上碰上行人,又是徒步的多,騎馬的少。騎馬的也只有一匹坐騎,並非大幫的騾馬商隊,可以有多餘的坐騎賣給他們。

本來瓦刺地方,以游牧為生的屆多,隨處都有牧場的。不過,他們一來為了避免追蹤,專揀比較荒僻的路走;二來他們是從瓦刺前往回疆,那是邊壤之地,離開和林越遠地方越荒涼;三來他們忙於趕路,也無暇去攏牧場。

不知不覺,走了十天,一路上他們以野果和射殺天上的飛鳥充飢,已經出了瓦刺國境,開始踏入回疆了。

這一天他們正在一片草原上經過,忽見一匹馬跑得飛快,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子。後面有個人騎馬追來,叫道:「少爺,你勒住坐騎吧,別跑這樣快!」接近邊境的回疆居一民,說的還是蒙古話,陳雲二人,可以聽得懂。

陳石星看出這孩子騎的乃是一匹脾氣甚烈的「野馬」,草原雖然平坦,也有絆腳的石頭,野馬狂奔,壯夫都未必控制得住,何況是個十歲的孩子。原來這個孩子是一個牧場場主的兒子,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生來好勝,明知這匹馬野性難馴,卻說什麼也要騎它一試。在後面追趕他的是牧場的一個練馬師。

這時那孩子騎在馬背上有如登雲駕霧一般,不覺也慌了,叫道:「我勒它不住,你快來幫幫我!」這可真是孩子話,要是那個練馬師追得上他,何須他叫?

話猶未了,那匹馬踢著一塊石頭,猛的躍起,四蹄離地。眼看孩子就要墜馬,陳石星趕忙跑上前去,一抓抓著馬,騰出一掌,按住馬頭。那匹馬硬生生的給他攔住,頭也抬不起來,初時還四蹄亂踢,漸漸就只有嘶鳴的份兒。雲瑚把那孩子抱了下來。

那練馬師嚇得呆了,待見到少主人無恙,方始走下心神,過來道謝。

忽見一個年約五旬的哈薩克人騎馬跑出來,迎上那個孩子,又喜又驚的叫道:「良兒,你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騎這匹野性未馴的烈馬,沒摔壞你吧?」

原來這個人正是這個牧場的場主庫裡溫,騎烈馬這個孩子是他的獨生愛子庫裡良。

庫裡良跳下馬來,說道:「爹爹,這不是我的功勞。」跟著嘰嘰叭叭的一大遍,說得很快,陳石星和雲瑚都聽不清楚,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在向爹爹訴說剛才發生的事。

庫裡溫道:「難得遠客到來,小兒多蒙救命之思,無以為報,請兩位貴客在敝場多住幾天。」

陳石星道:「多謝場主厚意,我們也不懂客氣,今晚是要打擾場主的了。不過我們還有一點小事在身,過了今晚,明天就走。」

庫裡溫道:「呀,怎麼只能住一大,我們這裡的規矩,招待遠方的客人,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他只住一天就走的。何況你們是小兒的救命思人?」

陳石星道:「我們委實是還有事情要辦,要到另一個地方去,請恕不能耽擱。」

庫裡溫也是個很爽直的人,聽他這樣說,便即笑道:「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請你們進去吧,今晚可得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到了牧場,盛筵已設,有烤全羊,有馬奶酒,陳雲二人這幾天只以山藥蛋和野鳥充飢,在主人殷勤勸客之下,開懷大嚼。酒過三巡,庫裡溫說道:「兩位是漢人吧,從哪裡來的?」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是從中國的京城來的。」

庫裡溫笑道。」真的嗎,那可真是稀客了!不瞞你說,我們這裡數十年從未有過漢客到來,想不到這幾天內,我們卻有了四位漢人貴賓。」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們這裡前幾天曾有漢人來過?」庫裡溫道:「是呀。那兩位客人剛好也是和你們一樣,一男一女,年紀都差不多的,我正想請問你們……」

陳石星的蒙古話,聽和說的能力都不及雲瑚,此時正在聚精會神聽場主說話,生怕漏了半句。但庫裡溫要問他們的話尚未說出,他的兒子卻先搶著發問了。

「這位漢人大哥,你會吹蕭嗎?」庫裡良道。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只會彈琴,但不會吹蕭。你為什麼問我會不會吹蕭?」

庫裡良道:「前兩天來的那位漢人吹奏一件樂器,吹得非常好聽,他告訴我,那件樂器的名稱叫做‘蕭’,我很喜歡這種樂器,我以為凡是漢人都會吹蕭。‘琴’也是一種樂器吧,像不像我們的馬頭琴,幾時你彈給我聽?」

陳石星聽見他說的那個漢人會吹蕭,不覺歡喜得呆了。孩子說的後半段,他都沒有聽進耳朵。

庫裡溫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我剛才說到哪裡?」

雲瑚說道:「你說有什麼要問我們。」

庫裡溫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要往天山?」

雲瑚怔了一怔:「場主,你怎麼知道?」

庫裡溫道:「那兩位漢客也是要到天山去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他們還說了一些什麼?」

庫裡溫道:「你敢情是和他們相識的吧?他們打聽的那兩個人一定是你們了。他們問我有沒有見過像他們一般年紀的漢人男女。」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他們是朋友。但我想不到他們也會到這裡來。」要知會吹蕭的漢人,而又是他們的朋友還能有誰,當然是葛南威無疑了。

雲瑚道:「和葛大哥一起的那個女子,不用說,一定是杜素素姐姐了。場主,他們說了名字沒有?」

庫裡溫道:「你。們漢人的名字很難記,那兩位客人蒙古話說得又不及你們好,我也聽不清楚。不過我們這裡有個人懂漢語的,那天他也在場,那兩位客人的說話有一大半是他轉述給我聽的。你們若是要多知道一些,我可以把那個人找來。」

陳石星已知定是葛南威與杜素素無疑,但出乎意料的聽到好朋友的訊息,自是希望多知道一些,說道:「要是不太麻煩場主的話,讓我們和那個人見一見面,那就最好不過。」

庫裡溫立即差人去找那個會說漢語的人,接著說道:「很少漢人到我們這裡來的,你們在路上一打聽一定可以打聽得到。我挑兩匹最好的馬送給你們,你們就是遲兩天動身,相信也可以趕得上他們。如今我是預祝你們,請幹了吧,幹!」

雲瑚喝了滿滿一杯,說道:「我們希望早日追上他們,多謝場主允贈良馬,我們是卻之不恭,只好受之有愧了。我們還是想在明天一早,按照原來的計劃動身。」

庫裡溫道:「好,那麼我也不便強留你們了。雲姑娘,你好像很喜歡喝我們的馬奶酒,請再喝一杯。」

雲瑚說道:「好的。」一點也不客氣,舉杯又是一飲而盡。

陳石星不覺有點奇怪,「瑚妹一向不喜歡哈喝酸的東西,也很少喝酒的。這馬奶酒有一股酸味,我都不想喝,只是卻不過主人的感情,才不能不勉強奉陪而已。怎的她倒好像是真正的喜歡喝這馬奶酒?」

庫裡溫很是高興,說道:「難得你喜歡我們的馬奶酒,這酒多喝一點也不會醉的,你再乾一杯。」

不料他話猶未了,雲瑚突然離開座位,走出帳幕。陳石星莫名其妙,連忙跟她出去。庫裡溫也有點著慌,跟在陳石星後面出去。

雲瑚一踏出帳幕,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就把剛才吃喝的酒肉嘔吐出來,大吐特吐,好不容易才吐完了。

雲瑚滿面通紅,說道:「弄髒了你們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庫裡溫也甚尷尬,說道:「都是我的不好,忘記了你們漢人是吃不慣肥膩的東西的,應該給你們先喝一碗奶茶。」

陳石星粗通醫理,過去給她把脈,覺得脈象似乎有點特別,但又不是有病的脈象。伺道:「瑚妹,你覺得哪裡不舒服?」雲瑚道,「我說不上來,也許是酒喝多了,頭有點痛,胸口有點作悶,老是想嘔吐。」

庫裡溫很是不好意思,說道:「令妹既然身體不適,那就早點安歇吧。」拍一拍掌,喚來兩名侍女,把雲瑚扶入後帳。

當下主客無心喝酒,庫裡溫回頭吩咐那個練馬師:「你趕緊給我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庫裡良詫道:「爹爹,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庫裡溫道:「你給我陪客人,我去找察技汗。」接著對陳石星解釋:「察拉汗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懂漢語的人,他到過你們漢人的地方,不但懂得漢語,還懂一點漢醫。」

陳石星很是過意不去,說道:「舍妹身體素來強健,偶感不適,不會有什麼事的。場主不用操心。」

庫裡溫道:「反正你要見這個人,我請他早點來,沒事固然最好,有事也可多個大夫照料。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我怕我只是差下人請他,他不肯來。」

陳石星忐忑不安等候,悶坐元聊,應小場主之請彈琴,忽聽得有人讚道:「彈得真好!我從來沒有聽過彈得這佯好聽的琴!」這人說的竟是帶有幾分雁門關內漢人口音的土話,雖然說得不是字正腔圓,卻也是陳石星聽得懂的一種漢人方言。

陳石星招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清瘦的老者,三絡長鬚,穿的也是漢人慣著的一襲青布長衫,但卻分明是哈薩克人。

陳石星道:「多謝先生謬賞,請教——」

庫裡良大喜說道:「察拉汗,你來了,我的爹爹呢?漢人大哥,他就是我們這裡唯一懂得漢語的那個人了。」

察拉汗道:「你的爹爹把他的火龍駒讓給我騎,他稱我換了坐騎,當然來得慢了。」原來庫裡溫場主的坐騎乃是牧場最好的一匹名馬。這「火龍駒」的名字正是察拉汗給他取的。

庫裡良跑出去接父親,察技汗道:「聽說令妹喝了馬奶酒不大舒服,現在怎麼樣了?我的醫道雖然不精,但倘不是奇難雜症的話,尋常的病我還多少懂得醫治。要不要我給令妹看看脈?」

陳石星道:「她已經睡了,如今未見有人出來說她怎樣,料想無事。」

察拉汗聽了陳石星所說的症狀,沉吟半晌,說道:「令妹大概不是生病,不過還是必須善加調治的。」

陳石星聽他言辭閃爍,不覺思疑不定,說道:「那麼她患的是,是什麼……」

察技汗道:「目前未能斷定,且待她醒來,我再替她把脈。」「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換過話題,說道:「聽說前兩天有兩個漢人來過這裡,不知他們可曾說出自己的姓名?」

察拉汗道:「說了。那男的名叫葛南威,女的名杜素素。我亦已經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你了。」

果然不出陳石星所料,不過他也稍稍有點感覺意外的是:「為何葛大哥肯把自己的真名實姓及欲往何方,毫不隱瞞的說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知道。」

察拉汗似乎知道他的心意,笑道:「我和他們雖然從沒見過面,但說起來倒也不算陌生,我早已知道他們是武林八仙中的七弟八妹了。」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察拉汗道:「我曾經見過八仙中的渭水漁樵,承蒙他們看得起我,和我交了朋友。不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葛南威與杜素素尚未出道,江湖上也還沒有武林八仙的稱號的。林逸士林大俠只告訴我他有這樣兩個小弟妹,因為我喜歡音樂,所以他又告訴我他這個小七弟擅長吹蕭。江南八仙稱號是過了幾年我才聽人說起的。」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是聽葛南威吹的那管玉蕭,吹得與別的蕭聲不同,你就猜到了是他?」

察拉汗道:「正是。因此我便和他談起渭水漁樵,一說便即如故。原來他也知道他的大哥二哥和我結交這回事的。」

陳石星道:「他們為什麼要往天山,你可知道?」

察拉汗道:「他們說是要躲避一個仇家。我問他們是什麼厲害的人物,難道武林八仙也對付不了?葛南威說他並不是怕那個人,而是不想招惹麻煩,因為那個人不能算是很壞的人,要是請出渭水漁樵和他交手,未免小題大做。他們久慕天山劍派之名,而你又是他們的好朋友,如今正往天山,因此他們動了一遊天山之念。」

陳石星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這個仇家想必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親了。柳搖風被杜素素毀了他的容貌,自必是要在母親面前撒嬌,要母親逼使他的父親不能不親自出馬。」

察拉汗道:「據葛南威說,他的兩個對頭已經追至回疆,所以他們只住一晚,就匆匆走了。」

說到這裡,只見一侍女已經走了出來。正是剛才奉庫裡溫場主之命,眼侍雲瑚的那兩個侍女之一。

這侍女走來對察拉汗道:「大夫,請你去看看那位漢人姑娘。」察拉汗乃是他們主人的常客,庫裡溫家的下人都和他相熟的。

察拉汗道:「那位漢人姑娘怎麼樣了?」

那侍女道:「她剛剛醒來,嚷胃氣痛。我們給了她一碗參湯喝,那碗參湯也都吐了出來。」

察拉汗道:「好,我這就進去看她。」陳石星陪著進去。

雲瑚看見陳石星進來,嘆口氣道:「大哥,真想不到我的身體這樣不濟,這次只怕連累你明天不能動身了。」

陳石星道:「你放心,場主已經請了一位高明的大夫來給你看病,一定很快就會好的。咱們也無須明天就要動身。」

察拉汗替她把過了眯,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雲瑚問道:「大夫,我是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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