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稱要早歇,天落黑就吩咐招娣他們晚上都不要來打擾,把與前面相通的小門一鎖,回了自己屋子,坐在鏡臺前慢慢梳妝。
能武不在,被她送到了楊氏處。她說自己有事要去鄰鎮,晚上可能回不來,怕能武一人在家不方便。楊氏熱情應了下來,叫她放心去。大毛二毛兩兄弟看到能武也十分高興,哥哥哥哥地叫個不停。
今晚這個小後院裡就只剩她一人,月黑風高,正是心想事成的好時候。
她一早就去了縣衙,叫出了李大同,問到楊敬軒正巧在裡頭,便託他傳個話,說找他有事,只自己白天不在,請他過了晚飯時候再來。
她覺得他不會不來,而且不會像前次那樣來得那麼晚。
她準備好了,就等著男人自投羅網。
林嬌梳直髮,梳得烏光閃亮,把頭髮綰起,又換了身衣衫,便坐等他過來。等到大約剛戌時,便聽到被關在小院裡的虎大王弄出一陣動靜,出去開門一看,他果然已經來了,正站在門外。虎大王見終於得了解放,撒歡地便跑了出去。
「進來吧。」
林嬌朝他低聲說了一句,見他終於跨了進來,順手關上門,轉頭便往裡而去。他猶豫了下,跟了上來。
林嬌停在了外間,把桌上的燈火撥亮。回頭見他似乎鬆了口氣,微微一笑,指著張凳道:「坐吧。」
楊敬軒默默坐了下來,四顧看了下,說:「阿武呢?」
林嬌道:「他眼睛還沒好全,一人在家寂寞。今天去了你外甥那,幾個人玩得好,便留在那裡了。」
楊敬軒點了下頭,說:「是要有伴才好。以後要常來往。」
林嬌一笑。
楊敬軒見她坐在自己對面,雙手安靜交放在膝上,微微垂首,笑容清淺。這半個多月的日子一直避開了她,心中不是沒有記起,卻始終邁不開靠近的腳步,又默默看了幾眼,只覺極好,忽然見她抬眼望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她一雙眼睛清澈明亮,似能窺到自己內心,急忙避開了去,一陣微微的心悸。感覺到她也在看自己,卻始終沒說話,斟酌了下,終於說道:「春嬌,你叫我來……是什麼事?若是教你識字,我想了下,識字是項持恆之事,像我不能日日前來,並非上選。我認得一女先生……」
「敬軒叔,我知道你已經不願教我認字了,我也不會再勉強,」林嬌打斷了他話,望著他笑盈盈道,「多謝你替我留意女先生,只真的不用了。」
楊敬軒一怔,見她說話時並無不快,反在盈盈笑,遲疑著說:「春嬌,你沒怪我,我很感激。」
林嬌笑道:「我怪你又有什麼用?強扭的瓜不甜,你無心教我,我把你綁過來也沒意思。」見他面露窘意,只當沒看見,繼續道,「敬軒叔,自那事發生我回來後,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覺得想明白了許多。我以前不是跟你說我喜歡你嗎?我現在心意還沒改。只是我也知道咱們倆不可能,從今往後我只會把你當我的叔了。何大當家叫我偷漢子,那是他天性不羈在玩笑。男人我自然會嫁,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一個願意真心待我的人。我知道你一直忙,我也不用麻煩你給我找男人了。你年歲不小了,有了合適人的話只管成親。往後更不用避我。你好久不來,阿武都念著你呢。」又一笑,說:「我今天想你來,就是要跟你把這些話說清楚,免得你心裡一直有芥蒂。想開了,覺著有你這樣一個叔反倒更好。敬軒叔,你說這樣好不好?」
楊敬軒萬沒想到她叫了自己來竟是為了這個,怔怔望著她在燈火裡笑,笑得坦蕩而輕鬆,心裡一直壓著的那塊大石彷彿瞬間被挪走了,只還沒來得及感受到那份釋然,隨即卻又被襲來的另一陣巨大失落給佔領了,只覺心裡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走,心一下子空蕩蕩毫無依託地飄了起來。
林嬌說完話,見他只怔怔望著自己不語,神色似喜似悲極是怪異,驚訝道:「敬軒叔,你怎麼啦?」
楊敬軒穩住心神,吁了口氣道:「好……好……」
他本想說「好極了」,只後面那兩個字卻再也擠不出來,沉默片刻,終於說道:「春嬌,那我走了,你往後有需要的話,只管來找我。」
林嬌笑著道謝,見他似要起身,忙道:「敬軒叔,你來得早,還沒吃飯吧?我正好做了飯在等你來,也沒吃,你要是不嫌棄我手藝就吃了飯再走。再說你以前幫過我那麼多,就當我謝謝你。雖不過一頓飯,卻是我的心意。」
楊敬軒確實沒吃飯便過來了,見她殷殷望著自己,哪裡還拒絕得了。林嬌見他默然,知道他是留下了,面露喜色,道:「那敬軒叔你稍等,我把飯菜端來。」說完一扭腰身,便如飛燕般輕快而去。
楊敬軒默默坐等,很快便見她提了個食盒過來,拿到桌邊一樣樣擺出來,一碟蝦圓豆腐、一碟香苣、一碟炒豬腰,還有一碟醬燒肉,又擺上酒壺,一邊擺,一邊笑道:「敬軒叔,我從前偶爾聽大毛二毛說你愛吃這些,便照著做了些,我手藝不好,你可別嫌棄。」
楊敬軒見桌上擺的都是合乎自己口味的,感受到了她的細心,心裡一陣感動,想起她對自己一向小意溫柔,自己卻始終無法放下心結與她坦然相對,心裡一陣愧疚難過,悶聲道:「不會。」
林嬌笑了下,把筷子擺他面前,又給他倒酒,遞了過去。
楊敬軒推手阻攔道:「春嬌,我不飲酒。」
林嬌沒想到他竟不飲酒,看著也不像是故意推脫,一怔,問:「你不會喝?」
楊敬軒略微搖頭道:「不是。是我從前曾起誓,今生絕不再沾酒。」
林嬌不快道:「只飲幾杯而已。我請你吃了這頓飯,往後想來也不會再有機會。你若不喝,我便自己喝。」說罷把剛才給他倒的酒端了過來,一飲而盡,酒入喉嚨,頓時嗆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