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又是萬物勃發的一個春天伊始。
差不多一年之前的這時候,林嬌剛到這裡,人生地不熟,還要為果腹和頭頂遮瓦問題絞盡腦汁。現在搖身已經成了有男人有事業的小婦人——只不過她和她男人夫妻一夜分離至今,而那個腳店現在也是生意寡淡門可羅雀。
生意不好,與林嬌人品倒無大幹系,實在是運氣糟糕。因現在的大夏朝,正在遭遇一場動盪。
去年十月,剛到西狄沒幾日的英王趙勍便得了密報,知道遠在南疆的廢太子趙真有了異動,這才知道自己被那個皇帝老哥哥涮了一把,立刻命人不計一切代價,追殺阻止趙真一行入京,同時中斷朝拜,改道啟程往西北麟袁十五州一帶而去。那裡是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之地。到了麟州,一邊暗中厲兵秣馬,一邊等待密探傳來最新訊息。
十二月初,訊息傳來,廢太子趙真仍是逃過重重追殺,被安全送回京中。老皇帝於朝堂之上宣佈退位榮升太上皇,新皇趙真繼位,擇大吉日祭天,同時令使者請英王回京參新皇祭禮。多年苦心綢繆,一著不慎毀於一旦。英王終於按捺不住,當月便糾合了號稱二十萬的人馬,發檄文痛斥君王無道,扯旗祭天后北進,公然反叛。
大夏朝的軍事設定裡,中央有精銳禁軍左右營,地方設藩鎮節度使。再將禁軍中有威望對皇帝忠誠的大將派到地方當節度使,而禁軍歸皇帝直接統轄,輪流駐防京師。而這十數年裡,英王憑了手段與遍灑的潑天財富,漸漸侵蝕皇權,不止地方藩鎮,就連掌禁軍左右營的兩大將軍起先也暗中也投他麾下。老皇帝費勁手段才將左營將軍張慕遠重攏於手中。一待廢太子被秘密送入京城,立刻便令其秘密逮捕右營李忠,迅速掌控了京畿防衛,這才得以順利繼讓皇位。但地方藩鎮卻不如京畿防衛容易掌握,加上英王經營多年,麟州袁州等地都已實際入他手中。所以這仗開打之時,英王軍隊節節獲勝,很快便佔了西北全部十五個州,向著京都虎視而來。
麟袁十五州再過來,出了陽穀關,就是清河所在的寧州。這清河一個小小的縣城,之所以會成各方馬隊來往交匯的聚集點,就是因為地處樞紐位置。平時自然不起眼,等有了這樣的戰事動亂,位置就顯得凸出了。所以十二月末時,李觀濤便立刻接到京中聖命,裁了原來的知州,命他領知州印赴寧州的宣城佈防設控,不能輕易讓叛軍攻入陽穀關內危機大夏朝的腹地。
李觀濤領命匆忙趕去赴任,一晃差不多一個月過去了。現在局勢變成這樣,誰還有心思出門生意?昔日熱鬧的清河縣冷冷清清,氣氛緊張。雖然離陽穀關也算遠,但有些有地可去的人家都開始準備逃離,百姓每日里談的最多的就是叛軍會不會打進來。林嬌的腳店自然生意寥落,這兩天連一個客都沒有。斷了財路,她也只好關門大吉,給幫傭的王嫂子和牛二愣等三人發了筆遣散費,只剩招娣留下。
男人一去不回,腳店也做不了生意,好在還有一件能讓林嬌寬慰的好事,那就是能武的眼睛終於能視物了。那天當他一早從屋裡出來,準確地說出她身上穿的一件綠色衫子時,林嬌的那種激動,就和她當初從何大刀手裡接過那張銀票時差不多了。
林嬌空了下來,李夫人自丈夫上了前線,更是空閒。兩個空閒又擔心各自男人的女人自然便時常湊一起打發光陰了。這個月月中時,李夫人曾給她捎了封楊敬軒經由官府驛郵投來的信。這是自他離去數月後,林嬌第一次得到他的確切訊息,原本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信是他兩個月前護送趙真入京後便立刻寫下的。只是路上輾轉幾多,拖到現在才送到。信並不長,言簡意賅。首先只說自己安然入京,沒缺胳膊也沒少腿,叫林嬌不要為他擔心。又說無法立刻趕回與她相聚,但會盡量找個空隙回來。最後又加了一句:時常在夜半醒來想她,很是思念,叫她也一定要想著他……
林嬌捧著那張信筏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就看出了些意思。前面那些字看著都是一氣呵成,筆跡有點潦草,只最後那那兩句肉麻話的字跡,帶了點扭扭捏捏,不僅字型端正了許多,連墨跡也與前頭深淺不一。倒好像是停了半天后才寫上的。想象他當時寫信的樣子,心裡又酸又甜。
今天也是沒事,林嬌正在教能武一筆一筆寫字,聽到忽然有人砰砰拍門,出去開啟一看,見李夫人被身邊的那丫頭阿元陪著,坐了縣衙的馬車過來,對林嬌道:「阿嬌,收拾下東西,咱們這就入京去。」
林嬌吃了一驚,又聽李夫人解釋了一番,這才明白過來。
楊敬軒先前離開的時候,將她託付給了李觀濤夫婦。現在局勢緊張,一時半會兒地不會有什麼變亂,只清河終究離陽穀關近。李觀濤人雖在宣城,卻記掛這個。想來想去,覺著還是派人將林嬌自己夫人一道先護送入京才是上策。這才挑選了一隊精兵,命趕回清河,先護送她們上京。
林嬌心中不是很情願,畢竟京城遙遠,又完全陌生。楊敬軒寫信時,人雖還在京中,現在這麼久過去了,他人未必還在。但李觀濤都這樣安排了,且自己萬一要出了什麼事,他夫妻兩人日後不好對楊敬軒交代,也能理解。想了下,便點頭應了。
李夫人見她願意,把丫頭阿元留下叫幫著她收拾東西一道過來,自己便先回衙門也去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