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之上。
見到那女子換氣再次入水後,一開始,附近圍觀之人都覺鬆了口氣的感覺。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始終不見她再次露頭,便又猜疑起來,低聲議論不停。正這時,水面上忽然浮上了一根水草。隨即第二根、第三根……很快,幾團瞧著像被整齊斬斷的水草便零零散散地出現在了湖面上漂著。猜到應是水下那女子所為,頓時無人再說話了,全都屏聲斂氣地盯著那一爿水面。
彷彿過去了很久,就在眾人等得有些不耐之時,水面下忽然浮現出了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瞧著形狀,像是個人。圍觀眾人頓時激動起來,紛紛探身出去指著那團黑影,口中競相嚷道:「快看,上來了,上來了!」
衛自行早看到水面下的這團黑影了。雖沒站起來,卻也自然微微弓身向前凝神看去,卻覺得有異。等那影子再上浮一些,眉頭微微一皺,原本握在椅把上的一隻手鬆了下來,整個人也慢慢往後靠,恢復了原先的坐姿。
雖然隔得遠,但以他目力,立刻便看了出來。這團影子不是那個溫姓女子,分明是具已經泡脹的浮屍。
「死人,是個死人!」
等那團黑影完全浮了上來,臉朝下趴著半沉半沒地隨湖水飄飄搖搖時,旁人也終於看清,驚叫聲頓時此起彼伏。
方臻見預想中的那女子沒上來,卻浮上一具屍體,心咯噔一跳,第一反應便是回頭看向衛自行。見他靠坐在椅上,手中正端起一杯茶,神色淡漠。想了下,急忙回頭令人駕小船靠近察看。
衙役徵了附近一條舢板,慢慢靠近那具浮屍。還沒將那具浮腫得不成樣子的屍體翻轉過來,搖櫓的漁家人便失聲大叫起來:「水生,是水生啊!他後背腰間有個黑色胎記,我認得!就是他!」
邊上漁戶聽到這具浮屍竟是先前為撈匣子下水後一去不回的水生,頓時炸開了鍋。紛紛搖櫓趕到近前。將那屍體用櫓翻轉過來。雖全身腫脹,皮膚破碎,面目也嚴重變形,但依稀還能看出水生生前的樣子。一陣嘆息過後,有人立刻飛快搖櫓往岸上去通知他家人,剩下人七手八腳地一道將這具已經滑膩膩的屍身給撈上了船。正忙亂著,忽見水面上一陣波動,嘩啦一聲,那溫姓女子再次破水而出,一隻手拿了個黑色盒子,往大船方向划水而去。
方臻一眼認出,那正是自己裝了官印的匣子,喜出望外,脫口道:「快點,快點丟上來!」
溫蘭沒理睬,只是摘掉眼鏡,繼續遊向船體。
衛自行放下手上茶盞,到了船舷側,俯視著水中的女子。見她越來越近,露在水面上的一張臉滿是水珠,烏黑的眉和兩排睫毛被湖水打溼,整齊地伏貼在淺麥色的皮膚上,正午強烈陽光照射下來,水波瀲灩間,竟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奇異美感。微微閃神間,見她將手上匣子丟到了艙裡,手夠向船舷。知道她要上來,幾乎沒想,鬼使神差般地便俯身下去,右手微動,剛要繼續往前探,準備拉她上來,卻見她的那隻手已經搭在了舷上,一個發力,嘩啦一聲,人已經出了水,半個身子上船,水珠從她髮間衣衫紛紛墜落。
衛自行頓時覺到些須尷尬。好在伸手出去的動作並未成形,邊上的人也都把注意力放在那女子身上,便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慢慢站直身子。
方臻倒沒留意身邊衛自行的異樣。他現在整副精力都放在了匣子上。見匣子溼淋淋地被丟到艙板上,立刻搶上去開啟,官印正在匣裡,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咯噔一聲落地,緊緊抓住不放。
溫蘭爬上了船。因方才水下停留頗久,體力損耗,剛微微喘息調氣,瞥見船上人大多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道衣衫緊貼,身體曲線畢露。這在從前自然沒什麼,在這地方卻有些不妥。抬眼見那個衛千戶也看了過來,便從腰間拔出匕首放在艙板,立刻鑽回艙房中去,擦拭頭髮和身上的水,換了身先前備好的衣服,這才從艙房裡出來。
方臻找回官印,心情大好。偷看向衛自行,見他神色竟也少見地輕鬆,瞧著像是在欣賞湖光山色,更是放心。船往岸靠時,見溫蘭出來了,便喜笑顏開道:「好,好。你替本官拿回了東西,本官自然也信守承諾,賞銀一百……」看了眼衛自行,立刻改口道,「兩百兩!」邊上師爺早有準備,忙遞出了兩張銀票。
溫蘭下水,自然全是為了錢的緣故,現在他肯多給,本是好事,但瞧著似乎是因了邊上那衛姓男子的緣故,這便有些違逆己心了。正要拒絕,抬眼間忽見那姓衛的把視線從湖光山色上轉望向自己,意識到若說不要,反倒顯得刻意出眾了。便改口道:「那就多謝大人了。」接了過來。
兩百兩對尋常百姓是筆大錢,在方臻卻沒什麼。既找回了官印,又能在衛自行面前落好,何樂不為?當下含笑點頭。
溫蘭對這姓方的縣令本就全無好感。現在明明出現了具屍體,那水生之死雖是意外,但一是他境內子民,二是為他打撈官印所致,他這個父母官卻一句也沒問及,心中更增厭惡。至於那姓衛的男人,從那天抓白蓮教徒時的舉動便可得知,也絕不是什麼善人,又覺察到他有意無意間,似乎不時在看向自己。置身這樣的一條船上,便如腳底爬滿了毛蟲,極不痛快。現在錢到手了,一語不發望著遠處的湖際線,只想快點上岸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