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啊了一聲,一臉失望,等回過了神兒,趕緊摸著尋到溫蘭的手,拍她手背安慰道:「三娘,都怪姨母沒用,先前竟沒抓緊這事,白白錯過了個人。你莫急,姨母明日就叫媒婆過來給你再訪信。」
溫蘭知道她對自己一片關愛,心中感激,反勸了幾句。等吃完了飯送她回了院,自己去收晾在井臺邊的衣物。抱了尚帶著太陽餘暖的衣物剛轉身,冷不丁看見謝原就站在自己身後,嚇了一大跳,抬起另只空著的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埋怨道:「怎麼不發一聲?人嚇人要嚇死人的……」
她還埋怨著,忽然發現有些不對。
對面的謝原,正用一種安靜卻陌生的目光注視著她。
溫蘭停了口,等著他開口——他看起來像有話說。
果然,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慢慢地問道:「我的表妹三娘,她現在怎麼樣了?」
溫蘭的心咚地一跳,血液仿似一下都湧到了頭臉上,手心冒汗。
看起來,他好像已經知道了她不是李三娘。但她知道,這必定不會是衛自行說出來的。
溫蘭忽然覺得有點害怕,忍住想要擦汗的念頭,緊張地望著他。再沉默了片刻,她終於苦笑了下,望著他輕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彷彿用濃墨重彩描繪出的一片暮色裡,她看見對面那男人的眼睛裡,瞬間被一種濃重的失望和隱忍的怒意所充斥。
謝原盯著對面這個說完一句話就睜大眼望著自己的女子,強忍住心裡的起伏,重複了一遍:「我的表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溫蘭咬了下唇,低聲道:「她已經死了。」話說完,見他臉色一變,腳步微微一動,似要上前掐住自己的樣子,慌忙後退一步,急急道:「你別誤會,不是我害了她的。我是在雙屏縣的路上遇到了她……」
溫蘭的舌頭空前靈活,便似裝了彈簧,很快就把偶遇李三娘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眼睛盯著地面道:「都怪我不好,因為當時也是走投無路,一時動了歪念,就……就……」
「你就冒充三娘,到了這裡?」
她聽見他壓低聲,用一種彷彿被人掐住了喉嚨的聲音低低地替她說了出來。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手心頓時又開始冒汗了。
他的眼睛睜得滾圓,神情彷彿一頭就要噴火的龍。到這裡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會現出這樣的表情。
「表……謝大人,」溫蘭吞了口口水,慌忙解釋,「確實是我錯了,不該冒名頂替過來,瞞了你們這麼久。只是我當時確實沒別的辦法了。三娘她,我也替她收斂了……」
「夠了。」
謝原忽然打斷了她,猛地轉過了身去。
溫蘭怔怔望著他後背,雖然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卻也能感覺得到他在做什麼。看起來,他彷彿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暮靄一點點地加重,晚風吹得近旁那棵扶桑枝葉嘩啦啦作響。
她終於攤開滿是冷汗的手心,在自己的衣側慢慢擦乾,對著他背影低聲道:「你和你母親都是很好的人。我不該一直這樣騙你們,隱瞞著三孃的死訊。是我太自私了。我也沒臉再繼續待這裡,我……我這就走……」說到最後一個走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帶了絲哽咽。下意識地看了一圈四周。
留在這裡的時間雖不是很久,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好像已經把這裡真當成自己的家了。
謝原慢慢轉過了身,兩人四目相對時,她用力逼退自己目中的淚意,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方才那種嚇到了她的暴龍表情已經從他面上消退。溫蘭不知道他是怎樣忍下起先那種明顯想要掐死自己的衝動的,反正現在的他看起來,神色很是平靜。只不過開口說話的時候,帶了點僵硬的聲音還是透漏出了一絲他此刻的情緒。
「我很感謝你對我表妹的照顧。不過萍水相逢的人,你能待她至此,很是不易。只是後來的事,你確實做錯了。你說你沒地方去,你完全可以到這裡對我們說實話。你對我表妹有恩,無論是我母親還是我,不但會留你,還會感謝你的。你卻隱瞞她的死訊,這對死者來說是不敬。對於我母親來說,更是一種傷害。人都是有感情的,你來的這些日子,我母親絲毫不覺有異,一直以為你就是三娘。現在忽然讓她知道你是假的,而我表妹其實已經死了,你有沒有想過她會是什麼感受?」
溫蘭徹底羞慚了,不敢去看他眼睛,低下頭道:「是……是我錯了……我去求她原諒,然後我就走……」
謝原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望著此刻對面這個頭低得快看不臉的女子,心裡忽然竟生出了一種想要去靠近安慰的衝動。只是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望著她慢慢道:「我沒有讓你走,你也不要去跟我母親說什麼了。既然已經這樣,一切還是照舊的好。過段日子等我有空,你跟我去雙屏縣,我把我表妹的遺骨收了。往後,你在我娘面前還是三娘。你很聰明,應該懂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