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修平:「你,給我歇著。」
季繁:「……」
除了家教以外,江起淮便利店的工作辭掉了,咖啡館因為時薪比較高所以應該也還沒有,陶枝打車去了市中心的那家咖啡館。
她在手機上定位了那家店的具體位置,週日是人流高峰,那附近商圈很多,堵得挪不動路。
陶枝幹脆在一條街外下了車,然後自己走過去。
她沒有跟江起淮說自己會過來。
她都想好了,等一會兒,她就假裝成去消費點單,然後在江起淮抬起頭的時候,她就突然出現,殺他一個措手不及,然後裝作不認識他。
陶枝自顧自地盤算著自己內心的小九九,她想象了一下江起淮到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抿著笑,按照記憶找到了那家咖啡館的路,靠著街邊兒往前走,一邊抬起頭。
她沒記錯,那家店就在前面不遠處,只是事情沒有按照她的預想表演,店面門前站著兩個人。
冰天雪地裡,江起淮只穿著件工作制服,薄薄的襯衫料子看著就覺得冷。
他垂著頭,唇角緊繃,不同於以往的那種,沒什麼情緒的淡漠,他警惕又暴躁地盯著面前的男人,眼神鋒利得像屋簷下沒來得及清理掉的冰錐。
那男人穿著厚厚的黑色棉外套,個子應該是很高的,但身形有些佝僂,看起來顯得比江起淮要矮上一截。
他的聲音被掩藏在燈紅酒綠裡,嘶啞古怪,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讓人渾身難受的惡意:「你成年了嗎就出來打工?怎麼,那老頭沒錢養你?」
江起淮嘴唇動了動,只說了一個字:「滾。」
男人慢悠悠地說:「也不應該吧,退休金加上養老金,錢應該也不少了,他是不是故意藏著錢不給你花啊。」
江起淮還是說:「滾。」
男人對他的態度完全視若無睹,他發出一聲陰冷冷的笑:「那個老不死的以為自己藏得挺好的是吧,還不是被我逮著了?你覺得我能找到你,會找不著他?至於你——」
他話音未落。
江起淮忽然動了。
他瞬間向前一步伸出手來,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領猛地往上一提,男人骨架看著壯,身上卻好像沒多大力氣,被他抓著雞崽子似的提溜起來。
厚實的衣領緊緊勒住脖頸氣管,他臉漲得通紅,兩隻髒兮兮的手抬起,死死地抓住那隻揪著他的手,猛烈地掙扎了兩下。
江起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在自己手裡無謂掙扎了一會兒,下頜的線條緊緊繃住,聲音冰冷:「我怎麼,你以為我還像小時候?」
那人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弱。
陶枝心裡一緊,拔腿就往前跑。
她一邊跑,一邊驚懼大聲喊他:「江起淮!」
聲音穿透了嘈雜熱鬧的人流,像是周圍與世隔絕的屏障被打破,少年動作僵住,轉過頭來。
陶枝直直撲到他面前,死死地抱住他的手臂,語速很快:「你撒手!先冷靜下來!」
男人腳尖懸垂著,眼睛已經開始往上翻了,露出眼白。
江起淮觸電般地鬆開了手。
那人直接跌坐在地上,顫抖著手捂住脖子猛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急促喘著氣。
見人沒事,陶枝長長地鬆了口氣,抓著他手臂的手指緩緩放鬆下來。
江起淮垂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眼神像是看著一坨垃圾:「我說過了,你再敢出現在他眼前,我不會放過你。」
江起淮蹲下身,嗓音低啞,帶著難以掩藏的暴戾:「你可以試試。」
男人癱在地上,貪婪地吸取著冰冷的空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陶枝拽著他的胳膊將他拉開,轉身往前走。
一直走出了很遠直到街口,陶枝才停下腳步,少年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
陶枝回頭朝遠處看了一眼。
那男人匍匐在地上,已經有人在圍觀了,有路人靠近跟他說話,那人也沒吭聲,坐起身來,靠著牆邊兒。
陶枝拉著江起淮走過拐角,直到男人從視線裡消失。
她轉過身,看著他。
少年壓著眼睫,一聲不吭地站在她面前,本該是淺淡漂亮的眼眸沉沉地壓抑著暗色。
他不說話,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手指垂在身體兩側一點一點地蜷在一起。
比起其他任何,被她看見的這件事讓冰冷的寒意和不安傳遍整個身體。
陶枝眼睛紅了。
平靜下來以後,才感覺到有些後怕。
她想說什麼,想罵他一頓,但是卻沒有辦法開口。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也不知道江起淮為什麼在看見他的時候,會有那樣的反應,甚至不知道,如果當時沒有人阻止,他能不能收得住手。
冷風掃過繁華的街道,颳起樹梢上壓著的雪花,小片小片的洋洋灑灑落下來。
沒人說話。
陶枝深吸了口氣,然後抬手,將脖頸上的圍巾摘下來,踮起腳尖掛在他脖子上。
溫暖的溫度一瞬間包圍,江起淮怔怔抬起眼。
陶枝沒看他,視線專注地落在圍巾上,她手指捏著紅色圍巾的兩邊,慢吞吞地,一圈一圈纏在他身上:「冷不冷?」
她跟他說了第一句話。
江起淮呼吸屏住。
陶枝嘆了口氣,有些發愁地批評他:「這都幾月了,這麼冷的天,你就穿著個破襯衫出來,真當自己體質這麼好呢?」
小姑娘眼睛還有些紅,在明亮的光線下有溼潤的光,她將圍巾給他戴好以後又解開外套釦子,一刻不停地嘟嘟噥噥批評他:「前天才下的雪,要是沒有我你就會變成雪人了知道嗎?我可不想過幾天在學校裡聽到年級第一在街上變成冰雕的新聞。」
她說著,解開外套,拉著寬大外套的兩邊兒湊上來,將他包裹進去。
外套還是有些小,陶枝沒辦法把他整個人全部裹上,只緊緊巴巴地勉強可以蓋住小半個身子。但還是足夠溫暖。
她吃力地環著他不撒手,下巴抵著他胸口抬起頭來,笑眯眯地看著他:「我暖和吧?」
少女的身體貼合,體溫隔著柔軟的毛衣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樹梢上的落雪落在她漆黑的髮絲間,在街道上璀璨的燈光下晶瑩一閃,片刻後緩慢地融化,然後消失不見。
她眼睫彎彎,漆黑的眼明亮看著他。
確實是,足夠溫暖了。
江起淮喉結滑了滑,深深地看著她,然後脖頸一低。
冰冷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貼上她溫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