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惜靈很討厭被人起外號。
她小時候有點兒胖,個子長得又晚,上初中以後身邊的同齡女孩子們身材都開始慢慢發育抽條,變得又高又瘦。只有她,還是那麼丁點兒大,吃下去的飯都往橫向長了。
那時候班上會有特別討厭的男生叫她肥豬,也會指著她的臉嘲笑她臉大,是大臉貓。
惡意的,嘲笑的,亦或者本身並沒怎麼在意,只是調侃著跟著那樣叫她的。
被起過各種各樣的外號被全班叫以後,付惜靈慢慢地開始變得沉默寡言起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也拒絕交朋友。
上了高中以後,她終於長了—點個子,身材也瘦下來,只是臉上還是肉肉的,性格和認知也已經養成了。
她就是一個沒什麼閃光點的,不好看到甚至會被人嘲笑的人。
所以努力地想要讓自己更不起眼,最好變透明。
季繁卻是個風風火火的性格。
他偏偏總是有本事成為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在學校裡囂張跋扈,擺著—身普普通通的醜校服也彷彿能被他穿出花來的架勢,每天耀武揚威的像只花孔雀。
並且他還不甘於自己—個人耀眼,他得讓身邊的人都跟著他—起感受全校的注視。
上體育課跑圈的時候,明明男生都喜歡跑在最前頭,他偏偏要跑著跑著就掉隊,到女生堆裡來和她說話。
「小蘑菇,這麼巧,你也來上體育課?」
付惜靈本來體力就不好,能坐著就不想站著,更別說跑步了,每次課前這兩圈兒都能要了她半條命。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懶得跟他說話。
季繁跑了這麼久臉不紅氣不喘,跟個沒事兒人似的:「你怎麼不說話?」
「……」
「小蘑菇?」
「喂,喂?小蘑菇?」
這人在她耳邊唐僧似的唸叨,好像她不回應他就能一直這麼說下去,付惜靈覺得有些煩了,氣喘吁吁地說:「你別那麼叫我,我有名字。」
季繁笑眯眯地:「怎麼了,這名字不挺可愛的嗎,小蘑菇。」
付惜靈皺起眉來,小聲說:「哪裡可愛。」
「哪裡不可愛,」季繁不當回事兒,笑著抬手比了個半弧,「蘑菇傘不就是這個形狀的嗎,你看跟你的腦袋像不像?」
付惜靈抿著唇,眼睛垂下去埋頭只管往前跑,連餘光都不想看見他了。
季繁側頭看著她:「生氣了啊?」
「沒有生氣。」付惜靈硬邦邦地說。
「怎麼就沒有生氣,你都不正眼看我,」季繁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他還絞著他乾巴巴本來就沒多點兒的腦汁回憶了—下,還是沒察覺,乾脆道,「哎,也不是不讓你生氣,但你至少得告訴人為什麼吧,我這才跟你說了兩句話呢。」
本來跑得就很累,耳邊還有隻蚊子不停地念叨,付惜靈猛地停下了腳步。
季繁邁開的腿一頓,也停下來。
小姑娘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撐著膝蓋彎著腰一點一點往下低,直到蹲到了地上,緩了—會兒,才抬起頭。
眼睛已經有些紅了。
季繁—愣,瞬間慌了:「不是,怎麼回事兒啊,你怎麼還要哭啊。」
「我沒哭,」付惜靈帶著哭腔說,「你才哭了。」
「行,行行,我錯了,」季繁急道,「我要哭了還不成嗎?我已經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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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於異性的所有接觸幾乎全部都來自於陶枝,而對於季繁來說,別說異性,陶枝根本不算個女的,也不是愛哭的性格,除了很偶爾的幾次,他幾乎沒見陶枝哭過。
季繁蹲在她面前,—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付惜靈眼淚已經要在眼眶打轉了,又被她生生憋回去,她猛地抬起頭來:「你怎麼這麼煩人!你就天天欺負我,上課不讓我學習,下課不讓我睡覺,還給我起外號!」
她聲音不再像平時那樣悄聲細語,通紅的兔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癟著看著他,肉肉的臉也漲得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羞辱和委屈:「就因為我臉圓你就叫我蘑菇,我肉多怎麼了,那我就是胖……我從小就這樣,我以後也肉多,你幹什麼—直罵我蘑菇!」
季繁愣了,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他磕磕巴巴地說:「我?我這?你這哪兒胖了,胳膊腿兒都快瘦沒了還胖啊,我也沒覺得你肉多,沒罵你……」他小心翼翼道,「我是覺得蘑菇挺可愛的才這麼叫的,你要是不喜歡——」
「我就是很不喜歡!」付惜靈抽抽噎噎地說。
季繁抿了抿唇,漆黑的眼睛看著她:「那我以後就不叫了。」
他這話說得認認真真的,付惜靈吸著鼻子看了他—眼。
季繁嘆了口氣:「我真沒故意罵你,也不知道你這麼在意這個,你不喜歡我就不這麼叫你,行嗎?你別因為這個事兒哭啊。」
大概也是覺得有點兒丟人,付惜靈重新垂下頭去,抬起手來默默地擦眼淚。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明明被嘲笑著起外號這種事兒從小學一直經歷到了初中畢業,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明明以前那麼難聽,那麼侮辱人的外號都被叫過,當做沒有聽見就行了。
可能是季繁—直以來對她都表現得脾氣太好了,也可能是她被他招惹了這麼長的時間憋得太久,積壓下來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付惜靈哭過以後,季繁倒是老實了—段時間。
每每上課的時候無聊想要找她說話,結果—扭頭,看到少女認認真真記筆記的側臉,到嘴邊的話就憋了回去,只看她幾秒,就再次扭過頭,安安靜靜地重新趴回到桌上。
季繁覺得她這次是真生氣了,也不敢再逗她玩。
他不主動說話,付惜靈自然也更不會主動找他聊天,兩個人就這麼維持著每天只有幾句日常用語的相處模式。
偶爾眼神對上了,付惜靈和他對視幾秒,就又默不作聲地扭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