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此時已經人心惶惶。而李曼娘在此時候,居然偷偷逃婚,不知所蹤。
陸蕪蘅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大腹便便,行動很不方便,而崔勝儀又和崔家二老爺並幾個堂弟一起,去鄉間老宅和幾個莊子上安撫佃農,並且做些面對亂世的應對安排,陸蕪菱便搬過來照顧姐姐。
她最近心頭很不安。
一是世道大亂,將來不知如何。
大皇子也非池中之物,肯定不甘平淡,程家軍現在雖未有動靜,只怕也不過是在等待時機。
羅暮雪是武將,本來就是腦袋提在手裡的行當,他征戰多年,出征時也未曾有什麼擔心,可是歷年徵西不過是一些不大的戰役,你來我往,打打停停,雖然死的人也不算少,卻也不能算多。
謀奪天下,卻是不成功則成仁!
沒有敗,只有死。
西疆年前也曾傳得兩三次捷迅,她知道他很好,又立了功,還有升遷的可能。
可突然間,天下便已如此。
陸蕪菱的第二點擔憂卻是擔憂的崔家,崔勝儀和二老爺走的時候,帶走了很多車馬,車轍痕印深深,顯是金銀之物頗多,崔家很可能已經預計到亂世將至,要將一部分家產藏起來了。
而崔勝儀和二老爺幾人去做此事,卻未免人多了些,尤其是年輕兒郎多了些。
她總是很擔心崔勝儀他們在安定之前不會再回來,姐姐眼看一兩個月便要臨盆……肯定是挪動不得了。
她希望自己是小人之心了,這憂慮也無法對人言,尤其是對懷有身孕的姐姐。
陸蕪蘅現在雙腿水腫,越來越不喜歡動彈,臥在炕上,懶洋洋和妹妹聊天:「……眼前世道越來越亂,管家前日同我說,外頭米價已經漲到了一石兩千多文,頭前才三百多文,幸虧崔家祖訓要囤糧三年……如今,饑民竟是已經跑到了濟南府,聽說南蠻子們打下江南時,屠了好幾城……可憐我這孩子,竟要生在亂世了……」說著摸著肚子,感慨不已。
陸蕪菱聽她說得語氣輕淡,心中卻壓得沉甸甸的。
陸蕪蘅見她不言不語,以為她嚇著了,伸手摸摸她手臂,說:「……別怕,有姐姐在呢,一時半會也打不到咱們這裡……」
陸蕪菱苦笑道:「我何嘗怕死?只是想到外頭現在如此慘狀,心裡難過罷了。」
她心中擔憂的其實是陸蕪蘅,若是陸蕪蘅沒有懷了身孕,事到臨頭大不了姐妹倆人一起死,可是現在有孩子,怎忍心讓他未出世或是剛出世便……
而且,陸蕪蘅行動不便,若真的被崔家拋棄,被姐夫拋棄……她心裡,會如何……
這些話,她當然不能說。
陸蕪蘅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也嘆了口氣,道:「是啊,王侯將相們一起爭端,苦的都是平民百姓。」
陸蕪蘅勉強回過神,道:「嗯,希望儘快有人能勝出,甭管誰坐了天下都好,多打一年仗,這天下便要更加生靈塗炭。」
似乎是響應了她的願望,撫東侯節節敗退,四皇子的北伐軍銳氣難擋,到了四月底,竟連濟南府也失守了。
濟南府離崔家不足二百里。
聽到了這個訊息,崔家迅速作出反應,打算讓女眷們先躲入鄉間山上的老宅裡。
而陸蕪蘅已經只有十餘日便要臨盆,是無論如何也禁不起山路顛簸,動不得了。
老太太和大太太臨行前夜來看她,大太太拉著她的手淚如雨下,直道:「……我可憐的孩子!」
老太太雖面容堅毅,卻也隱見淚痕。
陸蕪蘅還能含笑道:「祖母,母親,勿要為兒擔心,兒必要護得崔家這點血脈……」
周圍僕婦婢女都不禁擦淚。
老太太給安排了她身邊的周嬤嬤留下來照顧陸蕪蘅,又帶來已經找好了的接生的穩婆,又道:「我們到了莊子上,先給你找好奶媽,等你一生,便讓你公公派人送你和孩子去找我們。」
陸蕪蘅如今已經知道崔勝儀不會回來接她陪著她了,面上卻還笑著道「好」,又請求道:「我只這個妹妹,本就苦命,求祖母和母親帶了去,護她周全。」
老太太想到陸蕪菱和羅暮雪的婚約,眼中精光一閃,毫不猶豫道:「好,你只管放心。」
陸蕪菱卻驀然站起,平靜道:「謝謝老太太太太的好意,只是我也只有此一姐,斷然不能在她大腹便便即將臨盆時拋下她,請老太太和太太只管放心去,我自會留下來照顧姐姐。」
一時大太太臉上有些訕訕的掛不住,陸蕪蘅罵道:「你這牛性難改的死丫頭,你一個沒嫁過人的,能幫我什麼,能照顧我什麼?老太太太太體恤你,還有錯不成!你趕緊去收拾東西,別惹我動氣!」
陸蕪菱將手放在陸蕪蘅的手背上,溫言道:「姐姐莫要如此,你也知道我性子,既然開口,斷然難改,放你自己在這裡,我死也難安心……何況大老爺三老爺和恁多族人都留下來,咱們留下又怕什麼?」
陸蕪蘅強作冷漠道:「隨你!」卻止不住淚流滿面。
老太太等人苦勸了幾句,都被陸蕪菱含笑應付過去,她本就善辯,別人要是講理,卻是說不過她的,最後也只好由她。